2030年10月17日
地點:R市霞光村陸蹄花家常菜餐館
時間年10月17日深夜
晚上八點,餐館已打烊。
陸明特意收拾出了最大的圓桌,周正平、馮悅、陸蔓蔓,以及被特意請來的退休刑警趙警官圍坐在一起。
桌上是熱氣騰騰的老媽蹄花,還有蒜苗回鍋肉、肝腰合炒、麻婆豆腐、宮保雞丁、酸辣土豆絲。
“蔓蔓,夠了,讓叔叔阿姨坐下一起吃飯吧。”馮悅小聲說著,在桌下拽了拽陸蔓蔓的衣角。
陸蔓蔓衝馮悅眨眨眼睛,笑得很乖:“沒事,他們多高興嘞,說要把我領導些招待好。”
劉芬端著一鍋乾鍋蝦上桌:“你們吃,不管我們哈。”
陸明拎著一壺金黃的苦蕎茶過來,眼睛迅速掃過各人的水杯。
“我們個家來。”周正平說著起身,伸手去接水壺。
“周隊長,你坐到!”陸明推開周正平的手,麻利地給他續上水,“看你們還喝點啥子不?”
“我們個家泡的梅子酒,整點兒不?”
“不了不了,”周正平擺擺手,“還有工作在身。”
“喝點兒嘛,不存在。”趙警官拿起白酒杯,“勞煩給我整個一兩。”
一口酒下肚,趙警官嘖了一聲。
“周隊,老劉那個人我瞭解,他工作還是多積極的。”
“只是他現在跟我處境不一樣,有配合不到位的地方你多理解。”
“說那些,不是劉隊我還聯絡不到你。”周正平攬過他的肩膀。
趙警官嘆氣:“當年現場就那樣,技術也就到那兒,也沒得可疑的生物資訊。”
“不是我們不想細查,是實在查不動。”
周正平點頭寬慰:“老趙,我曉得你們都盡力了,真的理解。”
他完全理解為何當年會得出“意外”結論。
2018年,基層法醫面臨一具被多車碾壓、創傷極度複雜的屍體,首要任務是釐清死因。
在“醉酒”“暴雨”“無監控”“無人證物證”背景下,將那些細微的疑點歸於“可以解釋”的意外損傷,是有限資源和現實壓力下,最合乎邏輯的取捨。
這不是不負責任,而是在那個特定時空條件下,所能做到的、對結論的謹慎。
趙警官又咂了一口酒:“當年,其實我也是有點奇怪的。”
周正平及時捧哏:“哦?”
“主要是那幾個路障,出現得太巧了。”
他說著放下酒杯,指尖摩挲著杯沿上細微的磕痕,目光彷彿穿透了氤氳的飯菜熱氣,回到了十二年前。
“霞光村你們這兩天也走過了,老城區市中心,路多車多,到處都是小路,平時車流不會集中經過六街。”
六街,陳老么被拋屍的那條街。
“但是,”趙警官眯著眼,眼角細紋堆起,“事發那個雨夜,不曉得哪個用路障把附近幾條街的路口都堵住了。”
“所以那天晚上才會有那麼多輛車走六街過。”
“當時到處都在修房子修路,這樣的路障很多,霞光村這個地方人素質…普遍不是很高,惡作劇的小孩子也多。”
“不曉得哪個擺的,也沒得監控,就沒深究下去。”
馮悅皺眉:“那些碎玻璃、鋼筋頭又是咋個回事喃?”
“那時候附近的霞光小學正在翻修,周圍堆了很多拆下來的建築廢料,你說的那些很常見。”趙警官語氣平淡。
“再加上那條街經常有運輸建築材料的卡車經過,路面又坑窪,時不時就會落點東西下來。”
“不太對,”馮悅回憶現場照片,“那些廢料散佈在水坑周圍…”
“我們詢問過專家,當時的路面是摻有煤渣的劣質混凝土。”
“暴雨天夜間會讓路面呈現幽幽綠光,難以照見水坑。”
“但也不是說完全看不見,六街那麼寬條路,有經驗的司機完全可以繞開水坑行車。”
“而碎玻璃在夜間車燈下會反光,這分明是逼車輛從水坑經過。”
趙警官搖頭:“等哈,碎玻璃反光?那年頭的車燈,還是黃光居多,雨夜反射真有那麼明顯?”
“不過…你這麼一串,那幾個路障的位置…”
“現在想想是有點太‘正好’了。”
這時陸明和劉芬收拾完廚房,取下了圍腰也在桌邊坐下。
“你們看菜夠不夠?”陸明搓著手,“還加啥子菜不?”
周正平連連擺手:“夠了夠了,你們兩口子硬是太客氣了。”
“我們蔓蔓平時多拜託你們照顧了。”劉芬有些侷促地舉起酒杯。
“阿姨您客氣了,”馮悅以茶代酒,“蔓蔓特別優秀,表現很好。”
周正平眼神瞟過馮悅,又落回劉芬身上:“這個是小陸師傅,我們隊的花木蘭,有她帶小陸,你放心好了。”
陸明和劉芬聞言,對著馮悅連連點頭道謝。
寒暄過後,回歸正題。
“姜翎當年租住的門面和林礪當年住所我和他們市局的同志全面勘察過一遍,很難。”馮悅說著嘆了口氣。
“使用魯米諾試劑時,在淋浴間東南角地面、地漏邊緣,檢測到大片、形態不規則的微弱潛血反應區域,血痕相互交疊,汙染嚴重。”
“血跡形態符合低速滴落,與暴力衝突的噴濺形態不符。”
“結合該位置的特殊性以及我們掌握的姜翎有腕部自殘史的情況,不能排除這部分血跡與她長期的自傷行為有關。”
“當然,”她一頓,“這只是基於痕跡形態和背景資訊的推測。”
馮悅端起水杯潤了潤喉嚨,接著說。
“在床邊,以及床下兩塊地磚的接縫處,魯米諾檢測到微弱潛血反應。”
“熒光點狀分佈,符合滴落或低速噴濺血跡特徵。”
“所有血跡均符合陳年血跡特徵,我已經進行了提取,送去鑑定了。”
“但已經過去十二年了,DNA降解嚴重,再加上…那個地方可能存在大量無關人員的生物資訊。”
“結果可能不會太樂觀,不要抱太大期望。”
馮悅彙報時,語速平穩,但桌下她的膝蓋不自覺輕輕靠向陸蔓蔓,尋求一絲支撐。
“多波段光源掃描在一些區域發現大量生物痕跡,但…同樣的,那裡是風月場所,來源太雜,沒有甄別價值。”
“目前已經用真空吸塵器配合濾網進行微量物證蒐集,等待後續DNA分型。”
“其他未見異常。”
周正平眉頭緊鎖,點了點頭,轉向陸蔓蔓:“小陸,說說你那邊的發現。”
“周隊,我這邊的發現主要有四個。”陸蔓蔓放下筷子,認真地說。
“第一,根據和姜翎同樓住戶何梅的證詞,她有一輛藍色的平板推車,平時用於拉廢品。”
“在案發次日,她發現推車被人清理過,異常乾淨,她嘗試推動,車輪在地面留下水痕。”
周正平夾菜的手一頓:“推車清理過,還有水痕…運完東西,沖洗車輪。這個細節很重要。”
“第二,姜翎原來的某常客,稱姜床頭有一盞白色檯燈和一個玻璃菸灰缸。”陸蔓蔓繼續。
“但在案發後,他再未看見過那兩樣物品。”
“經確認,檯燈就是影片裡的那個檯燈。”
“第三,根據陳老么牌友胡東漢的證詞,陳系姜客人,經常在他面前言語侮辱姜、吹噓其對姜的暴力脅迫行為。”
“姜的其他客人也能證實這點,稱陳想娶姜被拒絕後便一直懷恨在心,在龍哥入獄後多次糾纏、侮辱對方。”
“龍哥?”周正平問,“哪個?”
趙警官筷子一頓:“我們這兒以前一個放高利貸的,18年掃黑的時候進去了。”
劉芬接話:“龍哥是林礪她媽的相好,原來他還沒進去的時候,很護著林礪,而林礪很護著姜小花。”
陸明點頭:“陳老么之前被龍哥喊人打過一回,就是因為姜小花。”
陸蔓蔓繼續:“第四,順著陳老么當晚的行蹤摸排,我們找到了他常去的另一個地方,‘春豔’那裡。”
“但是很遺憾,‘春豔’如今已不在霞光村,且無法取得聯絡。”
“不過,根據‘春豔’房東的證詞,5月22號那晚,他正好去‘春豔’處收租。”
“陳老么想留宿,但‘春豔’來月經了,拒絕了他。”
“之後陳老么便罵罵咧咧地走了。”
陸蔓蔓說話間,目光炯炯,手中的筷子在碗沿上輕點,像在敲擊思考的節奏。
周正平望向馮悅:“陳浩你聯絡過沒得?他找沒找到那個檯燈?”
馮悅搖頭:“沒。勘察完我就問過他了,他說他把善石、姜工作室、珈藍公寓、姜的秘密據點都翻了個底朝天。”
“啥子都沒找到。”
“不過倒是有個意外發現。”她一頓。
“啥子?”周正平叩了叩桌面,“不要賣關子。”
“林在善石的總裁辦公室有一個暗格存放的保險箱,但陳浩開啟時卻發現裡面啥子都沒得。”
“裡面的東西應該是被轉移或銷燬了。”
周正平嘆了口氣。
然而接下來,馮悅又給他送來了一顆重磅炸彈。
“另外,”她深吸一口氣,“在對林礪當年住所進行勘察時。”
“我們有一個與案件手法高度相關的背景發現。”
她攥緊了手中的筷子:“林臥室的書櫃裡,整整齊齊擺放著一堆醫學類的專業書籍,翻閱痕跡明顯。”
“透過她的私人手寫信,林年輕時的理想,一直是做個醫生。”
“也就是說,”她頓了頓,“她具備一定的醫學知識。”
周正平和馮悅對視,耳中響起了血液奔流的嗡鳴。
林礪有醫學知識,茶花烷、茶花堿、靜脈注射…
陸明聽到這話,搖頭嘆氣:“可惜啊,被家庭拖累了。”
“現在醫生哪個不是本碩博連讀,加上規培,培養一個醫生需要的週期太長了,投入也大。”
劉芬也感慨:“就是,不然以那女子的聰明才智、善良和做事情的認真,她未必不能成為一個好醫生。”
周正平摸出煙盒,給趙警官和陸明散過,又遞給馮悅。
馮悅擺手。
陸蔓蔓拿起馮悅的碗,給她盛了滿滿一碗蹄花:“師傅你多吃點。”
“我老漢手藝可好了,”她又推過去一個紅油蘸碟,“我們家海椒油更是一絕,巴適得很,你快嚐嚐。”
周正平點頭:“多吃點小馮,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接下來,多的是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