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16日
地點:R市公安局
時間年10月16日下午
下了動車,隨便找了家蒼蠅館子吃過飯後,三人直奔R市市局。
馮悅和陸蔓蔓混過臉熟之後就離開了,只有周正平留了下來。
和他對接的是當地刑偵支隊的負責人,李隊長。
“周隊,這是我們隊的劉隊長。”李隊長說著將一名笑眯眯的中年男人介紹給周正平。
“原來負責陳志強案的老趙已經退休了,我們這兒現在就劉隊長還稍微瞭解一點情況。”
“有啥子你跟他溝通就行了。”
“幸會幸會,”劉隊長說著上來握手,“有啥子儘管說。”
周正平連忙伸出手:“劉隊長好,多麻煩你們了,命案在身,唉,牽扯出來了,不查不得行。”
劉隊長點頭:“理解理解,我們全力配合。”
·
劉隊長帶著周正平來到檔案室,依法調閱了封存的原始卷宗。
果然和陳浩說得差不多,卷宗浸了水,墨跡已變得模糊。
周正平看著這樣的情況,心頭一緊。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內頁,紙張因受潮而變得脆弱板結,稍一用力就可能撕裂。
管檔案的老同志鼻子裡哼出一口氣:“資料就這些,案子不早結了嗎?都這麼多年了…現在來說有問題?”
“貴人事多,還管起我們R市的案子來了。”
劉隊長連忙打圓場:“老曹,要配合人家周隊長的工作。”
他又轉向周正平:“周隊,你曉得我們這兒不比C市,辦案條件有限,當年就更不用說…”
“老曹也不是不配合,是覺得這案子…重啟的希望不大。”
周正平點點頭,語氣誠懇:“能理解。當年有當年的難處,現在是有新線索,硬指標指著這兒,不得不來。”
“麻煩了,曹老師。”他又衝老曹點點頭。
老曹不說話了,冷著臉坐回了辦公椅。
周正平也不多話,拖過一把椅子坐下,將卷宗在面前攤開。
首先是接處警記錄。
接處警記錄顯示年5月23日清晨,霞光派出所接到報警,一名環衛工稱水坑中發現人形物體。
首警到場後的初步判斷簡單直接:疑似交通事故,有屍體。
現場勘查記錄勾勒出一個近乎完美的意外現場。
霞光村西北角那條通往汽車站和高速路、坑窪不平的老路。
屍體所在的積水坑,深度約18厘米。
沒有路燈,沒有監控。
筆錄中註明了屍體姿態——側臥,衣著基本完整,唯有皮帶解開。
這確實符合一個醉酒者對著水坑撒尿時失足栽倒的想象。
林礪和姜翎在佈置現場時,連這個細節都考慮到了。
現場提取的物證看起來都是自然存在的:空酒瓶、碎玻璃、鋼筋頭和煤渣顆粒。
勘查員備註:因夜間暴雨,地面有效痕跡稀少,僅見模糊輪胎印。
另一條記錄則提到,附近幾個路口散落著施工用的黃色路障。
周正平的目光在這些描述上停留了片刻。
他迅速翻到現場照片。
黑白影像中,屍體側臥在渾濁的水坑裡,姿勢彆扭。
他的視線掃過一張張特寫,由於泡水影響,多數都模糊不清。
關鍵的幾頁屍檢照片更是因為水漬粘連而無法分開。
他只能屏住呼吸,用檔案室裡的塑膠尺,像考古工作者清理文物一樣,一點點、極有耐心地將它們分離開。
即使如此,仍有幾張照片被完全粘在了一起,強行剝離只會損毀照片資訊。
“老劉,有酒精棉片或者蒸汽機嗎?”周正平抬起頭。
劉隊長愣了一下,看向老曹。
老曹不情願地嘟囔了一句“等到”,起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個老式的便攜加溼器。
周正平道了聲謝,將水霧小心地對準粘連處燻蒸了一會兒,才用鑷子尖成功將最關鍵的幾張顱骨區域性特寫照片完整取下。
可惜,本就年久失真的照片因浸水影響,大部分細節都無法看清。
片刻後,他幾乎是有些急切地抽出了那份法醫鑑定報告。
報告首頁的結論非常明確:多發性機械性損傷致創傷性休克死亡,符合交通事故碾壓所致特徵。
周正平目光飛速下移,落在具體的損傷描述欄目上。
頭部及顱骨:顱骨廣泛性、粉碎性骨折,符合巨大暴力多次撞擊。
備註:在顱骨碎片清理中發現,左枕部區域骨片有一處相對侷限的凹陷型骨折,邊緣形態與周圍粉碎性骨折有所區別,其成因可在首次跌倒碰撞中形成。
頸部:頸部軟組織嚴重挫碎,頸椎多發性骨折脫位。
舌骨及甲狀軟骨檢驗:舌骨右側大角檢出不全性骨折,骨折斷面形態提示曾受來自前側的集中壓力。
備註:此損傷可在摔倒時頸部撞擊硬物或受外力壓迫形成。
呼吸系統:口腔及鼻腔內見少量泥水混合物,氣管及支氣管近端可見微量同類液體。
肺組織未見明顯水性肺氣腫及典型溺死泡沫。
矽藻檢驗結果:未檢出與現場水體匹配的矽藻。
四肢:四肢長骨多發性粉碎性骨折,軟組織廣泛挫碎及撕裂,符合重型車輛碾壓及拖擦所致。
毒化結果:血液內酒精濃度220mg/100ml,達到嚴重醉酒程度。未檢出常見毒物。
死亡時間推斷:結合屍僵、胃內容物及環境溫度,推斷為2018年5月23日凌晨1時左右。
分析總結:死者符合交通事故碾壓死亡。部分損傷,如舌骨骨折、頭部區域性凹陷骨折,可在摔倒過程中形成。
呼吸道所見少量液體及矽藻檢驗陰性,結合水深較淺,可解釋為死後或瀕死期被動滲入。
周正平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撞了一下。
作為一個老刑警,他太清楚這些專業術語背後可能隱藏的真相。
舌骨那種位置的骨折,更常見於手扼,而不是摔倒。
頭部侷限凹陷在如此嚴重的碾壓中還能被特意備註…
說明它,不一般。
摔進18厘米的水坑,卻幾乎沒有溺死特徵……
這些細節,單個拿出來都可以用“意外”來解釋。
但像幾塊形狀奇特的拼圖,同時出現在一樁被定性為“簡單意外”的案子裡,就透出一股濃烈的、不協調的氣味。
當年,這些疑點被包裹在“可以解釋”的措辭裡,沉入了卷宗。
現在,它們成了周正平眼中,最清晰的破綻。
他強壓住內心的波瀾,繼續翻閱證人詢問筆錄。
多數證詞都在極力描繪陳志強不堪的形象:遊手好閒、嗜酒如命、人緣極差。
他的老母親哭訴兒子經常夜不歸宿,不是醉倒路邊就是在“春豔”那裡過夜。
附近居民則表示,雨夜嘈雜,沒注意到有異常動靜,只覺得那晚路過的車聲似乎比平常更密一些。
周正平快速掃過所有證人名單和詢問概要——沒有姜翎和林礪。
她們的名字,從未進入過當年辦案人員的視線。
當年的調查被“醉酒”“暴雨”“意外”這幾個關鍵詞牢牢框死,視線從未投向過那兩個女人。
最後,他看向案件的結論材料。
一份氣象證明,確認當晚有暴雨。
一份車輛排查記錄,結果是無果。
合上卷宗,周正平向後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酸脹的太陽xue。
卷宗本身幾乎“完美”地支撐了意外結論。
但正是這種“完美”,結合影片中那句“你殺人的秘密”,讓他看到了裂痕。
這份卷宗沉默地躺在這裡,等了十二年,終於等來了一個能讀懂其血腥含義的人。
“老曹,這份卷宗我需要給我同事發一下。”周正平朝面色不豫的檔案管理員微微頷首。
然後,他用警務通手機,對現場概覽圖、屍檢報告結論頁、關鍵物證照片進行了高畫質拍攝。
並透過加密通道即時同步給了馮悅。
·
另一邊,馮悅收到了周正平發來的資料。
她站在陳老么當年“交通意外”的現場,嘆了口氣。
如今路面的坑窪已經被完全填平,道路的兩邊也都立起了路燈。
不過很快,她調整好狀態,將資料原封不動地抄送了一份給李銳。
“李銳,你找交通事故鑑定專家做一下現場模擬,分析可能性。”她三言兩語交代清楚。
“走吧,”馮悅結束通話電話,“去看看林、姜的居所。”
陸蔓蔓點頭,快速帶她來到目的地。
她們所在的那條街和陳老么屍體被發現的那條街只有一個拐角的距離,相距不到200米。
為了解情況,她們敲響了幾戶人家的門。
第一戶是個正在聽收音機的老爺子,耳朵有點背。
陸蔓蔓提高音量問起姜小花和陳老么,老爺子擺擺手:“早死咯,那個爛酒鬼…姜女子?記不到啥子咯,好多年了…”
姜小花,姜翎當年從事賣Y活動時所用的化名。
第二戶是個中年男人,一聽是警察問話,立刻顯得警惕而牴觸:“不曉得,我們平時不上班嗦?哪個關注這些。”
說完便藉口要做飯,關上了門。
第三戶是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她努力回想了一下:“姜姐?人好像多不錯的,不愛說話…”
“陳老么?是不是那個…哎呀,娃娃要哭了,對不起哈。”
連吃幾家閉門羹,陸蔓蔓嘴角不自覺撅了起來。
“這有甚麼好氣餒的,”馮悅安慰她,“基層走訪的常態。”
她站在巷子口,目光掃過幾家店面,最後落在不遠處一個正坐在自家門檻上擇菜、眼神卻不時往這邊瞟的婦人身上。
“看,”馮悅朝陸蔓蔓努努嘴,“這種才是‘資訊中心主任’。”
“走,我們去會會她。”
“你說這兒啊?”婦人指著積灰的捲簾門,“那個姜小花離開後就沒人租了,一直空起嘞。”
“囊個了?”婦人打量著便裝的馮悅,“你打聽她做撒子?”
“我們是警察,”陸蔓蔓掏出警察證,“請配合接受詢問。”
“您貴姓?”
“姓黃。”看到警察證,婦人臉上的戒備消失了,驚喜地看著陸蔓蔓,“我記到…你不是陸蹄花的女子得嘛?”
“是我,”陸蔓蔓笑得很甜,“黃娘記不到我了?”
“我說你咋看起有點眼熟喃,”黃娘笑得眼尾堆起細紋,“有啥子你們就問,我在這兒住半輩子了。”
“沒有我不曉得嘞。”
“林礪?”黃娘指著捲簾門對面四層建築的二樓陽臺,“她跟她媽原來就住這兒。”
“現在不曉得跑哪兒去了,這房子我好久沒看到住人了。”
“也是,那女子現在肯定混得好,囊個可能還住這種地方。”
“黃娘,陳老么死那天晚上,你有聽到啥特別的動靜嗎?”
“沒得啥動靜,那天晚上雨下得好大,我們這兒都是鐵皮的雨篷,打起來噼裡啪啦的。”
“那姜小花和林礪在陳老么死亡前後有啥特別的地方嗎?”
“我好像記到姜小花第二天腦殼上貼了紗布。”黃娘皺眉思索。
“我還問她囊個了,她說她半夜些起來喝水,不小心撞到了。”
“半夜起來喝水撞到頭?”馮悅和陸蔓蔓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理由在普通日子或許說得通,但在陳老么橫死的雨夜之後,顯得格外突兀。
這紗布之下,恐怕是與那晚暴力相關的傷痕。
馮悅接著問:“黃娘,您還記得紗布大概在哪個位置嗎?是額頭,還是後腦勺?”
“好像是額頭…”
“林礪?那段時間她媽住院,她天天屋頭、醫院兩頭跑,忙得很,沒啥子異常的。”黃娘自顧自地接著說。
“你們問這個幹啥子?”
……
·
夜晚,陸明和劉芬得知陸蔓蔓回R市是為了調查陳老么的舊案,並且嫌疑人指向林礪和姜翎時,雙雙沉默。
“你調查那些做啥子嘛?”劉芬終於忍不住開口。
“陳老么那個爛眼兒,死了就死了,哪個在乎他嘛?”
陸明附和:“他那種人死有餘辜,如果真的是林礪和姜小花的話,我還覺得她們替天行道了。”
陸蔓蔓連忙打住:“媽、老漢兒,你們啷個能在我面前恁個說喃?!我是警察!”
“唉。”劉芬再次嘆氣,“不得是她們…都是苦命娃娃…”
聽了母親的話,陸蔓蔓心頭像是壓了塊石頭,讓她呼吸有些困難,張開嘴長長地出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