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16日
時間年10月16日上午
前往R市的動車上,馮悅和陸蔓蔓並排坐著,周正平坐在對面。
車廂很熱鬧,八點的動車人才剛睡醒,大家都沒甚麼睡意。
儘管這樣,他們還是壓低了聲音。
周正平揉著太陽xue:“省廳的併案偵查批覆下來了,我們這次去,名正言順。”
馮悅伸出大拇指:“師傅效率就是高。”
“影片證據確鑿,局裡開了綠色通道,報到省廳也是特事特辦。”
“老臉我當然也刷了不少,手續總算趕在我們動身前走完了。”
“但是,”周正平話鋒一轉,“畢竟我們是去翻案,打人家臉的,態度要好、各方面協調工作要講究方式方法。”
“嗯。”馮悅和陸蔓蔓齊齊點頭。
“時間緊、任務重,這次回去如何展開調查,你們倆說說你們的看法。”周正平有意考驗。
“師傅,”馮悅緩緩開口,“這是一樁十二年前的舊案。”
“屍體早已火化,目擊證人的傳言…根據影片對話內容,極可能就是姜放出來的。”
“她為甚麼要這麼做?”周正平問。
“如果林是陳老么案真兇,”馮悅頓了頓,“可能是想借此達到…威脅和恐嚇林的目的。”
“並以此對林進行深度捆綁。”陸蔓蔓補充。
“我猜她們的殺人手法很隱蔽,很可能沒有知情人。”
“姜透過這種方式不斷提醒林曾經的殺人事實。”
動車無聲執行著,窗外,城市的輪廓正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綿延的綠色丘陵。
周正平點頭:“分析得很好,你們繼續。”
馮悅語速平穩:“所以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舊案重啟,我們的突破點有三。”
“第一,舊案卷宗,現場照片、法醫報告、調查記錄、微量痕跡。”
“第二,潛在的目擊者和證人。”
“第三,現場環境證據重建。”
“現在科技比以前發達多了,”她補充“結合陳老么出事的水坑位置、深度,模擬當晚暴雨能見度與車輛行駛軌跡。”
“邀請專家鑑定‘意外跌落’的可能性。”
說到這裡,車廂微微晃動,小桌板上週正平的水杯裡,水面漾開細密的波紋。
“思路很好,”周正平先表達肯定,然後話鋒一轉,“具體呢?”
“我們有三個人,你如何分配警力?”
“我們先查哪裡?再查哪裡?具體怎麼查?”
馮悅眼裡飛快閃過一絲訝然,隨即恢復平靜。
“師傅,我是這樣想的。”她緩緩開口。
“第一,舊案卷宗重啟,我覺得這部分工作您去做最合適。”
“您資歷深、經驗豐富,協調能力也比我們這些小同志強。”
周正平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說。
“第二,潛在的目擊者和證人。”
“時間緊、任務重,我們的調查要有針對性。”
“從時間、地點、人物、手法、動機五要素進行突破。”
過道對面,一位旅客手機外放短影片的聲音突然響起,又很快被周正平一個不悅的眼神制止。
“時間…”馮悅頓住。
陸蔓蔓補充:“當年R市警方給出的死亡時間是深夜,即使當時受技術條件限制,死亡時間也不會差太多。”
馮悅點頭:“所以我們調查的重點時段就是案發前後。”
“陳、姜、林三人分別在哪裡?做甚麼?有甚麼異樣?”
“地點。街道泥水坑是拋屍現場,我們要鎖定第一案發現場。”
“結合當時林的大學生身份、姜的特殊職業,以及犯罪隱蔽性的特點,第一案發現場極可能是…”
“姜的按摩房或陳住所。”
陸蔓蔓:“陳死亡當晚他母親在家,其住所作為第一現場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她說完抿了抿唇,目光掠過窗外飛速倒退的電線杆。
“好。”馮悅點頭繼續,“再來說人物。”
“陳和姜、陳和林之間,是否有私人恩怨或特殊關係。”
“這要分別對他們當時的社交圈進行摸排。”
“手法。”馮悅頓了頓,“這是難點,也是關鍵。”
“我們不能猜,必須根據現有線索錨定方向。”
周正平點頭,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筆輕輕擱在攤開的地圖上,筆尖正指向霞光村的位置。
“第一條線索,影片。”馮悅繼續。
“對話提示存在未造成出血的鈍器擊打,極可能是那個檯燈。”
“此外,林在特定情境下有采取暴力扼頸行為的傾向和膽量。”
“這可以作為行為模式參考,是我們需要驗證的手法。”
“第二條線索,是當年的法醫結論。”
“屍體被多車碾壓,創傷極其複雜。我們這次必須拿到最原始的屍檢照片和報告。”
“結合影片,重點關注兩點。”
“第一,頸部是否有哪怕不明顯的索溝、瘀斑或舌骨骨折跡象?”
“第二,頭顱除碾壓傷外,是否有獨立的、形態相對完整的鈍器打擊傷?”
“至於毒殺和典型銳器傷等,我認為可以將其調查優先順序放後。”
“這些手法留下的痕跡難以被‘交通意外’掩蓋。”
“核心還是去驗證鈍器擊打和扼頸窒息的可能性。”
“不過,當年的法醫可能因為‘意外’定性的前提,對一些疑點做了保守描述。”她說著皺了皺眉。
窗外,隧道掠過,車廂內光影驟然一暗。
周正平欣慰的表情隱沒於黑暗中,他語氣平穩:“然後呢?”
“然後是拋屍。”馮悅聲音壓得更低,“暴雨夜為拋屍提供了掩護,但也增加了難度。”
“她們如何搬運陳老么?是否藉助了工具?”
“如此緊張的環節,結合她們謹慎的性格,不太可能徒手搬運。”
“兩個女性徒手搬運一名失去意識的壯年男性,勢必會留下更多的痕跡,比如接觸的生物痕跡、比如拖拽擦痕。”
“所以要重點查案發前後有無平板車、三輪車等工具的異常使用和丟失記錄。”
“最後是動機。”馮悅皺眉思索了片刻,“這就要回到人物關係,結合證人證詞來分析。”
周正平摸了摸下巴:“所以你的結論是?”
“我是這樣想的,定位作案手法,能幫助我們縮小物證排查範圍,定位其他四大要素,則是縮小證人問詢範圍。”馮悅說。
“這塊的工作,我和蔓蔓去比較合適。”
“我去協調R市的物證、技術相關警員,再次對姜的按摩房以及林的住所進行全面勘察。”
“勘察時,你要格外留意那些不該出現或突然消失的日常物品,”周正平打斷,“大件她們可能處理了,小東西反而容易留下痕跡。”
“要得。”馮悅點頭。
她繼續說:“蔓蔓負責結合時間、地點、人物關係對相關人員進行詢問,尤其詢問陳的生前軌跡。”
“蔓蔓是本地人,跟他們溝通起來更方便。”
陸蔓蔓點頭:“好。”
正說著,前排小孩的哭鬧聲忽然傳來,又被家長低聲哄住。
馮悅瞥了眼對面乘客探究的臉,嚇得對方立馬扭過了頭。
她繼續:“第三,現場環境證據重建。陳死後,R市市政府已經把泥水坑填平了,現場模擬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到時候我會把相關資料傳回,讓李銳協助進行遠端模擬和邀請交通事故鑑定專家協助鑑定。”
周正平眉眼溫和地展開了些,他衝馮悅點點頭,又轉向陸蔓蔓:“你馮姐說得差不多了,你來補充。”
陸蔓蔓睜大了眼睛:“啊?我?我覺得師傅已經說得很清晰了…”
“你不能啥子都依賴你師傅噻,”周正平認真看著她,“你當警察一定要有自己的獨立思考。”
陸蔓蔓皺眉,冥思苦想半天后,磕磕巴巴開口:“我覺得…還可以重點查謠言的源頭和具體內容…”
“看其中是否有隻有真兇或警方才可能知道的細節。”
“以此來確定姜在陳老么案中的參與程度。”
她頓了頓,繼續:“還有就是重點查最後見到陳老么的人…是否注意到他隨身帶了甚麼東西,或者說過甚麼特別的話。”
周正平滿意點頭:“高材生果然不一樣,是比我們那時候強。”
“那就這麼定。小陸,到了地方,你多跟你馮姐學,也多動腦筋。”
他看向窗外漸近的站臺輪廓:“十二年了,也是時候給死者,一個真正的交代了。”
車廂廣播恰時響起:“各位旅客,列車前方即將到達R市…”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刑一支隊辦公室
時間年10月16日上午
王建軍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才在工位上坐下,一群人不知道哪兒來的訊息,將他團團圍住。
“傷筋動骨一百天,”李銳拍拍他肩膀,“楞個急到回來上班嗦?”
“老子身體強壯,恢復比別個快。”
“你龜兒子硬是命大。”陳浩咧著嘴笑。
“那是,我老漢兒說了,我八字硬得跟鋼板一樣。”
“也~”張敏伸出腳尖輕輕踢了踢他的瘸腿,“你娃還沒好完就又囂張起來了嗦?”
“你這人有沒得點同情心?她踢我傷腿,都看到了哇?”
“專踢跛子傷腿,不曉得嗦?”張敏抿著嘴笑。
“你等到!”王建軍瞪了她一眼,“等馮老師回來了,你看我跟她告不告你的狀就完了!”
“你開玩笑還是注意分寸,”陳浩輕聲,“這兒是警局。”
“你們哪個去給我倒杯水?”王建軍大剌剌往椅子上一靠,大爺一樣把他的馬克杯往前一遞。
李銳翻了個白眼,還是老老實實接過了杯子。
“我再不回來啷個辦嘛?”王建軍雙手一攤,“最近把老周、馮老師和小陸都累成啥子樣了?”
“肯定要回來給他們紮起撒。”
正插科打諢呢,吳明霞抱著一摞文件走了過來:“小王,你抽空把這些筆錄好好看哈。”
“這兒幾天要你配合我做筆錄,這些都要了解。”
王建軍拄著拐艱難站起:“要得,吳老師。”
“也~”張敏打趣他,“建軍兒還會抓筆桿子嗦?”
“啥意思哦?”王建軍笑,“哪個還不是從文書工作做起的?”
“不在話下!”
吳明霞示意王建軍坐下:“你身體現在這情況不要太辛苦了,不能適應就說,小陸替你出外勤,有啥子你多指點哈…”
“也算認真工作了。”
王建軍坐下,點頭:“要得,吳老師。”
“老周去R市了,你留下來坐鎮大後方也辛苦哦,有我能幫忙的地方儘管說,只是腿還沒好,其他都好了。”
吳明霞點頭。
“好了好了,”王建軍攤開資料,抓起筆,“你們不要再圍到我了,曉得你們關心我,在醫院還沒看夠嗦?”
眾人這才笑著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