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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2030年10月16日

2026-04-18 作者:楓林煜

2030年10月16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看守所律師會見室

時間年10月16日上午

衛明心依法查閱卷宗後,再次申請會見林礪。

“林總,”她開門見山,“我們來聊聊關於A-107的問題。”

“有個關鍵資訊先告知你,”她目光鎖定林礪,“物證鑑定中心的最終報告出來了。”

“那塊木件上的血跡,經DNA比對,它和陳志強的命案,無關。”

“手寫賬本還在破譯和偵辦中,經偵科新增洗錢罪指控。”

林礪面無表情地聽著,沒有任何反應。

衛明心審視地看著她:“真正要命的,是那段影片。”

“它直接指向你和姜翎跟十二年前的陳志強被殺案有關。”

“一旦故意殺人的罪名成立,基準刑就是死刑。”

林礪指關節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卻像沒有任何感覺一般,表情沒有一絲波瀾。

衛明心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林總,想活命的話,你只有一次機會。”

“採用切割命案和部分坦白策略,和警方做交易。”

林礪喉頭滾了滾:“交易?切割?”

“咬死你對可能涉及灰色產業的賬本毫不知情,”衛明心語速平穩,“把陳志強案的直接責任撇清。”

“將它推給姜翎,重塑你在事件中的角色,切割你和那樁命案。”

這個策略終於讓林礪的表情出現了波動,眉宇間掠過陰鬱。

不過很快,她又恢復了滴水不漏的平靜。

“撇清?推給她?”她像是聽見甚麼荒謬的話,“影片裡清清楚楚,掐著她脖子的人是我,你告訴我怎麼推?”

“警方那個姓馮的女警,發現了關鍵細節,她在誘導拍攝。”

“所以呢?”

“這可以解釋成甚麼?”衛明心推了推眼鏡,“可以是你們之間病態的情感糾葛,可以是她受虐傾向的表演。”

“病態關係裡的脅迫、控制、發洩,甚至是…某種雙方都默許的極端互動…”

“只要不是以故意剝奪生命為目的,性質就完全不同。”

“林總,你面臨的其他犯罪指控,就算頂格判,撐死就二十年。”

“但如果沾上故意殺人,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條。”衛明心放慢語速。

林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再睜眼時,眼底翻湧的情緒被強行壓了下去。

“如果…按你說的這條路走,”她聲音冷靜而剋制,“我最壞的結果是甚麼?”

“最好的結果又能好到甚麼程度?”

衛明心手指快速敲擊,調出一份圖表,展示給她看。

“我們目前面臨的指控,主要是這三項。”

“幫助毀滅、偽造證據罪。你轉移、藏匿A-107關鍵證據的行為,情節嚴重,基準刑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關聯行為可能涉及計算機犯罪。你利用銀行內部漏洞,非法獲取金庫訪問許可權,情節特別嚴重,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加上洗錢,如果後續被認定,數額特別巨大,五到十年。”

“如果這幾項罪名都成立,且均被頂格判處,理論上的總和刑期二十四年。”

“數罪併罰不滿三十五年的,最高不能超過二十年。”

“所以,對你而言,二十年的有期徒刑就是法定上限。”

她頓了頓,手指點在一個標註上:“但如果你能配合警方,供出…比如鄭小龍的行蹤或者姜翎的核心犯罪證據,算重大立功。”

“最高可以減刑百分之二十到五十。”

“操作得好,把總刑期壓在十年左右,是有可能的。”

“這是你目前能爭取到的,最有希望的結果。”

“前提是,你能把自己從命案指控中摘出來。”

林礪的目光在刑期區間上掃過。

十年…比起之前的死刑,天壤之別。

“衛律師,”林礪聲音平穩,“警方倚為鐵證的那段影片,真的…經得起推敲嗎?”

她身體微微前傾,語速不快:“影片錄製時,沒有任何人告訴過我,更遑論徵得我的同意。”

“這種未經許可的私密記錄,在法律上,似乎叫——非法竊錄?”

林礪指尖規律地點觸桌面,剖析的語調很冷靜。

“據我瞭解,非法竊錄的東西,是不是不能作為證據?”她望向衛明心的眼睛。

“這個影片,從誕生那一刻起,是不是從程序上來說就違法了?”

她指尖重重一點:“這樣的影片,憑甚麼指控我犯罪?”

“這條證據鏈的合法性,是不是存在根本性瑕疵?”

衛明心唇角微微揚起,手指飛速滑動,調出法律資料庫和判例。

她的眼鏡鏡片反射著螢幕的冷光,讓她看起來更加冷酷。

“你的質疑點我理解。”她聲音平穩,“但法律實踐不是隻看條文那麼簡單。”

“第一,地點。姜翎是在她自己的出租屋裡,她的私人空間錄的。”

“法律上,在自己的私人領域記錄發生在該領域內的事情,並不涉及非法竊錄公共或他人隱私空間。”

“這一點,法院有明確判例支援。”

“第二,內容。她錄的是她和你之間的對話,她自己也是對話的參與者。”

“她錄她自己參與的事,法律上很難定義成侵犯你的隱私權。”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她將平板轉向林礪,“法院有判例,當事人為了固定可能的犯罪證據而在私人場所錄音錄影,常被採納。”

“姜翎的竊錄行為,完全可以往這上面解釋。”

林礪眉頭一皺:“那不妨換一個角度,這影片很明顯是為實施後續的精神操縱和犯罪捆綁而製作的工具。”

“這難道不違背公序良俗?不涉及侵害我的人格權益?”

“我沒記錯的話,這樣的證據應該依法予以排除吧?”

“林總,你這個切入點很尖銳,理論上沒錯。”衛明心一頓,“但實踐中,成功率微乎其微。”

“還是那句話,誰主張,誰舉證。”

“你如何證明錄製人錄製時的非法目的?”

“你想過嗎?你強調影片是脅迫工具,潛臺詞就是——影片裡的對話是真實的,所以才有脅迫價值。”

“更何況,在故意殺人這類重罪案件中,只要錄音錄影沒有透過明顯犯罪手段取得,法院為查明重大犯罪事實,極少會僅僅因為目的不純就將其排除。”

林礪沉默地凝視著平板,又開始不自覺地轉動左腕。

她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好,就算這段影片能用…”

“衛律師,單憑這麼一段不清不楚的對話,他們就想把十二年前已經結了的舊案翻出來扣到我頭上?!”

“現在連唯一沾血的物證都排除了關聯,警方再重啟調查,依據充足嗎?”

衛明心收回平板,調出影片關鍵幀截圖。

“當然,重點在這裡!”她語氣陡然加重,“你親口說了關於處理血跡的事情!清清楚楚!”

“結合你緊跟著追問目擊者的語境,姜翎口述‘你殺人的秘密’,這三個點連在一起…”

“林總,這足以在任何人心裡形成一個巨大的、無法忽視的問號。”

“足夠警方重啟調查!”

衛明心再次操作平板,螢幕切換成一個簡潔的對比表格。

她語氣平淡:“現在,我們來談點實際的策略問題。”

“第一,切割命案,供出關鍵人物。”

“成功,合併刑期約十到十五年,再有重大立功的話,可壓縮至八到十二年。”

“失敗,影片被採信,命案切割不成功,故意殺人罪成立。”

“合併刑期可能為無期徒刑,但考慮到供出同案犯這一重大立功情節,可減為二十到二十五年。”

“第二,全面否認、質疑舊案。”

“成功,證據被排除或舊案不重啟,合併刑期我們前面已經討論過了,頂格判二十年,有機率辯護為十年。”

“失敗,影片被採信,舊案重啟且無法解釋,故意殺人罪成立。”

“結合其他罪名,極可能判處無期或死刑。”

衛明心的指尖精準點在“全面否認、質疑舊案”那一欄。

“如果你想賭這條路,”她放慢語速,“一旦法庭最終採信那段影片,而你又拿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釋去反駁。”

“那麼,法官和副審團將極有可能根據這段對話,認定你參與了針對陳志強的謀殺。”

林礪靠在椅背上,靜靜聽著,沒說話,嘴唇被咬得跟臉一樣白。

衛明心向前傾身:“而且,想想,為甚麼程雪卿…”

“會把這份影片像寶貝一樣鎖在最高規格的保險箱裡?”

“這會讓所有人本能地相信,這裡面藏著可怕的真相。”

林礪停止咬唇的動作,嘴唇恢復血色,襯得一張臉愈發蒼白。

片刻後,她終於開口:“陳老么案十二年前就蓋棺定論、結案了。”

“現在單憑一段來源不清不楚、連原始攝像裝置都不知道在哪裡的影片,就想推翻當年的結論?重啟調查?”

“影片裡有殺人過程嗎?有屍體嗎?”

“甚麼都沒有,憑甚麼重啟?”

她試圖透過質疑程序正當性做最後的掙扎。

衛明心皺眉:“我前面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警方重啟調查,程序上沒有任何問題!”

“不要再抱這種僥倖心理!”

“是這樣的,衛律師,”林礪慢條斯理地開口,“影片裡的內容,不一定就是真實的吧?”

“這完全可以是有人為了對我進行栽贓陷害,費盡心機做的一個假影片。”

衛明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林總…你在律師面前說這種話,是在試探我的底線?還是在給自己挖坑?”

“作偽證或者教唆作偽證意味著甚麼,你這麼懂法,應該不需要我跟你解釋吧?”

林礪迎著她冰冷的目光,再次轉了轉左腕:“當然,衛律師。法律常識我還是有的。”

“所以,我剛才說的,都只是基於已知情況的假設性提問和探討而已。”

“畢竟,瞭解所有可能的風險,才能做出最有利的選擇,不是嗎?”

衛明心再次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僅憑影片,無法給我定罪吧?”林礪又問。

“當然。”衛明心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如果有別的證據,那就不好說了。”

“先把影片拋在一邊,我們現在來談談賬本的事。”

衛明心轉換了話題,她需要剖開林礪的內心,也需要為故事增加細節和可信度。

“林總,”她聲音帶著探究意味,“你名校畢業,按理說前途無量…為甚麼要走上這條路?”

她頓了頓:“為了錢?為了刺激?”

“還是…被姜翎那個女人拖下了水?”

這個問題直指動機,也關乎她未來辯護的故事該如何編織。

林礪身體一僵,低下頭,沉默了許久。

她的身體很穩定,看不清表情,似乎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

卻讓衛明心感覺有一片無形的烏雲,壓在了她頭頂。

許久後,林礪終於抬起戴著戒具的手,指尖輕輕劃過冰冷的玻璃,彷彿觸控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衛律師,”她開口,“你接我這樣一個案子…基礎代理費…”

“我記得是兩百萬吧?”

“當然…這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需要你憑本事來拿了。”

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這世界…那些看起來光明磊落的活路,哪一條不是早就標好了價碼?”

“只是價籤,藏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罷了。”

“你知道金融圈是一個怎樣的地方嗎?”

衛明心沒接話,只靜靜地看著她。

“是一個論資排輩的地方,”林礪繼續,“只不過這個‘資’不是資歷的‘資’,而是資本的‘資’。”

“我不是墮落,我是清醒地跳進了泥潭。”

“至少在這裡,規則簡單,明碼標價,願賭服輸。”

壓力久違地催發了她的傾訴欲。

衛明心依舊靜靜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同情,也沒有鄙夷,只有冰冷的審視。

過了片刻,她合上平板電腦,發出輕微的啪聲。

“你的動機,我會在法庭上,儘可能把它包裝成受脅迫參與或者情勢所迫。”

她唇角一勾:“但記住一點林總,在法庭上,在法官和副審團面前,一滴恰到好處的眼淚…”

“遠比一千句憤世嫉俗的道理有用得多。”

“收起你那些明碼標價的論調,那隻會讓你看起來更冷酷,更不值得同情。”

就在這時,刺耳的會面結束鈴驟然響起,打破了會見室裡壓抑的氣氛。

衛明心迅速整理好文件,塞回公文包,動作利落。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林礪:“面對警方審訊,記住我給你的底線。”

“第一,影片裡的內容,是姜翎誘導拍攝的表演。”

“第二,賬本上的符號,你看不懂,也不知情。”

“別自作聰明,也別臨時加戲。”

說完,她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走向門口。

就在衛明心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時,林礪的聲音再次響起。

“對了,衛律師…”

衛明心的腳步頓住了,但沒有回頭。

林礪聲音輕飄飄的,漫不經心:“我瞭解到,渝小附中現在競爭…挺激烈的。”

衛明心僵立在門口,一股寒意從腳底躥起。

足足過了三秒,她才緩緩地、一點點地轉過身。

她的聲音,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要冷硬:“林總,我的職業很簡單,拆彈。”

“剪對了線,皆大歡喜。”

“剪錯了線…”她冷笑,“我就和那顆炸彈,同歸於盡。”

“下次會見之前,你最好想清楚,我該剪哪根線。”

“別那麼緊張,”林礪語氣平靜,“我是想說,有需要我的地方,你可以儘管提。”

話音落下,衛明心已猛地拉開門,身影消失在門外。

沉重的鐵門在她身後重重關上,震得空氣都在嗡鳴。

會見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林礪面無表情地望著門口。

“呵…”一聲極輕的、嘆息般的嗤笑從她唇邊逸出。

“跳進泥潭的人…”她喃喃自語,“原來…也會怕被淹死啊…”

如今手中籌碼太少,她必須確保這根最後的線,握在自己手裡。

就算是險棋,她也不會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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