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11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年10月11日傍晚
主審:吳明霞;副審:馮悅;記錄:陸蔓蔓
觀察:周正平、李銳
審訊室的冷光像一層霜,均勻塗抹在金屬桌面和林礪蒼白的臉上。
她的手銬鏈環在桌面的固定扣上濺射著細碎的寒光。
吳明霞坐在她對面,指尖輕點著一份未開啟的卷宗。
“林礪,”她開口,聲音沉穩,“沈律師已經終止了委託,而新的辯護人最快也要四十八小時後才能介入。”
“這段時間,足夠我們理清很多事。”
吳明霞將戰術包和收納盒推過桌面。
“解釋一下這個包和這個盒子。”
“昨晚,出於商業原因,我前往瑞豐車庫會見合規部周雯。”
林礪沒說謊,她做了萬全準備,確實給周雯傳送過約見訊息。
“恰逢消防測試,突發巨大混亂。”她繼續說。
“我聽到異響,看到一扇門無故彈開,因擔心有安全事故或人員被困,在恐慌和責任感驅使下進入檢視。”
“在裡面發現了這個遺落的收納盒,擔心是重要物品,在混亂中暫時帶離,意圖之後交給銀行。”
吳明霞冷笑:“就這麼正好?收納盒裡正好是你公司和姜翎工作室的相關資料?”
“還有你們的影視資料。”
“是嗎?”林礪故作驚訝,“那些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那裡?”
吳明霞又將一疊物證照片推過桌面。
“那馮警官從你身上搜到的這些東西,你又如何解釋?”
林礪挑眉:“我不知道這些東西是甚麼,因為它們跟收納盒散落在一起,情急之下我就順手也帶走了。”
“我帶走它們的目的,是基於對物品安全性的擔憂,認為有必要將其轉移至安全地點保管,防止可能的破壞或濫用。”
“我必須再次強調,這些物品的性質、來源、內容及法律意義,我完全不知情,也無法提供任何解釋。”
吳明霞不想繼續這種詭辯拉鋸,直接進入正題。
“你很清楚,你即將面對的指控是甚麼性質,相信沈律已經跟你溝透過了,但那些都只是表面。”她叩了叩桌面。
“SD卡里的內容指向的可是命案。隱瞞、抗拒,只會讓你徹底喪失如實供述這一法定的從輕情節。”
她刻意停頓,觀察對方反應:“如果你堅持沉默,等到我們利用這四十八小時完成證據鏈閉環,你就徹底失去了交易的籌碼。”
“到那時候,再想開口,可就晚了。”
吳明霞知道,現在就是撬開林礪心理防線的絕佳機會。
這隻狡猾的老鼠,已經被逼到了無從脫身的角落。
聽完吳明霞的話,林礪垂下眼,用沉默武裝自己。
吳明霞不再多言,將技術科出具的初步報告推到林礪面前。
報告清晰列印著影片關鍵幀截圖和對話摘要。
她同時點開平板電腦,螢幕上開始迴圈播放剪輯過的片段。
略顯失真的人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每一次迴圈都像重錘敲擊著林礪緊繃的神經。
她的臉色在螢幕光映照下愈發慘白,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身體卻依舊挺直如標槍。
“姜翎,”吳明霞開口,“她已經供述了。”
“她說,陳老么的事,你是主謀。”
她推過一份精心偽造的《認罪認罰具結書(部分)》影印件。
上面,“姜翎”簽名旁,“因如實供述同案犯主要犯罪事實,建議減輕處罰”的條款被特意高亮標註。
林礪的目光掃過那份文件,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卻依舊不發一言。
“還是不想說?”吳明霞身體微微前傾,“那你倒是解釋解釋,這個被你費盡心機從A-107轉移走的影片,到底是甚麼?”
“指向你參與殺人的鐵證,你不知情?”
“那你為甚麼冒如此大的風險、不惜非法入侵銀行金庫去偷它?”
“程雪卿又為甚麼要將這東西存進保險箱?”
“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明?你知道里面是甚麼、你怕它曝光,所以要殺了她滅口,還要把證物偷走銷燬!”
“鐵證如山!”
林礪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吳警官,首先,請注意用詞。”
“盜竊的指控,需要有證據支撐。”
“其次,對貴方出示的這個影片,我強烈質疑其來源的合法性、獲取方式的正當性以及內容的完整性。”
“影片極易被篡改、剪輯或斷章取義。”
“況且,我對影片內容毫無印象,我懷疑其系人工合成。”
“我要求對該證據進行嚴格的司法鑑定,包括對原始載體的溯源、全過程操作記錄的審查,並保留追究非法取證責任的權利。”
“單憑一段可能經過技術處理的影像和缺乏上下文語境的對白,無法證明任何指控的真實性。”
“我堅持認為該證據存在重大瑕疵。”
“重大瑕疵?”吳明霞冷笑,“僅僅為了一個‘存在重大瑕疵’的東西,你會甘願頂著銀行警報去偷?”
“別跟我玩文字遊戲,是盜竊還是‘基於良好市民意識的誤入’,我們自有證據鏈支撐。”
“趙明已經全都招了,你繼續撒謊也沒有任何意義。”吳明霞說著不自覺攥了攥拳。
實際上,趙明嘴硬得很,他們發現的那部加密手機,唯一聯絡過的神秘通訊人號碼為虛擬號,並且經過了多重跳轉。
技術科一時半會兒還無法完成溯源。
加之那晚監控畫面受到嚴重影響,無法準確辨認行動細節,趙明甚麼也不肯說。
但兵不厭詐,警方有資訊優勢,吳明霞自然會利用。
“這影片、連同那些加密賬本,很明顯就是程雪卿從姜翎的秘密據點帶走的!這才是你們殺她滅口的根本動機!”
“鐵證如山,你還想用程序瑕疵來搪塞?別狡辯了!”
林礪緩慢地轉動著左腕,在沉默了數分鐘後,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回答吳明霞的問題。
“首先,你口中所謂‘我們’完全是沒有任何根據的指控!”
“我再次強調,我帶走東西,是認為其存在被濫用、篡改或銷燬的重大風險,出於緊急保管的目的。”
“尤其是其內容,根據貴方陳述,還是指向我的不利證據。”
“至於誰有這樣做的動機…鄭小龍。”
她在說出“鄭小龍”這個名字時出現了微小的停頓,像是在尋找誰是那個合適的替罪羊。
“他涉嫌謀殺程雪卿,並試圖將謀殺罪行嫁禍於我。”
“如果他拿到這些東西,完全可以對其進行選擇性篡改或剪輯,製造出指向我的‘鐵證’,坐實我的‘罪名’。”
“他有動機,也有能力接觸到銀行金庫。”
“在程雪卿遇害前後,他行為異常,我認為警方應該重點調查他,而不是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作為善石控股公司的總經理,他完全可以利用我跟程雪卿之間的矛盾,實施殺人嫁禍。”她說著身體微微後靠。
“畢竟你們很容易懷疑到我頭上。”
“他這麼做的原因…可能是日常工作中積累的私人矛盾,也可能是覬覦龍盾和善石的實際控制權,甚至可能是…”
說到後面,林礪語調製得滯澀,再次沉默。
“鄭小龍?”吳明霞挑眉,“想把水攪渾?推給一個我們還沒抓到的人?”
“林礪,你這招可不高明啊。”
她捕捉到林礪話裡的關鍵:“你說鄭小龍有能力接觸?”
“他怎麼知道程雪卿把東西存進了A-107?”
林礪喉頭滾動了一下:“這個問題恐怕只有他本人知道。”
“結合貴方發現對我不利證據的陳述…”
“我懷疑…我帶走的東西已經被篡改過了?”
“否則我怎麼會剛好在混亂局面下,在通道里發現那些東西?”
“這就是故意針對我設的一個局。”
“還有,貴方認為我又怎麼知道程雪卿保險箱裡有甚麼?”
吳明霞不再糾纏,轉而將幾頁賬本的複製件拍在桌上。
“好,先不說影片,說說這個!”
“我們調取了你近五年簽署的數十份合同、法律文件作為樣本。”
她說著將林礪曾經簽署過的一沓文件的影印件放在了桌上。
“這三本加密賬本上的字跡,經我市的筆跡鑑定專家初步比對,上面的字跡與你的樣本高度吻合!”
“解釋一下,‘KTV-5’代表甚麼?”
“‘管理費用-辦公耗材:李所(2)+張科(5)’這些代號又是誰?每月固定支出的這些‘耗材費’,是甚麼性質?”
她手指重重點在幾個加密條目上。
林礪目光快速掃過那幾頁紙,聲音依舊冷靜:“任何未經我授權或親自確認的書面記錄,其真實性、關聯性均存疑。”
“筆跡鑑定並非絕對可靠的科學,存在主觀判斷和誤判可能。”
“我從未見過,也從未授權制作過這樣的賬本。”
“如果存在筆跡相似,不排除是有人長期刻意模仿練習。”
“至於上面的符號和條目,我一無所知,無法提供解釋。”
“長期模仿?”吳明霞緊追不放,“誰能長期接觸你的筆跡樣本,並且有動機、有能力製作如此複雜的假賬本來陷害你?”
“姜翎嗎?她是你最親密的人,也最瞭解你的字跡習慣吧?”
林礪眉心極快地牽動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陰鷙,隨即迅速垂下眼,再次以沉默築起高牆。
“林礪,”吳明霞放緩了語速,語氣帶著探究,“我其實很好奇。”
“程雪卿,程氏集團高管,前途無量。”
“而姜翎?從我們瞭解到的情況來看,她的過去…並不光彩。”
“你為甚麼會選擇姜翎、放棄程雪卿?”
“是因為…姜翎手裡握著你的把柄,以此來長期控制你,迫使你不得不和她捆綁在一起嗎?”
“就像是…影片裡的那樣!”
林礪笑得不屑:“為甚麼你們總是習慣用外在條件去計算感情?”
“像解一道利益最大化的數學題?”
“吳警官,感情不是做買賣。”
“我愛她,這就是你要的全部的理由。”
“控制?”她嗤了一聲,“不存在。”
“你們想得太複雜了。”
吳明霞指尖輕點桌面:“愛她?那你為甚麼從未主動問起過關於她的情況?”
林礪低著頭:“愛上一個殺人犯…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過錯,我不該一錯再錯。”
吳明霞面無表情:“我們觀看影片時,發現姜翎頻頻望向攝像頭。”
“很顯然她知道監控存在,甚至是…故意誘導你說出跟謀殺有關的資訊。”
“她還長期將這些對你不利的證據儲存在她的秘密據點…”
“你對這些東西的存在,之前應該不知情吧?”
“姜翎一直保留著你的犯罪證據,因為這樣,你對她的態度才是那樣的吧?”
林礪指尖顫了顫,卻沒有對此進行任何回覆。
這場對峙持續了幾分鐘,她終於開口:“我要求等我新律師到場後再進行相關回答。”
“你們現在的行為涉及誘供,律師到之前我不會進行任何回答。”
吳明霞合上卷宗:“今天就到這裡。帶下去。”
她猜林礪是自信警方目前掌握的線索和證據太少,無法在新律師到來之前完成證據鏈閉環,所以採取不合作態度。
這塊硬骨頭應該是暫時啃不動了。
·
審訊結束,周正平推開辦公室的門,一眼就看見陳浩立在那裡。
“周隊,”陳浩開口,“我有事要彙報。”
“好,你等等。”周正平一邊說,一邊低頭摁下主機箱的啟動鍵。
再一抬頭,李銳就拿著一摞報告進來了。
“周隊,”他將報告擱在桌面,“那個收納盒裡的東西,我們仔細分析過了,沒甚麼特別的。”
“文件資料幾乎都是公開的資訊,硬碟裡的影片經核查是真實的,但照片有合成痕跡。”
“換言之,”李銳頓了頓,“我認為這些東西是林礪刻意用來混淆視聽的,無涉案價值。”
“這些資料還沒程雪卿僱的私家偵探調查得詳盡,她沒有任何必要專門租賃最高規格的保險箱來進行保管。”
陳浩插話:“我來也是為這事兒。”
“從林礪身上搜出的SD卡外包的抗靜電遮蔽袋和賬本封面,均檢出了程雪卿的陳舊性指紋。”
“然而收納盒裡的資料和硬碟,未檢出任何她的生物痕跡。”
“我的判斷跟李銳一致,結合林礪的藏匿行為,收納盒裡的東西可能只是她放出來的煙霧彈。”
周正平點頭,目光掃過報告:“好,我知道了。”
陳浩繼續:“木製殘件形態不規則,邊緣有裂痕,像是從某件器物上強行拆下來的。”
“結合上面的陳年血漬,我判斷是某種刀具的刀柄。”
“至於那根羽毛…我跟物證科和鳥類專家討論過了,很普通,但儲存得很仔細。”
“結合姜翎的改名行為,綜合判斷其紀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
“好。”周正平指尖點在木製殘件的照片上,“這個東西,重點查上面是誰的血,和所有未破的舊案卷宗做交叉比對。”
“尤其是影片中提到的那個‘陳老么’。”
“另外,查查姜翎的作品裡,有沒有反覆出現鳥類的意象。”
“你那邊,影片和賬本的分析不能停。”他又轉向李銳。
“我們接下來的工作重心,就放在這要命的SD卡、加密賬本和這破木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