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11日
馮悅的手指沒有猶豫,勾住拉鍊鎖頭,向下一拉到底。
運動服前襟敞開,露出裡面貼身的黑色速乾衣。
她的目光掃過林礪軀幹,最終定格在左側肋下,衣服布料在那裡有不自然的、輕微隆起的方形輪廓。
“林總,這裡是甚麼?”馮悅的手已按了上去。
林礪的身體向後縮了半寸,一個本能的躲避,隨即僵住。
她的聲音竭力平穩:“個人物品。”
“在依法搜查期間,所有隨身物品都需查驗。”
馮悅的指尖已摸索到那條隱藏式的拉鍊。
它被一層同色的布料精心覆蓋,幾乎與衣物融為一體。
她抬眼,與林礪的目光短促相接。
“嘶啦——”
拉鍊被利落拉開。
馮悅戴著手套的手探入夾層。
她將裡面的東西逐一取出,舉到光線之下。
第一件,封裝在抗靜電遮蔽袋中的SD卡。
第二件,三冊深棕色小牛皮包裹、皮繩捆紮的手寫本。
第三件,帶有暗褐色噴濺型陳舊汙漬的不明形態木製殘件。
第四件,一根羽軸完整、色澤黯淡的鳥類飛羽。
每取出一件,陳浩便清晰報出編號與特徵,並迅速拍照、封裝、貼標。
整個過程在沉默中進行,只有相機快門聲和物證袋的摩擦聲。
當最後那根羽毛被放入物證袋時,林礪閉上了眼睛。
“嫌疑人林礪,左側衣物內藏匿未申報物品共四件,已全部依法扣押。”馮悅的報告聲在車庫裡迴盪。
·物證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刑一隊物證室
時間年10月11日上午
周正平戴上手套,在鏡頭下開啟那個深灰色收納盒。
他取出裡面的文件,快速翻閱,目光銳利。
“這些資料…有甚麼必要專門保管?”他拿起硬碟,“克隆這個,仔細分析裡面的內容。”
然後是那四件從林礪身上搜出來的物品。
周正平的目光先在SD卡和手寫本上停留良久,然後才掃過那個不起眼的木質殘件。
SD卡克隆映象備份,原始卡封存,備份卡移交技術科分析。
手寫本疑似加密賬本,逐頁拍照編號後,移交經偵科調查。
木製殘件表面汙漬確認為陳舊血漬。
初級飛羽鑑定為普通山雀羽毛,無特殊價值。
·SD卡
技術科的辦公區域內只有裝置執行的低鳴。
李銳坐在操作檯前。
他身後,猩紅的警戒線在地面劃出不可逾越的界限。
線外,周正平、馮悅靜立如松,保持著超過一米五的距離。
頂角全景攝像頭、顯微鏡頭、馮悅胸前的執法記錄儀…
三重冰冷的視線,無死角籠罩。
“開始分析編號E-1079-SD卡資料。”李銳推了推眼鏡。
防靜電手套包裹的手指,將儲存卡穩穩插入介面。
影片播放,右下角時間戳年4月3日深夜。
俯視視角下,是一個昏暗狹小的房間。
一張狹小的床,床頭櫃,昏暗的檯燈是唯一的光源。
李銳操作,畫面放大聚焦。
鏡頭猛地推向床頭櫃上的檯燈,特寫鎖定白色燈罩表面幾點深褐色細小斑點清晰附著。
“發現可疑斑漬,位置記錄。”顯微鏡頭捕捉著斑點的形態細節。
警戒線後,周正平眉心緊了緊。
畫面中,林礪的手死死掐著姜翎的脖子,聲音壓抑。
林礪:“你那天晚上回過現場,提取過陳老么的血液”,說話時她目光從檯燈回到姜翎臉上。
林礪指節收緊:“有關目擊者的訊息也是你放出去的”
姜翎在窒息中瞳孔震顫,沒有否認。
她的視線掃過那盞帶斑點的檯燈,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表情複雜——像是痛苦,又像在享受。
馮悅抿了抿唇:“周隊,我看姜翎的表情和動作…怎麼像是在主動仰頭配合?”
她的執法記錄儀鏡頭微微轉動,捕捉到周正平繃緊的下頜。
周正平點頭,沒說話,眼睛死死盯著螢幕。
姜翎被鬆開後劇烈咳嗽,脖子上是青紫瘀傷,眼神卻亮得瘮人,她盯著林礪。
“林礪…我說過,我會拖著你下地獄的…”
姜翎手指撫過頸上掐痕。
“你也不想…你殺人的秘密…被人知道吧?”
周正平垂在身側的手瞬間緊握成拳,全景鏡頭記錄了他身體此時不正常的僵硬。
一切都說得通了…
原來林礪和姜翎守護的,是這樣一個可怕的秘密。
怪不得她們願意一遍遍地為此鋌而走險。
甚麼情殺、甚麼仇殺,統統都是為了掩蓋真實的殺人動機。
掩蓋她們這滴著膿血的罪行。
影片看到越來越後面,李銳的身體越來越僵,耳根通紅:“周隊…這影片難道要全文轉寫?”
緊張的對峙後竟然是親密環節,劇情走向出人意料。
螢幕反光照亮周正平難看的臉色:“只把涉罪對話摳出來,剩下的內容封存!”
李銳的操作精準而剋制,只在必要時暫停、放大關鍵幀,聲音也恢復了平穩,只陳述畫面與聲音。
“目標A,林礪,提及‘陳老么’、‘血液提取’及‘目擊者訊息’。”
“目標B,姜翎,對‘殺人秘密’的陳述清晰可辨。”
“影片初步分析完成,全程操作合規,監督到位。”
李銳關閉程序。
周正平擰著眉頭,緩緩開口:“報告裡親密接觸的部分,全部進行技術遮蔽處理。”
“她們再罪大惡極…也該留點體面。”
螢幕暗下。
警戒線外,周正平與馮悅對視。
魚是釣上來了,可水也被攪得越來越渾。
·賬本
經偵辦公室裡,老楊小心解開皮繩,翻開一頁。
裡面是密密麻麻、排列規整的數字、字母代號和簡略文字記錄,間或摻雜著幾個意味不明的符號。
典型的加密賬本,記賬方式有很強的個人風格和反偵查意識。
老楊看得頭疼,抬手揉了揉眉心。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同日上午
主審:吳明霞;副審:馮悅;記錄:陸蔓蔓
觀察:周正平、李銳
林礪坐在審訊椅上,手銬已調整至桌面的固定環扣。
她坐姿依舊端正,神情已從車庫的緊繃轉為一種戒備的平靜。
吳明霞單刀直入:“林礪,你於10月10至期間,是否非法侵入了瑞豐銀行金庫區,並盜取了A-107號保險箱內的物品?”
林礪目光沉穩地迎向吳明霞,語速平緩:“吳警官,在就你提出的具體指控進行陳述之前,基於法律賦予我的權利…”
“我正式要求會見我的辯護律師沈墨。”
“你的律師權已獲保障,沈墨律師正在趕來的路上。現在,請你如實回答剛才的問題。”
“我行使沉默權,等待我的律師到場。”
“在沈律師到來並瞭解基本案情前,我不會就案件核心細節做出任何陳述。”
又是這套。
吳明霞不耐煩地用圓珠筆輕輕地敲打著審訊桌。
這種精通法律條文、步步為營的對手,是她最耗費心力也最需要耐住性子對付的型別。
沒多久,沈墨風塵僕僕地抵達。
看到林礪時,他眼裡出現複雜的神色。
林礪依然鎮定:“吳警官,我要求在辯護律師陪同下,接受後續的詢問。”
“同時,基於律師有效辯護的需要,我請求在詢問正式開始前,與沈律師進行必要的案情溝通。”
“請安排專用會見室。”
吳明霞點頭:“可以。安排律師會見室。”
林礪與沈墨被帶至一間獨立的律師會見室。
室內僅有桌椅,依法不進行錄音錄影。
門關上的瞬間,沈墨臉上職業性的沉穩立刻被凝重取代。
他坐下,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語速飛快。
“林總,現場情況對您非常不利。戰術包在瑞豐銀行的地下車庫現場扣押,這一點有多角度客觀證據支撐。”
“更重要的是,馮悅警官在依法對您進行貼身搜查時,搜出了您藏匿的四件物品。”
“警方目前指控的核心是幫助毀滅、偽造證據罪。”
“非法獲取金庫訪問許可權的關聯行為,可能涉及計算機犯罪。”
林礪沉思片刻,清晰地給出指令。
“沈律,配合調查是基調,但核心策略是切割。”
“我想切割‘行為’與‘認知’。”
“不否認我當晚出現在銀行特定區域並帶走了物品。”
“但堅決否認非法侵入的指控。”
“咬死‘進入時,遭遇銀行安防系統突發異常,通道異常開啟,我是在混亂中被動進入該區域’。”
“否認意圖銷燬證據,主張獲取並轉移該物品的行為,是基於對原保管方的保管責任及對物品安全性的擔憂。”
“認為其存在被未授權第三方篡改、濫用或銷燬的重大風險,故採取緊急措施進行臨時性安全保管。”
“目的是確保該物品的完整性,以待合法途徑的確權或移交。”
說話時林礪一直在觀察沈墨的反應,見對方只是皺眉傾聽,並未出言打斷,於是接著往下說。
“儘量把所有對內容的指控,都轉化為對‘保管行為’合法性的質疑,而非內容本身的關聯。”
林礪比沈墨想得冷靜得太多,甚至現在提出的策略也不像臨時想出來的,更像是縝密思考的結果。
這讓他又一次認識到他的當事人,有多可怕。
沈墨迅速在腦中梳理策略,點頭:“明白。切割行為、否認知情。”
“所以,您能告訴我您從A-107裡帶走了甚麼嗎?”
林礪扭過臉:“我也不清楚。”
沈墨點頭:“我出去後會立刻向警方申請初步的物證開示。”
“並同時申請取保候審,雖然希望渺茫,但我會盡量為您爭取。”
“請記住,從現在起,面對警方的任何詢問,您只重複一句話,‘我的行為有合理解釋,一切法律問題由我的律師全權回應’。”
“保持沉默,直到我確認證據並制定下一步策略。”
·
沈墨依照程序,正式向警方提交《關於要求開示初步物證資訊的律師意見書》後,他獲取了關於物證的官方描述。
看過後,沈墨臉色極其凝重,第一時間申請緊急會見林礪。
會見室內,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沈墨的聲音透過話筒清晰傳來。
“林總,物證檢驗和技術分析的初步結果已經出來了。”
“結果是,一份指向您參與過殺人案件的未命名影片文件。”
“一個沾血的、形態不明的木製殘件,以及三本手寫的加密賬本。”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林總,還記得我在電話裡的警告嗎?”
“我曾明確告知您,任何試圖強行撬動這個‘齒輪’的行為,都可能引發無法承受的毀滅性後果。”
“很遺憾,我的擔憂成了現實。”
“基於目前披露的核心物證性質,其內容已超過我的代理能力,風險遠超代理範疇。”
“根據律師執業規範及律所內部風控要求,我現在正式告知您,我將立即終止本次委託代理關係。”
“並向律所及律師協會提交《風險報備書》備案。”
林礪一意孤行,他該盡的情分也已經盡完。
沈墨停頓一下:“鑑於我們多年的合作關係,我會向您推薦幾位在重大刑事案件辯護領域經驗豐富的律師,供您選擇。”
“相關聯絡方式稍後會透過合法途徑轉交給您。”
沈墨的切割很理智、很冷靜,也很冷酷。
冰冷的玻璃映出林礪僵硬的影。
她放在腿上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但臉上肌肉線條繃緊,依舊維持著無懈可擊的平靜。
沈墨的退出,不僅意味著她失去了最熟悉的法律盾牌。
更是一個殘酷的訊號——就連最瞭解她的律師,都判定此局已無回天之力,選擇切割自保。
林礪最終緩緩朝沈墨點了點頭:“好的,我知道了,沈律。”
“我尊重你的選擇。”
這是她作為一個成年人能留下的最後體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