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12日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年10月12日傍晚
主審:吳明霞;副審:馮悅;記錄:陸蔓蔓
觀察:周正平、李銳
還是同樣的審訊室。
姜翎坐在椅子上,姿態比林礪更放鬆些,帶著近乎漠然的平靜。
吳明霞開門見山:“姜翎,程雪卿從你秘密據點帶走的東西,我們已經找到了。”
“就是這個吧?”她說著推過物證照片。
“所以,這才是你殺她的真實動機?滅口?”
姜翎並沒有看面前的照片,而是徑直看向吳明霞,眼裡流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吳警官,我不懂你在說甚麼。”
“甚麼秘密據點?你是說我的備用倉庫嗎?”
“程雪卿帶走了甚麼?”
“你說的東西,跟我有甚麼關係?”
“裝傻?”吳明霞冷笑,“林礪已經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了。”
“包括陳老么、包括那個檯燈、包括你們之間互相捏著的把柄!”
“她現在爭取的是坦白從寬,你還要一個人硬扛下去嗎?”
“現在是你最後爭取機會的時候!”
“哦?”姜翎唇角微揚,“是嗎?那她說了些甚麼?”
“你倒是複述給我聽聽?”語帶嘲諷。
吳明霞將影片截圖和技術科報告猛地拍在桌上,截圖中帶著斑斑血跡的白色燈罩表面、林礪掐著姜翎脖子的畫面清晰無比。
報告上,關鍵對話摘要寫得清清楚楚。
“鐵證如山!還敢狡辯?”
“說!陳老么到底是怎麼回事?”
“影片裡那個沾了血的檯燈,現在又在哪裡?!”
姜翎的目光在截圖上停留片刻,眉頭微蹙,隨即露出恍然的表情:“陳老么?霞光村那個老光棍?有點印象。”
“他不是很多年前就出車禍死了嗎?”
“這事R市警察早有定論,檔案都封存了吧?”
“吳警官,你們現在翻這種陳年舊賬,還扯到我和阿礪頭上,是甚麼意思?證據呢?”
“就一個影片?”
她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還有這影片!你們從哪裡弄來的?如何證明它的來源合法?”
“怎麼保證內容的真實性?”
“我對你們出具的這個所謂‘證據’表示強烈質疑!”
姜翎身體呈現出明顯的對抗姿態。
“僅憑一段來源可疑、是否具備法律效力還有待商榷的影片就想對我提出指控?”她說著揚起了下巴。
“吳警官,雖然我不是警察,但警方辦案應該不是這樣辦的吧?”
“我要求見律師!”說到這句時,音量陡然提高。
吳明霞盯著她,從齒縫擠出冷笑:“之前提審你關於程雪卿案,你可是痛快得很…”
“怎麼,現在扯上陳老么,倒是想起要找律師了?”
姜翎扯了扯嘴角:“我承認是我殺了程雪卿,一人做事一人當。”
“但陳老么的死,跟我、跟阿礪,都毫無關係!”
“你們現在拿個來源不明、內容可疑的影片就想栽贓我們?”
“我抗議!”
“在律師到場前,我不會再回答任何關於這個影片的問題!”
“見律師?可以。”吳明霞站起身,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你是想拖延時間?確認林礪的情況?”
“或者,方便串供?”
她沒等姜翎回答,按了下桌上的通訊器:“安排律師會見。”
姜翎垂下了眼皮,睫毛遮住眼中的情緒。
沉默了幾秒,她平穩了情緒,低聲問:“…她現在怎麼樣了?”
吳明霞挑眉:“誰?林礪?”
姜翎輕輕嗯了一聲。
“她的處境,和你差不多。”吳明霞語氣平淡。
“沈墨提交了《風險報備書》,抽身而退,她現在也在等新律師。”
“你們倆,現在就是困在籠子裡的兩頭困獸。”
“而她為了自保,可是把能推的,都推到你頭上了。”
姜翎抬頭,對她最後一句話置若罔聞,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吳警官…我想申請見她一面,可以嗎?”
吳明霞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瞭然的笑容:“當然可以。”
“我們會按照法定流程,為你們安排一次會面。不過…”
她加重語氣:“會面的全過程,都會被錄音錄影。”
“你們說的每一個字,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姜翎點了點頭,聲音很輕:“謝謝。”
·會見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會見室
時間:同日晚上
會見室中間厚重的防爆玻璃,就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冰冷高牆,將空間切割成兩個世界。
林礪先被帶了進來,沉默地坐在防爆玻璃的一頭等待。
門開,姜翎也被帶了進來。
在看到玻璃對面那個熟悉身影的瞬間,她眼眶就已經開始泛紅。
她迅速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林礪則是在她進來的那一刻,就將頭猛地扭向了一旁,抗拒對方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
然而,她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勾勒剛才短暫一瞥的畫面。
姜翎眼下是濃重的青黑,臉頰深深凹陷下去,本就纖細的手腕在戒具的襯托下更顯嶙峋。
整個人瘦脫了形,像一株被狂風摧折的蘆葦。
一股熟悉的、冰冷的絞痛感從胃部蔓延開來,她煩躁地閉了閉眼。
各自坐在玻璃的兩側,她和她,手腕上戴著相同的戒具。
沉默在窒悶的空氣中不斷蔓延,只有通風系統低沉的嗡鳴。
上方角落,一枚小小的紅燈恆定地亮著,無聲宣告著監視的存在。
最終,是姜翎的聲音,先透過話筒,帶著失真後冰冷、金屬質感的沙啞,打破了死寂。
“阿礪…你最近,過得還好嗎?”她問得小心翼翼。
林礪放在腿上的手蜷縮了一下,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碰,泛起的酸脹和疼痛讓她臉色蒼白更甚。
她無聲嘆氣,依舊緊閉著雙眼,拒絕回應。
“我不想見你。”最終擠出這幾個字。
“可你還是見我了。”姜翎紅著眼睛,“我想見你。”
“阿礪…”她的聲音因哽咽而破碎,“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對不起三個字被她說得極慢、極艱難。
這句話讓林礪的睫毛顫了一下,呼吸也出現頓挫。
“阿礪,”姜翎聲音在抖,“…你還愛我嗎?”
林礪轉過頭,終於肯直視姜翎的雙眼,看見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她熟悉的、讓她沉溺又讓她痛不欲生的東西。
她抬起戴著戒具的手,指尖緩緩貼上冰冷的玻璃。
“愛你?”她聲音嘶啞,像是從抽乾空氣的胸腔裡擠出來,“愛你…讓我痛不欲生。”
“姜翎,我恨不得…恨不得自己從來沒有遇見過你。”
“恨不得…從來沒有愛過你…”
說話的時候牙關都在顫抖,人幾乎已經到了失控邊緣。
每一個字都帶著恨意,卻又像浸透了無法剝離的愛。
這就是她一直不見姜翎的原因。
她怕見了對方,所有的理智就都會被瞬間撕碎。
連同她本就已經破碎不堪的心。
林礪腕間的戒具隨著她起伏的情緒磕到了會見室的玻璃,金屬與玻璃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氣氛詭異的室內格外刺耳。
姜翎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砸在羈押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隔著玻璃,將自己的手掌覆上林礪手掌的位置,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對方的溫度。
“我卻永遠不會後悔愛你。”姜翎聲音顫抖,“我這一生,所有的、全部的運氣,都用在了遇見你和讓你愛上我這兩件事上。”
“我只想讓你知道,我愛你,真的愛你。”
林礪抵在玻璃上的手離開。
她發出一串壓抑的、破碎的冷笑:“愛我?姜翎,你到底愛不愛我,只有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騙了我十幾年,把我玩弄於股掌之間,讓我像個傻子一樣…到現在,此時此刻,你還要繼續騙我嗎?!”
她的音調陡然拔高,帶著瀕臨崩潰的尖銳。
似乎在見到姜翎的瞬間,她所有的理智和冷靜就都被撕碎,精神已經到了搖搖欲墜的崩潰邊緣。
姜翎的心幾乎要被林礪尖銳如刀的話語割得鮮血淋漓,那樣絕情的話從林礪的口中說出來,讓她痛不欲生。
呼吸好像都變得艱難,她感覺心口空了一塊,只能無望又無助地盯著林礪的眼睛,妄圖能從對方眼裡再讀到愛意。
“我沒有騙你!”姜翎急切地搖頭,淚水漣漣,“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我不會牽連到你。”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阿礪…”
“不管你對我做甚麼,我都不會怪你…”
林礪死死盯著她,隔著淚水和冰冷的玻璃,試圖去分辨那雙眼睛裡到底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又是這樣。
每一次都是這樣。
用看似犧牲的姿態,將她捆得更緊。
她突然覺得無比疲倦,這場持續了十幾年的、愛與罪糾纏的拔河,她再也拉不動了。
那股支撐著她質問的恨意,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驟然洩去。
她鬆開攥緊的手,無力地垂落,深深陷進椅背,閉上了眼睛。
“好好照顧自己…”姜翎聲音輕得像嘆息,“…別為我傷心。”
她將臉湊近玻璃,貪婪地、絕望地凝視著愛人的臉。
她忍不住伸出指尖,顫抖著輕輕觸碰冰冷的玻璃,彷彿這樣就能觸碰到對面那遙不可及的人。
指尖在光滑的玻璃上留下轉瞬即逝的霧痕,徒勞描摹著對面人的輪廓。
那麼近。
又那麼遠。
林礪被窒息感逼得張嘴輔助呼吸,這麼多天以來,所有的疲憊感全部加起來,都沒有見到姜翎帶給她的疲憊感更重。
她想笑,卻笑不出聲,想哭,也哭不出來。
心彷彿被一把鈍刀反覆鋸割,不見鮮血噴湧,只有緩慢而持續的、令人窒息的鈍痛。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那片血肉模糊的傷,讓她清晰地意識到某個部分正在壞死。
半晌之後,林礪才睜開眼睛。
“你也……照顧好自己。”這是她所能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姜翎嘴唇動了動。
林礪讀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