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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2030年10月3日

2026-04-18 作者:楓林煜

2030年10月3日

地點:C市禹中區巴陵江畔壹號·程公館

時間年10月3日傍晚

厚重的橡木門隔絕了內外。

書房內,程國偉指節一下下叩擊著紅木桌面,沉悶的迴響是此刻唯一的聲音。

桌面上,那份蓋著市局刑偵支隊紅章的《關於請求協助開啟瑞豐銀行保險箱的函》,冰冷地壓在那裡。

鉛字工整,措辭甚至算得上體恤。

闡述了他女兒的遺產中“可能”藏有破案的關鍵證據,請求他以繼承人監護人的身份,配合以“遺產清點”的名義開啟A-107號保險箱。

“可能”。程國偉反覆咀嚼著這個詞。

他腦海中是剛剛離開的那兩位警察。

那名姓陳的男警神情嚴肅,全程目光沉穩,話不多。

那位負責聯絡的、姓陸的女警,看著稚嫩,語氣也溫和,說話的字句間卻透著不容迴避的堅持。

他們的姿態很標準,無懈可擊。

可越是標準,越讓他脊背發涼。

這究竟是單純的刑事案件調查?

還是有人想借著女兒的死做文章,想讓這場風波,滲透程序氏更敏感的神經?

是警方項莊舞劍,還是某些“老朋友”在幕後推波助瀾?

警方的調查進展,他大概也知道。

姜翎明明已經自首了,證據確鑿,警方卻遲遲不肯移送檢察機關,這背後到底有甚麼貓膩?

先是把韓茜和鄭思遠的事挖出來,矛頭直接指向程子軒。

甚至驚動了經偵,在程氏鬧得雞飛狗跳。

程國偉想著想著冒出了冷汗,今時不同往日,不同的時代有不同的遊戲規則,現在早就不是當年野蠻生長的年代了。

雖然程氏早已完成轉型,但過去的事……

前朝的劍,不能斬本朝的官。

可本朝的劍,卻能斬前朝的官。

程氏樹大招風,他作為掌舵人,他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步行動,都將影響程氏的未來。

他不能任由那些警察藉著調查雪卿死亡真相的由頭一直挖下去,誰知道他們到底會挖到哪裡?

誰又知道,他們背後是不是有人在操縱?

之前他被韓茜矇蔽,攔著沒讓他們給雪卿做屍檢。

如今屍檢結果出來了,針對姜翎的逮捕令法院也已經簽發了,他不懂,還有甚麼問題是不清楚的?

還有甚麼是要接著往下查的?

這背後一定有問題。

那群下三濫的警察,把他女兒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性取向問題、精神問題挖了個底朝天,他們到底想幹嘛?

還嫌他丟人丟得不夠嗎?

難道就是單純為了破案?

多年的商場浮沉,讓他對一切風吹草動有著本能的警惕。

處處都是陷阱,他沒有這份謹小慎微如何能走到如今?

程國偉靠進高背椅,身體陷入昂貴的真皮也無法讓他感到舒適和放鬆。

書房裡雪茄的餘味未散,呼吸間都是濃重的窒息。

女兒的藝術照就擺在書桌一角,照片裡她眼神帶著他熟悉的疏離與倔強,直直望向鏡頭。

此刻,卻像在對他進行無聲的拷問。

“保險箱…瑞豐…A-107…”程國偉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收緊。

警方暗示的“關鍵證據”,在他腦中瞬間引爆的是另一幅圖景。

絕不是指向殺害雪卿的兇手那麼簡單。

他太瞭解自己那個心思深沉的女兒。

程子軒涉及賭博和挪用公款,儘管韓茜和鄭思遠已經把窟窿都給補上了,可是警察還是一直咬著他不放。

他那個不成器的兒子,除了警方已經掌握的爛賬,背後還有多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會不會還涉及其他更骯髒、更令人膽寒的罪行?

如果真的有,以雪卿的手段…怎麼可能不知道?

腦海中突然閃過五年前那個夜晚,雪卿剛獨立完成了一個商業併購案,在遊輪上舉著酒杯,意氣風發。

沒有人比她更耀眼。

她在昭華搞資本運作、做盡調,最擅長的就是留痕、抓把柄。

並且一直對她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充滿了鄙夷和戒備。

甚至死前還在調查他。

以她的性子,抓到甚麼,一定會牢牢握在手裡。

他聽說警方不知道從哪裡得到的訊息,說昭華投資總裁辦公室的保險櫃裡有雪卿蒐集的韓茜等人的經濟犯罪證據。

可是他們去搜查的時候卻甚麼也沒找到。

那,那些東西到底去哪兒了?

會不會…就在那個A-107裡?

他可不想和審計部門打交道。

程國偉仰頭,閉上了眼睛,眼前浮現出雪卿總是沒有表情的臉。

在他面前,連個敷衍的笑容都吝嗇給予。

他想到這裡,突然很輕地笑了。

雪卿一直是他的驕傲,雖然…他幾乎從未這樣說過。

她骨子裡的精明、算計、步步為營,和他可以說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突然,照片裡女兒的眼神冰冷地刺向他,和子軒小時候被他護在身後時驚恐的眼神重疊。

那些她保管起來的東西…賬目?錄音?

甚至是照片?影片?

足以讓程子軒萬劫不復,讓本就因調查而風聲鶴唳的程氏資本,徹底崩塌的鐵證?

冷汗順著鬢角滑落,他睜開了眼睛。

他不能賭。

警方開啟保險箱,名義上是找雪卿被害的相關證據。

但一旦開箱,任何與程氏汙點相關的物件暴露,都將是滅頂之災。

子軒完了,程氏搖搖欲墜的信用和股價會瞬間雪崩,那些環伺的豺狼會撲上來將一切分食殆盡。

“雪卿…”他看著照片,心臟被愧疚的絞痛反覆撕扯。

他不是個好父親,虧欠她太多。

連她死於非命都未能護她周全。

他想起女兒小時候仰著臉叫他“爸爸”時的依賴。

想起孫雅芝去世後女兒眼中日益增長的疏離和怨恨。

想起父女倆最後一次激烈的爭吵…

如今,她的遺物裡可能藏著能替她申冤的線索。

他卻要…親手堵上這條路?

只因為,那“可能”裡,包含了太多不確定性。

巨大的疲憊,連同靈魂被撕裂的無力感,幾乎將他擊垮。

商場上那些翻雲覆雨的手腕,在此刻顯得蒼白可笑。

手機螢幕適時亮起,一條推送無聲滑入眼簾:“程氏資本因關聯交易再受質疑,股價跌幅擴大至6.7%。”

現實如山,轟然壓下。

“死了…雪卿已經死了…”他閉上眼睛,像是在說服自己。

聲音沙啞乾澀,卻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

雪卿已死,這個念頭每次浮現都帶來悶脹的鈍痛。

但此刻,它成了必須接受的、殘酷的現實。

“再多的愧疚…再多的痛苦…也換不回她了。”

而活著的人呢?

董事會里那些虎視眈眈的老傢伙…

鄭載晞還那麼小,懵懂無知,已經失去了母親,不能再失去舅舅。

更不能失去程氏這個家族的庇廕。

而程子軒雖然混蛋,終究是他的兒子。

在他身邊的時間更長,總是表現得乖順的兒子。

是程家血脈的延續。

程氏資本,是他一生的功業,是上下多少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無數人的飯碗,都端在他手裡。

保護活著的、需要他的人,維護程氏辛苦打下的基業,是他作為父親、作為家主、作為董事長無法推卸的責任。

哪怕代價是…對死者的又一次背叛。

這就像一場註定會輸的賭博,他只能選擇損失看起來“相對可控”的一方。

商人的本能已在冷靜地盤算著。

選擇合作?在對方目標不明、己方底牌可能致命的情況下,任何接觸都是冒險。

拒絕警方,至少能將風險暫時控制在已知範圍內。

只要箱子不開,底牌就還在自己手裡。

或許會激怒警方引來更嚴厲的目光?

…但總好過立刻開啟潘多拉魔盒。

他深知警方辦事講究程序,只要他立場合規,他們就難有立即的突破口。

兩害相權取其輕。

保持距離,用合規的理由築起高牆,才是當下最安全的策略。

他深吸一口氣,閉目沉思。

再睜開眼時,眼底的痛苦和掙扎並未完全消散,然而深沉的、帶著破釜沉舟意味的決絕已悄然浮現。

他拿起鍍金鋼筆。

筆尖懸在函件末尾的“意見及簽名”欄上方,凝滯不動。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血液流過太陽xue的嗡鳴。

這一筆下去,鎖住的可能是為女兒徹底昭雪的通路。

指尖傳來細微的顫抖。

但,也可能是那些不需要被外人知道的秘密。

筆尖終於落下。

字跡因過度用力而顯得生硬、銳利。

“經慎重考慮,作為鄭載晞之監護人。”

“本人程國偉認為目前開啟程雪卿名下保險箱並非必要,且可能涉及未成年人權益保護及複雜程序。”

“基於對逝者遺物隱私的尊重及遺產處置穩定之考量,暫不行使此項權利。”

他審慎地使用了“暫不行使”。

“如需進一步瞭解情況,請循正式法律途徑。”

擱筆。

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氣力,他頹然後靠,目光空洞地落在女兒的照片上。

幾秒鐘後,他按下內部電話。

“張秘書,過來。”

“將文件掃描歸檔,原件透過集團法務部正式渠道回覆市局。”

“措辭嚴謹,立場明確。”

“通知安保部,公館警戒級別提升,重點確保載晞居所安全。”

“還有,讓程子軒明早九點,到我書房。一分鐘都不準遲到!”

聲音沙啞卻恢復了慣常的威嚴,條理清晰。

結束通話。

書房重歸死寂。

只有暮色透過窗戶,一寸寸吞噬著房間的輪廓。

也將他臉上深重的、無人可見的疲憊,一同淹沒在漫起的黑暗裡。

程國偉拿過書桌上的相框,反手扣在桌上。

路已選定。

此後每一步,都將揹負這份抉擇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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