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10月5日
地點:C市南岸區紫林路龍盾安保總部
時間年10月5日上午
林礪站在指揮中心的弧形螢幕前,指尖在控制檯邊緣緩慢敲擊。
每次落下的間隔強迫症般一致。
自從警方審訊中透出“東西”的風聲,她便開始羅織自己的網。
策略很簡單: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讓警方去衝鋒陷陣,突破那些她暫時不願或無法觸碰的層層壁壘。
比如程公館和瑞豐的銅牆鐵壁。
她不能大張旗鼓地進行調查,但警察可以,也比她更有能力突破程雪卿生前佈下的疑雲。
而她,只需在暗處耐心等待,等待警方為她照亮那條通往“東西”的路徑。
然後伺機而動,無聲無息地摘取勝利果實。
這幾天,三個資訊碎片在她腦中拼出了完整座標。
第一片,來自她在謐境公寓盯梢的線人。
物證科的陳浩連續四天帶隊搜查謐境公寓後突然停止。
隨即不再像之前一樣無頭蒼蠅般亂竄。
第二片,來自她在瑞豐長期經營的人脈。
警方近期在和瑞豐的風控總監孫啟明、客戶經理張薇接觸,似乎是和保險箱業務有關。
第三片,來自她在善石的心腹。
經偵在對善石的合規問詢中,一名年輕調查員不慎將瑞豐銀行的保險箱業務章程遺留在會議室。
心腹拍下了扉頁上被人用鋼筆畫圈標註的“A類許可權”條款。
所有箭頭都指向一個方向。
·
地點:C市禹中區金融中心瑞豐銀行
時間:同日下午
三輛警車沒有鳴笛,但車頂旋轉的藍紅警燈就是無聲警報,撕開了金融街午後的寧靜。
車門開啟時,馮悅故意將警官證舉到胸前,角度能讓街對面咖啡廳眼神好的顧客看清警徽細節。
她今天沒穿便衣,而是全套藏藍制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在陽光下反光。
馮悅狀似不經意地掃過一家輕食店的監控探頭。
她清楚龍盾安保的能量,幽靈般的資訊流、無孔不入的監控網路。
這讓他們往常的調查行動如同在黑暗中潛行,極力隱匿行蹤。
但這次,為了“釣魚”,他們要把網撒得更大、把動靜鬧得更響。
她收回視線,抬腳跟著老楊朝瑞豐大門走去。
一行人穿過旋轉門時,大堂經理的表情出現了短暫凝滯。
他瞳孔微擴,嘴角肌肉僵硬了片刻,隨即被標準微笑覆蓋。
這已經是這群警察在短短的兩天內第三次來了。
“市公安局經偵支隊,”老楊向迎上來的行政主任出示文書,“關於雲帆商貿涉嫌洗錢案的調查,需要見風控總監孫啟明和VIP客戶經理張薇,請配合。”
·
地點:C市南岸區紫林路龍盾安保總部
時間:同日下午
監控大屏上,代表執法機構活動的紅色警示標記接連亮起。
覆蓋瑞豐銀行周邊數個街區的企業級監控網路系統自動分析識別出了異常。
又來了。
冰冷的電子提示音響起:“目標區域:瑞豐銀行。”
“執法機構活動中,風險等級:黃色,持續關注。”
林礪站在螢幕前,眼如寒潭。
多輛車牌被系統自動識別登記的制式警車,在連續兩天內高頻次出現在瑞豐銀行座標點。
與警方常用執法記錄儀型號匹配的特定頻段加密訊號,被部署在銀行大樓外圍的訊號捕捉器多次截獲。
她調出警車軌跡疊加圖,手指輕點瑞豐銀行的三維模型。
“警方突然對瑞豐如此高調施壓…目標明確、動作密集。”林礪低聲自語,指尖劃過螢幕上那輛Panamere在瑞豐周邊的截圖。
一個清晰的判斷在她腦中成形。
警方的確是盯上了瑞豐銀行…核心目標與程雪卿生前最後的活動直接關聯,極可能就是“東西”的最終藏匿點。
東西,就在瑞豐銀行。
時間緊迫,透過常規手段獲取資訊太慢。
林礪啟動了一條深埋的暗線,是她在9月10日後就開始佈局的。
未知的安全屋、保密級別極高的銀行。
程雪卿能藏東西的,無非就是這些地方。
瑞豐銀行,一直都是她核心的目標。
而她早已埋下的針,也已經蠢蠢欲動。
·
瑞豐貴賓會議室,門未完全關閉。
一名警員藉口去洗手間,特意將門留了一道縫。
行政人員想去關門,被馮悅制止:“開著吧,屋裡挺悶的。”
長桌一側坐著四名銀行代表:風控總監孫啟明、合規部負責人、法務負責人,以及客戶經理張薇。
“開始吧。”老楊將一沓文件推至桌中央,“請解釋,瀚海諮詢,這家註冊資本一百萬、三年內沒有任何實質經營的公司。”
“是如何透過貴行風控稽核,開通最高許可權保險箱服務的?”
“貴行在開通特殊許可權業務前,是否進行了盡職調查?”
流程按部就班。
孫啟明背誦合規條款,老楊適時打斷,丟擲幾個尖銳但不出格的問題。
氣氛緊張,但還在銀行日常應付監管檢查的範疇內。
直到,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老楊手機彈出一條訊息。
他挪挪腳在桌下輕輕碰了碰馮悅的鞋側。
一直沉默旁聽的馮悅抽出第三份文件。
她將文件正面朝上放在桌面,慢慢推到孫啟明面前。
正是陳浩從謐境公寓發現的《租賃協議》副本。
“9月12號。”馮悅提高音量,“程雪卿透過瀚海諮詢租賃貴行A類許可權保險箱,支付了五十萬元。”
她停頓,讓這句話在空氣中懸浮數秒。
“9月11號,雲帆商貿向瀚海諮詢支付了五十萬‘諮詢費’。”
“這兩筆資金在24小時內閉環流動,卻無任何真實貿易支撐。”
老楊適時接過話頭,敲著桌子:“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風控瑕疵!”
“而是有人涉嫌利用銀行通道進行構造交易,掩蓋資金真實來源和用途。”
“瑞豐在其中扮演了甚麼角色?”
孫啟明攥著法務部起草的《抗辯書》草稿,指尖發顫。
一邊是瑞士總部客戶隱私至上的鐵律,另一邊是警方扣下的洗錢協助犯帽子。
選錯一步,就是職業生涯的葬送。
他開始解釋銀行如何區分正常服務費與可疑交易。
老楊的質詢仍在反覆進行,雙方音量在抗辯中逐漸高亢,會議室氣氛開始變得劍拔弩張。
但馮悅沒聽他們爭辯。
她的目光掃過在場每個人的臉,最後落在張薇身上。
“張經理,”馮悅突然轉向她,“那天,是你接待程女士的吧?”
張薇的身體微微繃直:“…是我。”
“辦理甚麼業務?”
“客戶隱私。”
馮悅拍出一張影片截圖:“請你確認:當天,程女士是否使用了貴行的VIP專屬通道,進入了非公開服務區域?”
截圖上有時間戳、通道閘機編號,以及程雪卿可辨認的側臉。
張薇的嘴唇動了動:“是。”
又是一番唇槍舌戰……
許久後,會議室陷入了沉默。
馮悅已經展示了所有拼圖塊,無意再戰,示意老楊可以撤了。
詢問結束後,馮悅在整理文件時,將《租賃協議》副本壓在一疊銀行提供的資料下面。
起身時,匆忙間只拿走了上面的文件。
·
貴賓室門外走廊。
瑞豐安保副主管趙明正按照巡查路線,例行檢查消防設施。
他停在門側的消防栓前,蹲下身,用鑰匙慢悠悠開啟櫃門,開始核對檢查卡上的簽字日期和器材壓力錶。
裡面傳來爭執聲。
“所以貴行堅持認為程雪卿女士的租賃行為,與其資金異常流動無關?”
孫啟明的回答有些緊張:“…從流程上來說,我行對瀚海的盡調是符合規定的…租賃本身是獨立服務。”
“至於資金源頭,那是客戶間的往來,我們…我們無權過度干涉,也有責任保護客戶交易隱私。”
法務負責人:“我行所有業務均嚴格遵守反洗錢法規……”
……
趙明準備轉身離開時,與匆匆走來的IT運維部職員李哲擦肩而過。
李哲抱著投影儀,朝他點頭:“趙主管,巡查呢?”
“例行檢查。”趙明微笑,“你呢?”
“我想起上次借了會議室的投影儀沒還,趁這會兒有空趕緊還了。”李哲說著走向走廊盡頭的保管室。
·
警察離開後,瑞豐高層組織了一次緊急閉門會議。
副行長聽完彙報後,只說了兩句話。
“第一,在合法合規範圍內配合。”
“第二,沒有法院的搜查令,A-107絕不能開,咬死客戶隱私和合規流程。”
孫啟明在瑞豐的中層管理群發了訊息:“即日起,所有的特殊許可權服務暫停至另行通知。”
但沒解釋為甚麼。
下午四點半,瑞豐的茶水間裡。
信貸部一名職工泡咖啡時,對同事嘟囔:“今天真他媽晦氣,合規部那幫大爺又讓我們補材料,就為九月那破事兒。”
“九月?程大小姐那單?”旁邊的同事接話。
“對,經偵的人揪著她12號一筆業務不放,張薇被問得要哭了。”
“啥子業務楞個要命?”
“不曉得。聽說十萬年費呢,肯定是…”那人壓低聲音,“VIP金庫頭的東西。”
“聽說扯出一個空殼公司,租了個啥子保險箱,搞得雞飛狗跳。”另一名同事壓低聲音,“我剛路過孫總辦公室,聽見他在電話裡發火…”
“說啥子‘A類許可權’、‘107號’必須卡死…聲音老大。”
“107?我聽到說VIP區那邊今天好像有警察調了A區走廊監控…”
“我也聽葛安說,他下午在走廊透氣的時候,一個警察正好在他邊上打電話,也在說A-107的事兒。”
“上頭為那破事兒都快瘋了,合規部一片怨聲載道,”另一人插話,“明明就是程大小姐用空殼公司租的A-107…”
“現在非揪著我們的風控流程說事兒!”
“她為啥子非要用空殼公司租賃?”
“我啷個曉得?”
趙明端著水杯,站在不遠處的綠植旁,將幾人的談話盡收耳中。
合規部的周雯揉著太陽xue遠遠地飄了過來,嘆氣聲比腳步聲先到。
“喲,趙主管。”她跟趙明熟稔地寒暄起來,“最近挺忙哇?是不是又快到消防演練的時候了?”
趙明點頭:“嗐,安保部來來回回就這些事兒,走個過場而已。”
·
夜幕降臨,南岸分局的辦公大樓,三樓仍亮著燈。
“小馮,魚釣得怎麼樣了?”周正平站在窗前,沒有回頭。
“似乎已經上鉤了。”馮悅同樣望向窗外。
“哦?”
“線人傳回訊息,我留在貴賓室的《租賃協議》副本被人取走了。”
“好,魚已咬餌,接下來看她如何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