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26日
審訊室外的走廊瀰漫著廉價咖啡的酸氣。
馮悅將最後一口冷包子塞進嘴裡,指尖油漬在陸蔓蔓遞來的紙巾上潦草一抹。
她瞥了眼玻璃後那個蜷縮的身影,對身旁正在拍臉提神的吳明霞低聲道:“吳老師,她今天狀態怎麼樣?”
“看起來比我們精神。”吳明霞伸了個懶腰,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今天又會是一場惡戰,你見機行事。”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審訊室
時間年9月26日上午
主審:吳明霞;記錄:陸蔓蔓
觀察:周正平、李銳、馮悅
觀察室內,周正平抱臂而立。
李銳往太陽xue上猛抹風油精,被嗆得眯起眼:“媽的,姜翎這女人比韓茜還難啃。”
馮悅靠椅坐著,目光沉靜,指尖無聲地輕點著膝蓋。
審訊室內,吳明霞審視的目光一寸寸刮過姜翎。
數輪交鋒下來,她推翻了對姜翎的初印象。
這個看起來內向、沉默的柔弱女人,實則是一個冷酷、謊話連篇、善於偽裝和表演的殺人犯。
吳明霞推過物證照片,聲音平穩:“程雪卿手環刻著與你畫室的儲藏室密碼相同。”
“這串數字代表林礪,不是你的工牌號。”
姜翎脖頸抵著戒具,眼皮都沒抬一下。
“目前所有證據都指向,與程存在感情糾紛的是林礪,不是你。”
“所以,你之前說的因為程雪卿糾纏你,所以你想殺了她…”
“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吳明霞指節叩擊案卷:“你真實的殺人動機,是不是跟程雪卿從你據點帶走的東西有關?”
聽到“帶走的東西”,姜翎睫毛極輕微地一顫。
她語氣平淡:“我不明白你在說甚麼。”
吳明霞冷哼一聲,拿出私家偵探給的報告:“程雪卿生前在僱人查林礪公司的流水,還有你工作室的離岸交易。”
“9月9號,她從你據點帶走紙箱,內含你們洗錢的賬本。”
姜翎沉默數秒,聲音乾澀:“吳警官,善石和我工作室一切合規。”
“如果你們懷疑,請拿出證據,而不是用這些…無關文件臆測。”
“甚麼賬本?我不清楚,請出示。”
“否則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吳明霞眼神一暗,指節無意識地在審訊桌上輕叩了一下。
他們確實沒有掌握任何善石和翎羽涉及經濟違法的證據,賬本也只是基於案情對紙箱內容的合理推測。
本想詐一下姜翎,但是對方的防守反擊先給她來了個下馬威。
吳明霞低聲:“9月9號她帶走的紙箱裡,到底有甚麼?”
“她到底掌握了甚麼秘密?”
“吳警官,我不清楚甚麼紙箱。”
“姜翎,別跟我裝傻。別以為房產在鄭小龍名下,我們就查不到,9號那天程雪卿去過那裡,你難道不知情?”
姜翎冷笑:“我當然不知情!”
“我不知道程雪卿去那裡幹甚麼,你們說的那個地方只是我用來存放畫具和作品的備用倉庫。”
“壓根兒就沒有甚麼你們說的紙箱,也沒有甚麼秘密。”
吳明霞迅速反駁:“那我問你,你所謂的那些畫具和作品在哪?!”
“我們搜查的時候那裡已經被人清空,甚麼都沒有!”
“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備用倉庫?程雪卿去那裡幹甚麼?!”
姜翎語速加快:“都說了是備用倉庫,用不上自然沒有東西。”
“至於程雪卿…她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願意查甚麼就查甚麼,腿長在她身上,我也管不了她。”
“但不能因為她去過那裡,就一口咬定那裡有甚麼秘密。”
“吳警官,沒有秘密,一切都是你們臆想。”
“再說,憑甚麼說紙箱是從我備用倉庫帶走的?”
她悠悠開口:“很抱歉告訴你,查錯方向了。”
吳明霞驟然調亮審訊室的燈光,強光照射下姜翎瞳孔猛地收縮,本能地流出眼淚。
“犯人!注意你的態度!”
她隱約感到,對方的挑釁別有目的,只是用意何在,尚不清楚。
姜翎眯了眯眼睛以適應光線,聲音平和:“抱歉。但我也請吳警官儘量在證據和事實的基礎上對我提出指控。”
吳明霞繼續有條不紊地推進自己的審訊節奏。
她轉向作案細節:“你說程雪卿是主動服下安眠藥,但她幾乎不碰甜食,極端自律。”
“你磨粉混入的可可奶,她怎麼會喝?”
姜翎嘴角扯出極淡的弧度:“畫室是我的地盤。”
“她渴了,要麼喝,要麼渴著。”
“很難理解嗎?”
“好,就算你說的是真的。”吳明霞展開空間模擬圖,“就算她在極度口渴的情況下喝了。”
“麻醉、搬運、固定、注射,至少需要十二分半鐘。”
“你之前的口供,爭吵加躲避就超過十分鐘,你整個作案視窗期也就才十三分鐘。”
“時間根本對不上——要麼你撒謊,要麼有第三人!”
壓力陡增。
姜翎垂下眼,無意識摳著掌心,半晌才低聲說:“…我到畫室時,她不在主畫室,洗手間有聲音。”
“我趁這個機會啟動加溼機後躲進儲藏室,具體多久…記不清。”
“或許,”她頓了頓,“…幾分鐘?”
“人在極度緊張時,會對時間流逝產生錯誤的認識。”
“總之,我出來時,她已經昏迷。”
“再之後,很順利地將她搬到儲藏室固定好姿勢,然後殺了她。”
拙劣的修正,完全是根據答案寫試卷。
吳明霞冷笑:“時間卡得這麼準?”
“巧合而已。”姜翎語氣甚至帶著嘲諷,“或許老天也想幫我。”
看著她無所謂的態度,吳明霞身體前傾,語氣加重:“你知不知道你目前的行為是撒謊、是翻供?”
“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姜翎低下頭,不再說話。
“在作案手法上撒這麼多漏洞百出的謊,”吳明霞靠回椅背“到底是為甚麼?”
“坦白真相才能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你隱瞞越多,越會引起我們對於…”她一頓,“你刻意想保護的人的調查。”
這個人的指向很明顯。
聽到這話,姜翎右手無名指顫了顫。
“非常抱歉,吳警官。”她緩慢開口,“我承認,之前關於動機的供述不實。”
“我做這一切的目的,都是為了保護我的愛人。”
“她是無辜的,我不想把她牽扯進來。”
吳明霞挑眉:“哦?為甚麼你要透過殺了程雪卿來保護林礪?”
“她掌握了林礪甚麼秘密或把柄,並以此來要挾嗎?”
姜翎苦笑:“吳警官,沒有你想得那麼複雜。”
“就是單純的情殺而已。”
姜翎眼神放空,陷入沉思,吳明霞耐心等待她開口。
“我和阿礪在一起,經歷了很多困難。”她終於擠出第一句話。
“我也承認,我們確實對不起她。”
“但是,你但凡瞭解程雪卿多一點,就該知道她是一個多瘋狂…”
“因為她瘋狂你們就可以殺了她?!”吳明霞高聲打斷姜翎。
她這裡用的是“你們”,而不是“你”。
姜翎被斥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吳警官,請注意你的措辭!”
“是‘你’而不是‘你們’。”
“我說過了,殺害程雪卿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一個人策劃、一個人實施,和其他人沒有關係。”
“請停止惡意發散!”
吳明霞雙手抱胸,在椅背上半靠不靠:“你一個藝術家,怎麼精準完成靜脈注射?”
“我說過,不知道甚麼靜脈注射,只是注射位置恰好是靜脈而已。”
“老天也幫我。”
“你們懷疑現場有第三人?證據呢?在哪裡?”
“儲藏室那個雕塑,其實不叫‘擁抱’,而是叫‘禁錮’。”她說話時語氣很平靜,內容卻叫人不寒而慄。
吳明霞眼皮一跳,想起那個懷抱著程雪卿屍體、形態詭異的半身雕塑,她當時就感覺那個姿勢像禁錮。
“程雪卿一輩子都喜歡控制別人、到死都想困住阿礪。”
“她總覺得是我從她身邊搶走了阿礪,卻從不反思自己的問題。”
“所以你們猜,我為甚麼要讓她死在那個雕塑懷裡?”
“我要讓她也體會被控制、被禁錮的感覺。”
她嗤笑一聲:“十年過去了,我以為她也該放下對阿礪的執念了。”
“但她沒有,依然在死纏爛打地糾纏阿礪。”
“我跟阿礪歷經千辛萬苦才走到一起,我絕不會讓她搶走她。”
“同時,我也是為了保護阿礪。”
“程雪卿為了得到她,甚麼事都做得出來。”
“我殺人…是為了讓我和我愛人徹底解脫。”
陸蔓蔓在筆錄本上飛快記錄:動機從情殺轉為仇殺和保護。
姜翎漫不經心繼續:“收購善石?不過是一個幌子,她真正的目的是逼阿礪回頭。”
“那晚我約她見面,以阿礪的名義,她才肯來。”
這似乎解釋了程雪卿為甚麼深更半夜會赴情敵的約。
不過,吳明霞敏銳地捕捉到了漏洞:“你說你殺害程雪卿是怕她把林礪從你身邊搶走?”
耳麥傳來馮悅的聲音:“吳老師,她想混淆視線,別被她帶著走。”
一直在感情問題上繞圈子,就是怕觸及更核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