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26日
吳明霞當然也察覺到了她在被姜翎牽著鼻子走,開始自然地轉移話題。
“那你殺了人、進了監獄,還怎麼繼續跟她在一起?”她問。
“你如果是為了和林礪繼續在一起而殺人,是不是會選擇更隱蔽、更殺人不見血的殺人方式?”
“就比如…製造車禍?”
姜翎身體一僵,抿緊了下唇。
有戲。
就是現在。
馮悅抓起裝著空白A4紙的文件夾,推門而入。
她步伐很快,臉上帶著刻意的急促,將文件夾“啪”地拍在審訊桌上。
“吳警官,有突破。”她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姜翎聽清,“鄭小龍那邊剛撂了!”
吳明霞立刻配合,指節重重叩擊桌面:“姜翎,趙剛收到的那兩筆百萬贓款,是從你境外賬戶轉出的吧?”
姜翎猛地抬頭,直直看向馮悅。
馮悅對上她的目光,厲聲說:“你還是老實招了吧!鄭小龍甚麼都說了,他承認是受你指使破壞程雪卿的車輛。”
空氣凝固。
姜翎的視線死死盯住那個文件夾,呼吸急促。
然而下一秒,她從文件夾微翹的頁尾縫隙中,瞥見了內部的端倪。
過於平整…沒有頁碼?
再抬頭望向馮悅微微緊繃的側臉。
馮悅正低下頭佯裝翻找筆錄,動作極慢,等著姜翎主動崩潰。
對方卻突然嗤笑一聲,身體前傾:“得了吧兩位警官。”
“我不知道甚麼車輛案。”
“至於鄭小龍犯了甚麼案子?跟我無關。”
“我跟他只有朋友間的正常往來。”
馮悅停手,垂眸看向姜翎,心裡一沉。
態度轉變這麼快?
是發現甚麼端倪了嗎?
這女人,警惕得可怕。
詐術失敗,但並非全無收穫——她對車輛案的反應,過激了。
吳明霞發出暴喝:“注意態度!”
姜翎靠回椅背:“演砸了,警官,你們這套…未免太過時了。”
審訊室裡安靜了幾秒。
短暫冷場後,吳明霞臉上已看不出波瀾:“我們有證據表明,鄭小龍涉嫌指使趙剛偽造交通意外謀殺程雪卿。”
“但他和程雪卿沒有任何交集。”
“幕後主使只能是你,或者林礪。”
“警察當然可以合理提出質疑,”姜翎語氣平淡,“但最終還是要透過證據定罪,不是嗎?”
“你們如果懷疑是我或者阿礪,就儘管去查好了。”
一擊失敗,吳明霞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回到剛才的問題,既然你殺害程雪卿是為和林礪繼續在一起…”
“那為甚麼選擇這麼高調的殺人方式並自首?”
“並不高調。”姜翎先反駁。
“一開始不想自首,但程雪卿這種人有個三長兩短…你們肯定會認真調查。”
“我知道我的殺人方式漏洞百出,遲早會被你們查到,自首還能減輕刑罰。”
“我已經交代得很清楚了,都是我乾的,跟阿礪無關。”
核心還是在林礪身上。
吳明霞語氣緩和:“你放心,林礪的嫌疑已經被排除了。”
同時收走桌上所有文件,以減輕對方的心理壓力。
姜翎緊繃的肩背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聲音也少了咄咄逼人:“…總算查清了。”
話音未落,吳明霞已將一張照片推到她面前。
畫面是靜淵會所包廂的模糊內景,兩個身影相對而坐。
“9月10號,程雪卿約林礪在這裡見面。”她發起攻勢。
“監控錄影顯示,她威脅林礪‘不復合,就曝光你們過去的髒事’。”
姜翎瞥了一眼照片,表情平靜:“這事我不知道。”
“至於‘髒事’…在程大小姐眼裡,恐怕只有她自己的錢乾淨。”
她頓了頓,語帶譏誚:“我和阿礪是有不光彩的過去。”
“她由此揣測我們從事過不法活動純屬主觀臆想。”
“程雪卿只是接受不了曾經被她掌控的人,如今不再仰視她。”
“她有這種心理不奇怪——難道你們警方也有?”
她嘴角掠過淡笑:“吳警官,我友情提醒你一下,靜淵會所的包廂如果有監控,恐怕早就關門大吉了。”
啪的一聲,吳明霞沒忍住拍了桌。
馮悅收起照片:“注意你的態度,犯人!”
觀察室內,周正平及時透過耳麥聯絡吳明霞:“別被她影響,繼續往下問,問她通話和水杯、加溼機的下落。”
吳明霞深吸口氣,目光恢復銳利:“姜翎,我知道你在保護林礪。”
“但她把一切都推給了你,咬定自己是無辜的。”
“從你被捕到現在,她一次也沒要求過見你。”
“這樣的人,值得嗎?”
姜翎垂下眼:“我犯了罪,受罰是應該的。”
“阿礪心軟,或許對程雪卿還有舊情,恨我殺了她…”
“不想見我,也正常。”
“你們說我保護她?”她忽然抬起眼,語氣轉冷,“簡直荒謬!”
“她跟案子根本無關。”
“我是對她去過現場撒了謊,但她沒參與過殺人的任何一環!”
“如果你們有證據證明她跟程雪卿的死有關,也不至於在這裡跟我廢話了,對嗎?”
她說著試探性地看向吳明霞。
“你們現在浪費警力和社會資源調查她,無非是想給她一個無辜企業家扣上同謀的帽子——怎麼,警察局缺經費了?”
說到最後,嘴角勾起嘲諷的笑。
“姜翎!”馮悅厲聲截斷她的話,“你言論已涉嫌侮辱執法人員,這是嚴肅警告!”
她轉向吳明霞,微微點頭,將主導權交還。
吳明霞會意,眯起眼看著姜翎:“採取這樣的對抗態度,對你沒有甚麼好處。”
她不等姜翎回應,將話題拽回核心:“你說她沒參與過?那為甚麼我們搜遍了黑水河,都找不到你拋棄的水杯和加溼機?”
“案發後,只有她進過你的畫室!”
“找不到是你們能力的問題。”姜翎別開視線,“我已經如實供述了拋棄河段。”
“你途中就沒有遇到過任何村民?”
“沒有。”她一頓,“而且我特意避開了監控。”
“東西我們會繼續搜。”馮悅緊盯她,“現在回答我,那晚你就在畫室範圍,為甚麼非要打電話?”
“二十分鐘,你們都說了些甚麼?”
“又問?我說了你會信?你不信我說的意義在哪兒?”
“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姜翎煩躁地抓撓著手臂上的舊疤,聲音疲憊:“馮警官,我又不是天生的殺人狂。”
“如果能談妥,誰願意動手?”
“那通電話是最後通牒,只要她保證不再糾纏阿礪,我就收手。”
“是她自己沒把握住機會。”
“至於為甚麼打電話…”她扯了扯嘴角,“不想看見她,行嗎?”
“看見她的臉就犯惡心,行嗎?”
“那你給她下了安眠藥後,為甚麼沒立刻動手?”吳明霞追問,“既然你跟她見面了,她肯定在電話裡拒絕過你。”
“人的念頭,總是瞬息萬變。”姜翎說,“第一次,我沒下去手。”
“那時候腦子真的很亂,恨意和殺意不斷膨脹、膨脹、再膨脹。”
“但是真到下手的那一刻,腦子裡會有一個聲音問…”
“值得嗎?值得為這個人犯罪嗎?”
“動手過後,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吳警官,你沒殺過人吧?”
她說著閉上眼睛:“做這種事的時候…其實心裡很矛盾。”
“毀掉別人,代價是毀了自己。”又睜開眼睛。
吳明霞冷笑:“你說的話是真是假,我們自會驗證。”
“你既然說是為減刑自首,就該拿出誠意。”
“早點交代真相,才有回頭路。”
姜翎怔了怔,半晌,輕輕笑了:“吳警官,我早就沒有回頭路了。”
然後,她低下了頭,睫毛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在看甚麼,沉默著。
久到吳明霞準備開口時,她說話了。
“命運如箭矢離弦,一去就無法回頭。”她聲音很輕。
她說這話時,馮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法律只審判你的罪,但悔改在你心裡。”吳明霞盯著她漠然的臉,“回頭,不只是勒住犯罪的韁繩。”
“更是給你自己找一條救贖的路。”
“別執迷不悟。”
耳麥裡,周正平的聲音簡短傳來:“可以了,結束吧。”
吳明霞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椅中的姜翎:“我知道你今天在故意激怒我,但這沒用。”
“我們警察不會因為你蓄意挑釁就草率定罪。”
“能給你定罪的,只有鐵證。”
“這裡不是你玩弄文字遊戲的地方。”
“你的每一句謊言,都在給自己加碼。”
“下次,你最好配合。”
審訊室陷入一片死寂。
姜翎低下頭,再無言語。
·
審訊結束,陸蔓蔓合上記錄本,指尖因長時間緊握筆桿微微發麻。
她寫滿了七頁紙,但核心真相,依然鎖在姜翎的防線之後。
走出審訊室,走廊日光刺得人眼暈。
馮悅遞給她一瓶擰開的水。
窗邊,周正平遞給吳明霞一支菸,自己也點燃一支。
兩人吞雲吐霧間,聲音壓得很低。
“周隊,依我看,她怕的不是殺人指控,而是怕我們順著她摸到別的甚麼。”吳明霞說。
周正平緩緩吐出一口煙:“紙箱、車輛案,還有她們的‘空白期’…全都纏到一起。”
“解不開這個結,就撬不開她的嘴。”
李銳從洗手間方向走了過來:“走,吃飯去吧,馬上到飯點兒了,餓死我了快。”
馮悅點頭:“走吧,我也餓了。”
幾道藏藍的身影,融進午後空曠的走廊,向食堂走去。
·
地點:C市公安局南岸分局 詢問室
時間年9月26日下午
陳浩指間的煙,菸灰積了半截。
對程雪卿專屬司機和貼身保鏢的問詢剛結束,一股混雜著挫敗與煙味的濁氣便堵在胸口。
這些離程雪卿最近的人,嘴巴像焊死了一樣。
他反覆盤剝細節,得到的卻只有程式化的搖頭和“不清楚”“程總行事從不交代”。
韓茜勢力的滲透,早已透過金錢或脅迫,將眼線深深扎程序雪卿生活的每一寸土壤。
這無孔不入的滲透,迫使程雪卿這位在商場上叱吒風雲的女強人,對近身的司機保鏢,都築起了銅牆鐵壁般的提防。
她像一隻時刻感知到陷阱的孤狼,始終將真正的行蹤與心思緊緊捂在暗處,沒有人知道關於她的完整細節。
唯一撬開的縫隙,是“謐境公寓”這個名字。
它如同一個幽暗的座標,在保鏢遲疑的回憶和司機模糊的言語中反覆浮現。
那是除卻象徵財富與地位的鎏金別墅外,程雪卿最頻繁踏足之地。
保鏢曾護送她深夜獨自進出。
司機則含糊提及,程總有時會在那裡停留很久,出來時神色莫辨。
那裡,是程雪卿為自己劃出的、連心腹都不得擅入的禁地。
指間的菸蒂被摁熄在積滿的菸灰缸裡,火星迸濺,如同陳浩眼中點亮的決絕。
所有線索都指向那扇緊閉的公寓門。
雖然他此前一無所獲,但現在也只能寄希望於那片“秘密之境”。
程雪卿帶走的紙箱,那足以撬動整個案件,甚至可能顛覆林礪與姜翎命運的魔盒……
極可能就藏在謐境公寓某個精心掩蓋的角落。
“查!掘地三尺也要翻出來!”陳浩聲音低沉,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
地毯式搜尋?
不止。
他此刻的決心,是要將那方寸之地徹底翻過來,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那沉沒在黑暗中的紙箱,曝曬於真相的強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