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24日
地點:C市禹中區解放街道十八梯棚戶區
時間年9月24日下午
灰色的麵包車悄無聲息地停在距離十八梯棚戶區入口兩百米外的一個隱蔽角落。
車內,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
馮悅緊盯平板,螢幕上,一個刺目的紅點在一片代表廢墟的灰色網格中孤獨地閃爍著。
位置精確指向棚戶區深處,原“解放街道第37號院”的座標。
檔案顯示,那裡曾是鄭小龍童年和少年時期居住的老屋。
“李銳,位置確認?在37號院廢墟?”馮悅聲音壓得極低。
她目光穿透車窗,投向那片被夕陽染上昏黃、如同巨大傷疤般的殘垣斷壁,風穿過斷牆,發出嗚咽般的哨音。
“高度確認!”李銳的聲音從耳機中傳來,“訊號源非常穩定,就在那片區域!而且…馮姐,有點奇怪。”
“我們檢測到他名下鎏金華府的智慧電錶,過去一小時的耗電量激增,遠超日常,像是在…集中銷燬文件或處理某些裝置?”
“他可能剛完成最後的清理,現在回到這裡…是在告別?”
李銳的分析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推測。
馮悅眼神一凜。
告別?
對這個反社會的人來說,更可能是確認巢xue是否安全,或者取走他最後的念想。
但無論如何,這是絕佳的抓捕時機。
緊急抓捕,雖然已經提前看過地形圖,但是環境不算熟悉,馮悅閉眼深吸了口氣,再睜開眼時目光變得凌厲。
“全體注意!目標在37號院廢墟核心區域。”
“A組跟我從東側主路廢墟入口進,直插目標點;B組封鎖西側和北側所有可能逃往主乾道的出口。”
“C組,你們特別注意南邊那片未拆完的筒子樓,結構複雜,容易藏匿!”
“請提前預設C4、C5兩個機動攔截點。”
“談判專家組隨時待命!”
“目標極度危險,有暴力前科,未攜帶槍支,首要任務安全抓捕!”
“行動!”
馮悅果斷下令,推門下車,身影迅捷地沒入廢墟的陰影中。
便衣警員們緊隨其後,如同融入斷壁殘垣的灰色剪影。
深入廢墟,彷彿踏入另一個時空。
腐爛的木樑、破碎的磚瓦、生鏽的鐵皮、肆意生長的野草能沒過膝蓋,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黴菌的味道。
馮悅帶著A組貼牆行動,憑藉李銳的實時定位指引,在迷宮般的廢墟中快速穿行。
“目標訊號沒動!還在37號院中心點!”李銳的聲音清晰冷靜。
終於,一片相對開闊的“院子”出現在眼前。
幾面半塌的牆壁圍合著,地面散落著朽爛的傢俱殘骸、各種垃圾,還有一個倒扣的破鐵鍋。
一個穿著深灰色連帽衫的身影,背對著入口,正彎腰在一個牆角翻動著甚麼,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運動包。
正是鄭小龍!
他似乎對警察的靠近有所察覺,猛地回頭。
帽簷下,那雙冰冷的眼睛瞬間鎖定了馮悅。
“警察!鄭小龍,別動!”馮悅厲喝,同時如離弦之箭瞬間撲出,試圖趁其立足未穩將其制服。
然而鄭小龍的反應快得非人。
他非但沒停,反而一腳將地上的破鐵鍋狠狠踢向馮悅。
同時,他左手抓起運動包,右手竟從牆角一個極其隱蔽的破洞裡抽出了一根近一米長、鏽跡斑斑但異常沉重的鋼筋撬棍。
動作一氣呵成,顯然早有準備。
“小心!”馮悅側身急閃,沉重的鐵鍋擦著她的肩膀飛過,砸在後面的斷牆上發出巨響。
鄭小龍見一擊不中,掄起撬棍朝離他最近的一名警員橫掃過去,勢大力沉,帶著破風聲。
他動作太快,警員舉著辣椒噴霧俯身躲避,錯過了最佳制服時機。
“散開!注意武器!”馮悅大喝,同時不退反進,一個矮身滑步,避開撬棍的橫掃範圍,試圖貼近鄭小龍下盤。
她抽出電棍,企圖再次出擊。
但鄭小龍異常狡猾,見又一擊不中,絕不戀戰,藉著撬棍揮舞的勢頭,身體猛地向後一躍,撞開一扇半掛在門框上的破爛木門。
然後鑽進了後面更幽深、結構更復雜的廢墟深處。
“目標正向西南方向逃竄,進入筒子樓區域!C組注意攔截!”馮悅一邊通報,一邊緊追而入。
她在倒塌的樓梯、懸空的樓板、堆滿雜物的走廊間靈活穿梭跳躍,展現出驚人的空間感和身體協調性。
好幾次,頭頂鬆動的磚石因震動簌簌落下,都被她險險避開。
身後跟著的警員,腳步濺起飛揚的塵煙。
鄭小龍充分利用主場優勢,鬼魅一樣在危樓中穿行,不時用撬棍猛砸承重柱或脆弱的隔牆,製造塌方和煙塵阻礙追兵。
看樣子,他很熟悉每一個通風管道口、每一個塌陷形成的狗洞,並總能從看似絕路的地方找到出口。
甚至故意將運動包扔向一個方向吸引注意,自己卻悄無聲息爬上裸露的鋼筋,從上層斷裂的樓板翻到另一棟相連的建築裡。
“馮姐!他就在你上方!剛從四樓的破窗翻到隔壁樓的屋頂了!小心!屋頂結構不穩!”李銳的聲音帶著緊張。
無人機在空中盤旋,由於危樓內部結構複雜無法進入。
天眼只能捕捉到區域外圍和部分高點畫面,廢墟內部的複雜情況讓他的指引變得艱難。
馮悅抬頭,正好看到鄭小龍在隔壁樓頂邊緣一閃而過的身影。
這時候已經變成了她和鄭小龍二人之間的追逐戰,其他的警員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馮悅很清楚,以鄭小龍的反偵查能力和對地形的熟悉,一旦脫離視線,再想抓捕就難了。
這裡就是鄭小龍的主場,他們現在的行動已經打草驚蛇,不把他一舉抓回來,他會更小心、更警惕、藏得更深。
她沒有絲毫猶豫,後退幾步,一個衝刺後,在斷牆邊緣奮力躍起。
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雙手精準地抓住對面屋頂裸露的鋼筋邊緣,腰腹發力,一個漂亮的引體翻上屋頂,整個動作行雲流水。
屋頂上,瓦礫遍佈,幾處巨大的窟窿如同怪獸張開的嘴。
鄭小龍正沿著屋脊向另一端狂奔。
見馮悅竟然追了上來,他眼中戾氣更盛,猛地回身,將撬棍當作標槍,狠狠朝馮悅擲來。
同時,他腳下發力,衝向屋頂盡頭——那裡,有一道近三米寬的深淵,隔開了這棟樓和後面更高的一棟廢棄水塔。
撬棍呼嘯而至,馮悅瞳孔微縮,在高速奔跑中硬生生一個側滾翻。
於是撬棍擦著她的戰術背心飛過,重重砸在身後的瓦礫堆裡。
而鄭小龍此時已經衝到了屋頂邊緣,他沒有絲毫猶豫,如同撲向懸崖的鷹隼,縱身一躍。
“砰!”他的身體重重落在了對面水塔鏽蝕的鐵製外平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踉蹌了一下,立刻穩住,頭也不回地鑽進了一個黑黢黢的入口。
馮悅也衝到屋頂邊緣,看著那道深淵和水塔入口,沒有絲毫猶豫。
她迅速評估距離和落腳點,後退幾步,深吸一口氣,全力衝刺,躍起。
身影在空中舒展開,比鄭小龍更加矯健有力,穩穩落在鐵平臺上,甚至卸力更穩,立刻追進水塔。
水塔內部光線昏暗,瀰漫著鐵鏽和死水的腥氣。
盤旋向上的鐵製樓梯鏽蝕嚴重。
馮悅剛衝進來,就聽到頭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他在往上爬!李銳,水塔頂部出口通向哪裡?”
“水塔頂部是開放的!四周沒有相連建築…等等!水塔連著一座廢棄的訊號架!他難道想…”李銳的聲音充滿驚疑。
馮悅立刻明白了鄭小龍的意圖,她加速向上攀爬,鐵梯在她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當她終於衝上水塔頂部的露天平臺時,刺眼的夕陽讓她微微眯眼。
鄭小龍已經爬上了那架鏽跡斑斑、搖搖欲墜的訊號塔架中部!
他揚起下巴看了一眼緊追而來的馮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馮悅瞬間心沉到谷底的動作——
他猛地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也不看,用盡全力朝著水塔下方、那片堆滿建築垃圾和廢棄車輛的廢墟深處狠狠扔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腳下這片生他養他,被他視為恥辱和起點的破敗土地,眼神複雜難明。
然後,他像一隻回到熟悉叢林靈活又充滿野性的猿猴,手腳並用,沿著訊號塔架外側鏽蝕的鋼樑,以驚人的速度和技巧向下攀爬。
他選擇的路徑極其刁鑽險峻,下方是落差近十米的建築垃圾堆。
“鄭小龍!停下!你逃不掉的!”馮悅衝到平臺邊緣大喊,因為下方情況不明且無直接致命威脅,她根本無法開槍。
也無法跟著攀爬那隨時可能斷裂的塔架外側。
李銳絕望的聲音在耳機裡響起:“馮姐!目標主動訊號…消失了!手機訊號源中斷了,最後位置就在水塔下方區域。”
“天眼…天眼看不到塔架背面的情況,他…他下去了!”
馮悅眼睜睜看著鄭小龍的身影消失在塔架底部雜亂的陰影中。
她立刻透過對講吓令:“C組!包圍訊號塔底部!搜尋所有垃圾堆、廢棄車輛!他剛跳下來,肯定有痕跡!”
然而,當警員們衝進那片區域仔細搜尋時,卻只找到了那個螢幕碎裂、被丟棄在鋼筋水泥塊縫隙裡的手機。
鄭小龍本人如同人間蒸發,消失在這片他無比熟悉的、如同巨大迷宮和天然屏障的廢墟墳場之中。
他成功了。
利用這個他從小玩到大的塔架,完成了金蟬脫殼般的戰術脫離。
這裡曾是鄭小龍的王國,他對每一堵斷牆、每一個坑窪、每一條隱秘的夾道都瞭如指掌。
馮悅站在水塔平臺上,夕陽將她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
汗水浸溼了她的鬢角,灰塵沾染了她的臉頰。
追逐時造成的擦傷,這時才傳來痛感,血液滴落濺起灰塵。
她望著腳下這片吞噬目標的、沉默而破敗的土地,眼神中充滿了不甘、挫敗,以及對鄭小龍狡詐和這片土地複雜性的深刻認知。
“他鑽回地下了…”馮悅喃喃自語。
她強壓下心中怒火,聲音冷峻:“李銳,向指揮中心報告,目標鄭小龍在抓捕中脫逃,請求立即支援!”
“我需要至少三個中隊警力,攜帶警犬,對以訊號塔為中心,半徑一公里的整個十八梯棚戶區廢墟進行徹底封鎖。”
“我要展開地毯式搜尋!他一定還藏在這片廢墟里!”
“B計劃也同步啟動,查他所有已知的蛇頭關係,監控所有離境通道,特別是陸路和水路。”
她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眼鄭小龍消失的方向。
“這條地頭蛇…沒那麼容易讓他溜走!擴大搜尋圈!”
風掠過廢墟,捲起陣陣塵土。
這片廢墟,憑藉著主場優勢,最終成了鄭小龍對抗追捕最有力的盾牌和最完美的逃脫通道。
一場臨時倉促的抓捕,在獵物對“巢xue”最後的眷顧與利用中,暫時落下了帷幕。
但獵人的網,才剛剛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