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樂園(6)
“該死的,可惡的大笨蛋……”
先於腳步聲出現的,是妞妞低低的咒罵聲。
她似乎只會這幾個罵人的詞,一邊在嘴裡顛來倒去反覆說著,一邊不情願地挪到了桌前。
妞妞分明對她們的“作品”不抱希望,動作磨蹭。
她緩緩彎下腰,卻在看清桌上兩具縫合好的人體後,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媽媽!爸爸!”
她高興地呼喚了一聲,掃過“爸爸”後,便把目光停留在“媽媽”身上久久。
“這樣算我們完成遊戲了嗎?”
牧遙觀察著妞妞的表情,語氣盡可能平和地說道。
“算!”
妞妞看起來很滿意,伸著肉肉的手在“媽媽”身上摸來摸去。
在她巨大的手下,“媽媽”就彷彿洋娃娃一樣,在手裡自由地擺弄。
戚琦看著都捏了一把汗。
幸好她們縫得針腳足夠密,還加固了兩遍,不然的話這樣玩玩就很容易壞掉。
說不定壞掉就會判定不合格。
感恩莊威教過她們縫紉技巧。
相較於“媽媽”,妞妞對於“爸爸”的觀察就隨意得多,只是拿了起來握在手心,並沒有糾結四條腿的位置是不是對的。
只要特徵正確,這就是她的母父。
妞妞一手握著母親,一手握著父親,滿意地笑了。
“拼圖遊戲結束!”
妞妞歡快地宣佈。
這關總該是過了。
蕭讓三人在這裡困了許久,聞言終於悄悄地吐出口氣。礙於妞妞在,他們不敢表現得很明顯。
但在妞妞話語落下之後,領域還存在,並沒有崩塌。
牧遙的心一沉。
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看來妞妞的執念沒有那麼簡單。
“接下來,噹噹噹!”
妞妞高高舉起雙手,手裡的母父手腳耷拉著,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
“你們拼出了我的爸爸媽媽,那也勉強算是我的朋友了。”
朋友?
戚琦瞄了眼牧遙,眼裡透露的情感很明顯:朋友?!不會是要我們永遠留在這裡的那種朋友吧!?
唐知畫滿臉寫著“那種事情不要啊”。
妞妞沒有給她們選擇,她自顧自地說著。
“接下來我都要迫不及待了,快跟我來吧!”
隨著妞妞話語落下,像是一個訊號,眼前的迷霧如同被利劍劈開,從中露出一個黑洞洞的隧道。
隧道並不夠高,妞妞的身體無法進去,她只能俯下身子,趴著前進。
但是對於習慣這樣行動的妞妞來說,她並不在意這些,先一步爬進了隧道後,歡快地催促著牧遙等人跟上。
眾人面面相覷,蕭讓往前一步:“我走前面,你們跟著。”
牧遙沒有和他爭,示意戚琦和唐知畫走在前面,她低聲說:“我走後面。”
戚琦二人沒有推脫,快步跟上蕭讓等人。
“那遙遙你要小心。”唐知畫叮囑一聲。
“我知道。”牧遙微微點頭。
她們接連邁入了隧道之中。
隧道漆黑,沒有一絲的光亮。
地面凹凸不平,走起路來頗為費勁。眾人走起來都有點艱難。
戚琦伸手扶著牆壁,以防摔倒。
手指蹭過牆壁的時候,感受到的質感也是粗糙無比。
戚琦微微愣住,仔細摸了摸感受手下的形狀。
這個手感……她覺得很像甚麼。
牧遙順著她的動作看去,目光一凝。再低頭注視地面,終於發現那坑坑窪窪的地面形狀,赫然是一雙雙手掌印。
這是……妞妞每次爬行透過的時候形成的?
新的手掌印疊在舊的手掌印上,一層又一層,逐漸模糊了形狀。
腳踩在上面,“吧唧吧唧”的黏膩聲音不絕於耳。
腳印破開了手印。
走在最前面的蕭讓要提起十二分精神。
他既要注意前方妞妞的身影,盯著那白皙的腳丫,以防跟丟了。
同時還要小心腳下崎嶇的路,一旦絆一跤,摔在妞妞的腳上,想也知道會變成隧道的一部分。
幸好,隧道不長。
跟著妞妞走出去大約十來分鐘,前方終於出現了光亮。
過於強烈的光照直射眾人的眼睛,大家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用手擋住這光。
只有牧遙注視著一切。
這所有人失神的一瞬,隧道上方數不勝數的手印旋轉,而後往後如同潮水般退去。
等眾人眼睛能夠視物的時候,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圓形的房間。
房間的燈光竟然是類似豬肉攤位上的紅光。
地板由彩色的拼接軟墊組成,只是上方沾染了些許汙漬,看過去髒汙不堪。
在紅光的照耀下,看久了讓人有些頭暈目眩的。
環繞房間一圈的,是足有天花板高度的機器。
這個高度,對於妞妞來說正正好。
但是對於牧遙等人來說,就像闖入大人國的小人,只能看到每一臺機器上都有一個方形的門洞。
“這難道是……”
唐知畫瞳孔一縮,有了猜測。
不僅如此,每臺機器中間的空隙裡,都堆滿了各式各樣的微縮建築玩具。
整個房間擠滿了無數的玩具,配合違和的燈光,看起來鬧得很,像是無數的聲音都在湊在耳邊大聲吶喊。
“看,天花板!”
蕭讓低聲說道,所有人立刻仰頭看向天花板。
天上是整面的鏡子,剛好能倒映出那些機器她們看不到的部分。
透明的玻璃、巨大的勾爪,以及機器上上下左右的圓形按鈕,讓機器的身份已經清晰明瞭。
——抓娃娃機。
“砰!”
一聲沉悶的敲擊聲響起,眾人動作整齊,立刻往聲音來源看去。
有幾個穿著白色制服的身影,正在不斷敲打著玻璃。
“救……救命……”
斷斷續續的呼喊從娃娃機裡傳出。
所有人的面色難看起來,卻沒有任何的行動。連妞妞都沒有過多的眼神給他們。
從扭曲的鏡子裡看得清清楚楚。
因為那幾個身影分明早已死去。
他們瞪著沒有神的眼睛,機械般地重複著拍打玻璃的動作,一下又一下。
嘴沒有張合,卻有不間斷的呼救聲從身體裡傳出。
像極了發聲裝置裝在肚子裡的娃娃。
“不用管這些玩具,他們都壞掉了。”
妞妞撅起了嘴,小心翼翼地把手裡的母父放下,開始滿屋子尋找著甚麼。
一下子空閒下來的牧遙幾人,便開始從天上的鏡子打量抓娃娃機裡的“娃娃”。
越看,越是心涼,還有一股惡寒從脊背骨往上攀爬。
抓娃娃機裡,除了一直在拍打玻璃的死人外,還有各式各樣的“人”。
人頭犬身,貓頭人身,多頭人……
各式超越想象的奇異組合方式,在這間房裡,遍地都是。
而唯一一個裡面放滿正常人的娃娃機裡,所有的人卻都是乾癟的人皮。
乾涸的,皺巴的皮裹著骨架,如同一個個木乃伊整齊陳列在抓娃娃機裡。
戚琦和唐知畫用了最大的努力,才控制住嘔吐的慾望。
長期完成清理訂單,本讓她們以為自己對屍體、器官這些東西早已經有了免疫力。
但實際上看到這些東西,來自靈魂深處的不適還是接連湧出。
“太殘忍了……”
戚琦的呢喃聲近乎不可聞,只有一旁的牧遙聽到了。
是啊,怎麼會這樣的?
這不像是娃娃機遊戲廳,反而像是一個展廳。
陳列的,是各式早已壞掉的“人”,或者說是“玩具”。
妞妞,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時卻正哼著不成調的歌曲,趴了下來,撅著屁股在微縮建築裡翻來覆去。
“去哪兒了呢?”
“哼哼哼,每次都要藏那麼裡面……但是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原諒他~”
妞妞嘟嘟囔囔,時不時大聲唱幾句歌,到處扒拉著。
牧遙幾人不想引起事端,便站在原地沒有到處亂走,也收回了打量周圍環境的目光。
得了空,才有心思看向其他人。
“我叫蕭讓,前指揮官。你們怎麼稱呼?”
蕭讓察覺到牧遙三人的目光,先一步開口了。
剛剛全神貫注都在完成拼圖,她們始終沒有交換姓名,一直都是“你、你”這樣的稱呼。
現在難得空了下來,才想起了這一茬。
牧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牧遙。”
戚琦和唐知畫也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蕭讓點點頭,介紹了寸頭叫劉軍,光頭叫羅鋒,都是原來避難所的武警。
知道名字後,她們便停下交流,專心盯著妞妞的行動。
“咚!”
一陣勁風襲來。
牧遙一個閃身,拉著唐知畫躲開了如同颶風一樣襲來的微縮建築。
微縮建築也是相較於妞妞而言的,對於牧遙她們來說,這個大小和正常的建築也別無兩樣。
好了,有事情幹了。
牧遙摸著腰,摸著判斷有沒有骨頭歪了。
“沒事,沒骨折。”
戚琦幫她摸了一把,輕咳一聲說道。
牧遙這才露出“得救了”的表情,但是戚琦的下一句話讓她的臉又垮了下來。
“好想……有肋骨斷了。”
牧遙:“……真的?”
戚琦又摸了摸,肯定地道:“斷了,得修。”
她本還想繼續說些甚麼,餘光瞟到一旁,瞳孔驟然一縮,拉著牧遙又是一個閃身。
嗖——
又是一個建築飛了過去。
妞妞尋找的時候,並不在意身後還有幾個脆弱的人類。她像刨土坑的小狗一樣,把不需要的建築像沙土一般往後隨意丟棄。
光是躲避這些建築,防備不被砸成肉餅就夠牧遙幾人累得夠嗆。還要顧及被隨手丟在一旁的妞妞母父。
好不容易在翻遍大半微縮建築後,妞妞的動作突然一頓。
她後退兩步,腳丫子在地板上用力一蹬,便鼓足了勁,一頭扎進了那對建築群中。
“呃……啊!”
艱難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額,不需要幫忙吧?”
唐知畫一臉無語:“她好像卡住了……”
蕭讓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眼白亮得驚人:“幫個鬼哦,這兔崽子自己努力吧。”
劉軍憤憤說道:“最好就這麼窒息死了算了。”
這話就有點沒腦子了。
蕭讓:“你個腦殘,這是喪屍,哪來的窒息死?做夢也不夢點實際玩意兒。”
劉軍又被氣得臉色發綠,他依舊是嚥下了所有的話。
本來坐在那裡的時候,對於劉軍敢怒不敢言的反應,牧遙三人還覺得奇怪。
哪怕蕭讓是他的長官也不應該這麼怕吧。
現在站起來了,一切都明白了。
蕭讓太高大了,比身高180的劉軍和羅鋒都高上大半個頭,連最高的牧遙都比他矮一個頭多。
唐知畫不自覺地離他遠了一些。
感覺蕭讓動手產生的勁風都能把她掀飛。
所以劉軍純粹是打不過蕭讓又嘴賤。
看羅鋒也是懶得搭理他的樣子,估計這人一直以來就不受人待見。
“哎呀!”
妞妞歡快地高喊一聲,似乎終於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壓在身上的微縮建築撲梭梭地掉落一地,妞妞扭動著身軀,靈活地鑽了出來。
她頭上的羊角辮都亂了,臉上也蹭上了灰。
妞妞卻沒顧上這些,捧著個小房子來到牧遙幾人身邊,又趴了下來。
把小房子往地上一放,她才想起甚麼,跑去小心翼翼地撿起了“媽媽”和“爸爸”。
“你……你們進去!”
她指著雪白的方形小房子,哇哇叫著。
房子像是一塊白色的板磚,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小門。
牧遙神色一動,看向她:“你不進去嗎?”
“不進去!”
妞妞頭搖得像撥浪鼓,“我討厭這個人!煩得要命!!!”
她尖叫了半天才平息下來,想起了要交代甚麼:“你們進去!拿到藥劑再出來。”
藥劑?
牧遙歪了歪頭:“甚麼藥劑?你不說清楚,我們拿錯了怎麼辦?”
“哎呀,哎呀!煩死了。”
妞妞暴躁起來,很想砸掉手裡的東西。手高舉到空中後才想起來這是她寶貴的“媽媽”,這才收回了手。
“復活藥劑!”
她嘶吼著:“拿出來,我要復活媽媽和爸爸!”
“這樣我們一家人又能生活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