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電影院(完)
播報完,喪喪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
牧遙嘗試著在心裡又呼喚了喪喪幾遍,沒有任何回應。
看樣子又被遮蔽了。
真是難得的清淨。
牧遙內心還有些許慶幸。
說實話,她不大想喪喪出來打擾她和柳惜文的相處。
但是喪喪不在的話,又有一個新的問題。
牧遙的目光落在前方。
牧巒已經完全的喪屍化,面板是濃厚如青苔般的深綠,尖銳的獠牙沒有嘴唇的遮擋,完全暴露在空氣中。
看起來像一隻絕望的哥布林。
他仍然被禁錮在原地,只能張嘴無能地嘶吼,怎麼掙扎都無法移動半分。
牧遙陷入思考。
聯絡不上喪喪,這還能收進【牢籠】嗎?
不能一直放在這裡吧?
又難看又吵又礙事的。
幸好,牧遙心念一動,面前張嘴嘶吼的牧巒便消失在原地。
這是收進去了?
雖然牧遙現在依舊察覺不到喪喪的存在,但應該是妥善安置在【牢籠】裡了。
要麼就是柳惜文把他丟出去了。
不管哪種處理方式,都好。
完成了積攢已久的長期訂單,和心中的報仇事項,牧遙有點品不出自己現在的情感。
內心咕嘟咕嘟的,像是燒開的火鍋,又像是像是雜糅在一起的複合食物,裡面放了數不清的香料。
有好有壞。
是終於報仇的爽快呢,還是終於完成訂單的鬆快呢,還是大事了了後的空虛呢?
牧遙說不上來。
情緒過於複雜。
對於情緒一直不是很熟悉的牧遙,想要分辨這麼複雜的情感,怪難的。
但是她很想分清楚自己的情緒。
牧遙不想再像之前一樣,迷茫的、糊塗的活著。
“好好想想,不急。”
柳惜文溫和的聲音傳來。
牧遙微微深呼吸,有些急躁的心情頓時放鬆下來。
這下好像能感覺出來了。
牧遙睜開了眼睛,眸中閃過一絲意外之色。
她最濃厚的情感,竟然是……開心。
不是報仇雪恨的開心。
是能再次聽到牧嵐聲音的開心。
那是久違的,來自母親的聲音。
牧遙恍然,轉身看向幾排座位之外的柳惜文,和她對視。
她們眼中的情感是類似的。
她們都有同樣的感受。
“我對牧巒下了詛咒。”
柳惜文似乎想笑,但沒有成功,只是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哪怕變成喪屍,他的神志也是保留的。”
牧遙正準備翻座位回到柳惜文身邊,此時剛把雙手撐上座椅靠背,就聽到她這麼說道。
聞言牧遙一愣,動作也停住:“這也能做到嗎?”
看著牧遙有點呆呆的動作,柳惜文這次是真笑了,她揮了揮手,座椅閃開露出了一條通道。
牧遙可以通暢無阻地走到她身邊。
“我的領域內,可以。”
柳惜文看著牧遙,一點都捨不得離開視線。
她輕聲解釋著,“這是我最強的執念,他是載體的一部分,所以可以做到。”
看著來到身邊,個子比她高出半個頭的牧遙,柳惜文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牧遙的心頓時一揪。
她彷彿能猜到柳惜文接下來想要說的話。
但是她不想聽,也不敢聽。
柳惜文的眼神越發地柔軟,她還是開口說道:“哪怕在我消失後,這個詛咒也會存在。”
——在阿婆消失後。
牧遙的瞳孔剋制不住地一縮,目中流露出抗拒和不捨。
柳惜文只是笑笑我,又摸了摸她的臉,繼續說道:
“還有點時間,陪阿婆聊聊天吧。”
牧遙點頭,拉著柳惜文的手坐了下來。
柳惜文動動手指,電影座位便變成了面對面的座位,甚至扶手裡放了一小盒爆米花。
“喪屍就是這點不好,聞不到也吃不到。不過看看也能洗刷掉剛剛難吃的口感。”
柳惜文搖著頭說著,伸手碾死一個金黃的爆米花,在眼前看了看。
牧遙默默點頭。
“我們剛剛說到哪了?”
柳惜文把爆米花丟了回去,看向牧遙。
“哦,對了。牧巒的神志將會一直存在在他的身軀內,注視著自己成為沒有人性的怪物,卻沒有任何手段可以抗衡。”
“唉……”
提到牧巒,柳惜文的嘆氣聲就沒有停下過。
“沒想到我會生出這樣的孩子。”
她的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如果不是我親眼看著他生出來的,我都要懷疑抱錯了。”
是啊。
牧遙也不止一次這麼覺得。
她們這樣的家庭,怎麼會培養出這樣的白眼狼呢。
或許這就是天性把。
但哪怕再瞧不起牧巒,畢竟是長輩,牧遙也沒有多說。
她更多的,是聽柳惜文在說話。
從牧嵐的小時候,說到牧遙的小時候。
柳惜文似乎積攢了很多很多想說的話,一下子如同開閘的水龍頭,說得停不下來。
說到開心的時候,她會直接用熒幕調出記憶給牧遙看。
回憶彷彿變成了可以操控的電影,不停地拖拽到有意思的地方,回放,再回放。
牧嵐的一鼙一笑,牧遙小時候的樣子,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候……
每一個畫面都足夠珍貴。
每一點細節都值得品味。
牧遙絲毫沒有覺得煩躁。
她面帶微笑,聽得津津有味,近乎貪婪地在心裡把這些事情、畫面全部記下來,刻在心裡。
畢竟,這個聊天,跨越了接近二十年。
但很可惜,電影總會放完。不管內心怎麼牴觸,怎麼回看過往劇情,最後都會迎來一切的結局。
“那時候啊……”
良久,柳惜文的話語陡然一頓。
牧遙神色立刻緊張起來。
“阿婆……”
她輕聲呼喚著,語氣裡是濃濃的不捨。
牧遙不想和柳惜文分開。
她早已不是小時候懵懂的樣子。
她已經知道死亡,更知道分別帶來的刻骨銘心的痛和無法挽回的遺憾。
柳惜文卻釋然地笑了。
“遙遙,到時間了。”
這一聲,如同宣判。
她拉著牧遙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著。
“不要露出這樣的表情。”
那該露出甚麼樣的表情呢?
“相較於其他變成喪屍的人,我已經非常幸運了。”
是啊,是很幸運,為甚麼不能再幸運一點?
“我能記起來以前的事情,也和遙遙見面,能和你說這麼多的話,是我沒有想到的。”
她也沒有想到,她以為會見到活著的阿婆。
“進入領域場後,只有打破才能出去。”
那就不打破,一直在這裡和阿婆待下去。
哪怕把以前的事說上千百遍也沒有關係。
“遙遙很棒,遙遙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做。”
她現在不想做那些事情,只想待在阿婆的身邊。
但是……
柳惜文的聲音和牧遙的想法重合了。
“那是你的責任。”
牧遙低頭不語。
她的所思所想皆在柳惜文的腦海裡。
“你這孩子……”
她又摸了摸牧遙的頭。
手落在後腦勺的時候,微微使勁,把牧遙攬在了懷裡。
兩頭喪屍的擁抱,並不能察覺出溫暖,甚至感受不到過多身體的觸感。
她們更多的,是精神的撫慰。
“如果把我帶回你的領地,那對於之前成為喪屍的人,也不公平。”
柳惜文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
牧遙沒有言語,她知道柳惜文是對的。
喪屍沒有變回去的可能,她們沒有解決的方式。
想要離開領域,那代價就是身為領域主的柳惜文死亡。
不離開領域,也是不可能的。
因為柳惜文的執念已經完成了。
哪怕她沒有提,牧遙也能感覺到這個領域正在逐漸衰弱。
與此同時,牧遙和喪喪的連結正在逐步加強。
她依稀間,已經能看到被囚禁在牢籠裡的牧巒。
“阿婆……”
牧遙深深地嘆氣,把臉埋進柳惜文的懷裡,蹭了兩下。
這個時候,牧遙對於自己的能力也有了猜測。
或許她們家真的是特殊的,換句話說,她們作為喪屍格外的有天賦。
一旦轉換成喪屍,進化的速度極快。
牧遙最開始那小小的安全屋,便是領域最開始的雛形。
後來隨著咬的人越來越多,她的能力也越發進化,最終變成了領地。
——屬於牧遙的領域開始形成。
但或許是喪喪的介入,她的領域變成了雙向的。
即可以有選擇地進出,不是完全封閉的結構。
領域內是構建好的類似烏托邦的結構,因此有水、有電、有網,能夠無視一定的科技限制進行設施搭建。
同時領域的居民可以以完成訂單的方式,或者在牧遙允許的情況下自由進出領域。
那麼,牧遙的執念是甚麼呢?
她有點不明白。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柳惜文看著牧遙的眼睛,認真地說道:“相信阿婆,這一天不遠了。”
她的眼神意味深長,似乎透過了牧遙,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那是牧遙還不瞭解的過去和未來。
“好了,阿婆要走了。”
柳惜文鬆開了手,語氣輕鬆,彷彿只是說出門倒個垃圾一樣輕鬆。
“遙遙,好好生活,好嗎?”
牧遙很想哭。
但是柳惜文領域力量的逐漸衰弱,讓她沒有辦法再流下眼淚。
她張開嘴,片刻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好的,阿婆。”
牧遙聽到自己用沙啞的聲音這麼說道。
——咔嚓。
在她應聲後,清脆的破碎聲傳來。
眼前的一切,包括柳惜文在內,都如同水面上被打破的月亮倒影一般,四分五裂。
領域碎了。
外界的風流淌進來,捲起水面上的點點漣漪。
柳惜文帶著慈愛和笑容的臉,徹底消散。
這時候,牧遙才恍然明白。
柳惜文的執念,有兩個。
一個是處理掉讓她的女兒死亡、讓她失去神志的元兇,柳惜文的親生兒子,牧巒。
讓他的靈魂在成為喪屍後近乎永恆的生命力,飽嘗痛苦的悔恨。
另一個,是讓牧遙好好生活。
所以才會在牧遙應聲後,整個領域轟然破碎。
牧遙還保持坐著的動作。
那些消散的風,似乎環繞了她周身一圈,輕輕地拂過了她的身體,才徹底消失。
這是柳惜文最後的擁抱。
也是對於牧遙的祝福。
好好生活。
帶著牧嵐、柳惜文和顧野的那一份,好好生活。
“我會的,阿婆。”
牧遙近乎微不可聞的應答,也融入了那陣風,飄向遠方。
她相信,她們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