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電影院(3)
人生電影院。
好戲開演。
甚麼好戲?
牧遙一愣,微微側頭看向柳惜文的側臉。
柳惜文笑得張揚,眼睛都眯了起來,但熟悉她的人能知道,她的眼裡沒有一絲的溫度。
“遙遙,坐下吧。”
柳惜文拉起了牧遙的手。
在話音落下後,牧遙便不受控制地坐了下來。柳惜文也一甩裙子,動作優雅地坐了下來,翹起了二郎腿。
在她坐穩後,身下突然傳來了一陣震動。
“轟”的一聲輕響,座椅跟先前的熒幕一樣,旋轉了180度。
除了牧巒之外,全場的座椅齊齊旋轉。
他是裡面唯一的異類。
牧遙和柳惜文坐上了最佳的觀賞位。
“媽……媽!你要做甚麼?”
牧巒臉上還試圖保持微笑,不放棄地接連詢問。
柳惜文沒有回答,昂起下巴,虛虛指向牧巒身後的熒幕。
刷!
一陣白光亮起。
牧巒的身後,出現了畫面。
本來強裝鎮定的牧巒此刻也終於慌了神。
因為他的眼前,也同樣出現了畫面。
明明他背對著熒幕,可是為甚麼他對於上面的畫面卻看得一清二楚!
過於詭異的場景近乎擊崩牧巒的理智。
而他一直緊繃的那根弦,在看到顯示的畫面後,徹底斷開了。
“這!這不可能!!”
他控制不住地喊叫出聲。
聲音尖銳地在空中轉了個彎兒,都破了音,全然沒有他平時的儒雅感覺。
見到他這樣,牧遙勾起了嘴角。
對嘛。
這才是他的真面目。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牧巒是個仿品。
模仿柳惜文的氣質,模仿牧嵐的冷靜,又模仿顧野的灑脫。
偏偏他自己和上面的諸多美好品質完全不沾邊,只能看看學個皮囊,最後雜糅成了一個四不像。
是啊,牧巒就是這樣。
一個醜陋的模仿品。
牧遙嘴角的笑意加深,眼裡卻是刺骨的冷寒。
看看眼前的畫面吧。
大熒幕裡播放的,正是年輕時候的牧巒。
看年紀,也不過二十出頭。
那時候的他,學習也不行,卻心懷大志,總覺得自己是個天才。
高考落榜都沒有打破他的心氣,牧巒始終堅信自己會出人頭地。
這樣,他就不會被他的姐姐死死壓著,永遠抬不起頭。
哪怕牧嵐是個很好的姐姐,生活上,學習上,都對他十分照顧,但從牧巒的眼裡看來,這些全部都是在炫耀!
炫耀她的腦子好,學習一點就通,輕輕鬆鬆考上頂級學府!
炫耀她出生得早,全部趕上了政策最好的時候!
炫耀她運氣好,創業都能趕上風頭,掙得盆滿缽滿!
明明就是個女的而已,遲早都要嫁出去的,家裡的一切都是他的,牧嵐這個女人有甚麼好得意的?
嘖嘖,找的老公也是個沒骨氣的,居然輕輕鬆鬆就讓女兒跟女方姓了,真沒本事。
但那又如何?
還是個女的!
柳家、牧家所有的一切,不還是他的?
這是牧巒的心聲。
這些心聲一字一句地在電影院裡迴盪。
用的,還是牧巒自己的聲音。
每一句響起時,畫面裡都是牧巒帶著怨恨的碩大面部。
熒幕高畫質無比,能看到臉上根根汗毛,暴起的青筋。
拍攝這場好戲的人深諳鏡頭語言之道,在猙獰的面部特色之後,一定會附上攥緊的拳頭這類肢體動作。
“不,我沒有這麼想!”
牧巒慘白著臉,聽著自己這麼多年陰暗的想法暴露在牧遙和柳惜文的面前。
然而。
他的聲音還在用帶著恨意的語氣,口齒清晰地訴說著。
“我沒有!不要再說了啊啊啊啊!”
牧巒想要抱住自己的頭,可他的雙手卻無法動彈。
他想要低頭避開畫面,卻很快絕望地發現,不管他低頭、閉眼,這些畫面都一直在他的眼前、腦海裡揮之不去。
牧巒被迫直視真實的自己。
“別逃避了,這是從你的腦子裡提取出來的。”
柳惜文一手撐著下巴,語氣冷冽。
“是你的記憶,是你的想法。”
“怎麼,你不敢聽?”
“你敢想,甚至敢做,怎麼不敢聽?!”
柳惜文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強勢的質問。
她的話語如同一把利劍,直直刺入了牧巒的心臟,把他骯髒的、早已漆黑的心臟剖開來,灑落一地。
“我沒有!”
牧巒目眥欲裂,身體前傾,大聲怒吼。
牧遙目睹這一切,她目光一閃,品出了裡面的異常。
敢做。
牧巒敢做甚麼?
難道……
想到這裡,牧遙的神色大變,手用力地捏緊了扶手,呼吸急促起來。
一雙冰涼的手撫上了牧遙的手,安撫了她近乎崩潰的情緒。
牧遙呆呆地抬頭,撞進柳惜文痛苦的眼神中。
她們的雙手握緊,分明感覺不出任何溫度和柔軟的觸覺,卻能相互給予對方能量。
這才能讓她們有勇氣,看向接下來的畫面。
隨著牧巒的自白,畫面來到了他內心最深處、最恐懼被人知道的記憶。
時間……是牧嵐出車禍的前一週。
畫面裡,牧巒正一臉緊張。他的胸脯用力起伏,躲在自己的出租屋裡,死死捂住耳朵。
門外,是爆裂的敲擊聲和催債聲。
“姓牧的!欠債還錢!”
“沒本事就別開公司啊,現在欠了我們一屁股債,你趕緊還!”
“我管你賣血還是賣腎的,這八十萬趕緊給老子還來!”
牧巒一手死死捂著耳朵,一手顫抖著刷著手機裡的借貸平臺。
每一個裡面的借貸額度都被他拉滿,卻始終補不上這利滾利的窟窿。
今日不還,明日加上利息就更多。
現在在催債的八十萬也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我知道你在裡面!你這膽小如鼠的龜孫,趕緊出來還錢!”
大滴的汗液滴落在手機螢幕上,模糊了上面一連串的數字。
可惡……可惡!
都是那個該死的合夥人,竟然敢騙他!
現在捲走了所有款項逃到國外美美退休了,留下他揹負這個爛攤子。
明明,明明這個專案如果做成功了,他的事業就會走上正軌!
他就能把牧嵐踩在腳下,讓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是運氣而已,只有他是靠著自己的實力,獲得了這一切。
可是現在……
“砰、砰、砰!”
大力的拍門聲震得牧巒的心臟都揪著疼。
這動靜把周圍的鄰居都吸引出來了,圍在一起指指點點。
這小區的隔音本來就不好,牧巒的五感相較於常人又敏銳一些,因此他能清楚地聽到門外的竊竊私語。
“哎喲,那個小夥子看起來一表人才的,原來欠了那麼多錢啊。”
“誰說不是啊,每天穿個小西裝,臉上掛著笑,看著一副成功人士的樣子呢。”
“是呀,是呀,我就說看起來有點假吧?”
一大爺的嗓門穿破門扉,傳入牧巒的耳中,讓他本就灰白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把自己縮得更小,內心不斷重複著:
“這是夢!這是夢!這是夢!”
“這一定不是真實的!這絕對就是夢!”
“為甚麼這個夢還不醒來啊?”
牧巒恐懼極了,他不想讓柳惜文知道,更不想讓牧嵐知道!
如果牧嵐知道,肯定會幫他還清債務,但是他就一輩子抬不起頭了。
他的債主從陌生人,變成了他最痛恨的牧嵐,那怎麼可以?
牧嵐肯定還會假惺惺地,給他在自己的公司安排一個崗位,美其名曰讓他自力更生,還清債務。
但實際上,她公司裡的所有人肯定都知道他有多失敗!
做生意做不起來還欠錢了,只能靠姐姐來還債。
她們會怎麼議論他?姐寶男?
啊啊啊啊草,煩死了!
牧巒越想越崩潰,頗有點惱羞成怒的意思。
這時,門外的嘰嘰喳喳聲響個沒完,剛好提到了他最痛恨的牧嵐。
“這小夥子還有個姐姐吧?”
“誒誒是的,我見過嘞,可有氣質了,一看就是個女強人!”
“那他讓姐姐幫他還錢不就好了,姐姐幫襯弟弟,這不天經地義嘛。”
該死的,牧巒眼圈都氣紅了。
他就說不讓牧嵐過來吧!
連只有一面之緣的鄰居都要誇一嘴牧嵐,踩一腳他,真是夠了。
“哦?他有姐姐?”
誰知,門外的拍門聲突然停了,轉而和門外的人聊了起來。
“是咯,你看你拍門這麼久,他也不出來,要不找他姐吧?”門外的大爺分明就是閒得沒事看熱鬧,當然希望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牧巒聽到這個話,嚇得立刻彈了起來,躍到門邊,大喊:“別!別找我姐!”
“喲,你這鼈孫,終於敢出聲了啊?”
門外的大漢大笑一聲,而後聲音急轉直下,語氣兇狠:“趕緊還錢!”
“再給我幾天,我很快就能籌錢的!”
牧巒慌亂地喊道:“我,我去找我姐,我姐很有錢的,我自己找她!”
聞言,門外的大漢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
從門外聚集的鄰居的討論聽來,這小子的姐姐是真的有錢。既然能給他託底的話,遲幾天還利息還更高,他能收到更多的錢。
想到這裡,大漢眸光一閃。
“行吧。”
片刻後,他哼了一聲,算作答應。
“七天,最多寬限你七天!”
“七天後你再不還錢,我就讓你身邊的親朋好友,老師長輩全部都知道你這小子是個無能的人!”
大漢見過太多的人,他完全知道牧巒這樣的人最害怕甚麼。
說完這句話,他用盡全力踹了一腳門洩恨,這才罵罵咧咧地走了。
牧巒背對著門板,緩緩跌坐下來,雙手肘搭在膝蓋上,瘋狂揉搓著自己的頭。
該死的,真該死的。
哪怕心中有萬般的不甘,這時候能救他的人,也只有牧嵐了。
牧巒在內心鬥爭了片刻,還是開啟了牧嵐的聊天框。
手指點點,想好的話敲了又刪,敲了又刪。
最後牧巒還是心一橫。
“姐,能借我點錢嗎?”
訊息發出了下一刻,牧巒的手一抖。
歡快的鈴聲響徹了整個房間。
牧嵐打電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