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電影院(1)
這個場景在末世前再熟悉不過了。
但在喪屍遍佈的如今,顯得奇異又格格不入。
似乎是電影尚未開場,周圍一片寂靜,聽不到一點聲音。
牧遙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圍的環境,謹慎慣了,她沒有立刻起身。
環繞一圈,牧遙發現她身處在一個極大的放映廳,足足有12排。
牧遙所坐的位置,距離螢幕太近了,按照末世前的判定標準來看,並不是一個觀影黃金座位。
察覺到這點後,她的眉頭稍稍蹙起。
除了她以外,沒有任何人。
難道是人齊了才會開場?
觀者是誰?戚琦和唐知畫去哪了?
牧遙目光一閃,腳下用力,試圖起身。
然而,她僅僅離開座椅大約五厘米,便失去所有的力氣跌坐回了座椅上。
不能離開?
這是隻能在原地等待的意思。
甚至連她的雙手都被死死按在扶手上,無法抬起。
牧遙用力回頭,確定後面的座位空無一人,也沒有甚麼特殊的陳設後,一頭霧水地把頭轉了回來。
這分明表示她已經進入領域場了,但是現在的問題在於,這個領域的規則是甚麼?
是看完一整個電影?還是不能看電影?
這個領域的載體為電影院,放映電影的話,會放映甚麼型別的電影?
喪屍圍城的災難片?
還是會有鬼魂從幕布裡爬出來的恐怖片?
牧遙深深思索著,一個個可能性出現在她的腦海裡。
低頭的時候,牧遙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視線格外清晰。
之前習慣於佩戴墨鏡,眼前會有顏色的差別。
牧遙微微一愣,這才想起來,剛剛在車上的時候,她把墨鏡摘了。
還是戴上比較好。
如果有其他人進來了,看到她灰色的瞳孔會瞬間發現她的身份,不方便後面的行動。
想到這,牧遙把心神沉入空間。
不好。
這時,她的神色驟然變化。
她感覺不到空間的存在了。
牧遙所有的物資、武器都放在裡面。
空間不能使用的現在,她相當於赤手空拳,沒有任何武器可以應對之後可能出現的危險。
沉靜如牧遙此刻也有片刻的慌神。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繼續思考。
怎麼會有領域限制空間?
空間不是系統賦予的能力嗎?
對了,系統!
喪喪怎麼樣了?
牧遙立刻在心裡呼喚:“喪喪!”
回應她的是一片沉默。
以往只要牧遙呼喚喪喪,不管它在做甚麼,能不能回答問題,一定會發出聲音。
但是現在,不僅沒有任何的聲響,連之前一直在腦海裡晃悠的白色小拳石都不見了。
——就像是本來便不存在一般。
牧遙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和喪喪繫結久了,她早就習慣了它的存在,此刻聯絡不上它,感覺不大舒服。
這個領域不簡單,連繫統這種高維的存在都能遮蔽。
不僅如此。
牧遙甚至無法展開自己的面板。
如果不是冥冥之中她和領地之間的感應還在,牧遙都要覺得系統已經和她解除繫結消失了。
冷靜。
現在既不能起身,也不能開啟空間,牧遙能做到的只有思考。
她想起了進去領域前,喪喪說的話。
災禍的執念很奇特。
並且,會沒事的。
牧遙的心定了下來。
沒有武器不是嚴峻的問題,在領域場內,武器和暴力並不適用。
一切以規則為重。
先靜觀其變。
她有自己堪比高階喪屍的力量,面對危險也有應對之力。
相較於她自己,牧遙更擔心戚琦和唐知畫。
自從有了空間揹包、手鐲之後,領地內的居民都習慣把武器等放進空間隨手取用。
頂多會為了偽裝,在腰包裡放一把小摺疊刀。
但現在出現了空間會被遮蔽的情況,並不能把所有重要的物資全部放進空間裡。
對於牧遙來說,即使不需要食物,也能維持行動。人類則需要吃喝拉撒這些最基本的生理條件。
從上一次的領域場石芙的經歷可以看出,領域記憶體在吃喝這類行為。
根據喪喪的解釋,如果執念和吃飯相關,可能領域場內的規則便是必須進食,往往這種領域場都會需要在裡面生存很久的時間。
如果沒有攜帶足夠的正常吃食,並且空間被禁止的話,一直吞噬領域類的喪屍食物會發生甚麼?
很容易能想到。
會被同化。
並且喪屍的病毒大量侵蝕,會到無法扭轉的餘地。
這想想便讓人膽寒。
想到這裡,牧遙目光一肅。
領地內必須儘快解鎖風車用來加工食品,最好能做成方便攜帶、保質期長的,讓領地居民貼身存放。
然後……
“想甚麼呢?這麼專注”
突然,一聲輕輕的詢問從牧遙的右手邊傳來。
牧遙身軀一震。
誰在說話?
她怎麼沒有任何察覺?
而且……而且……
牧遙的手一直被迫好好地搭在扶手上,她控制不住地死死攥緊了扶手。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從她記事起,從她上學,從她失去雙親,從她逐漸長大成人……
聲音從一開始的條理清晰,逐漸變得含糊,說出來的話也逐漸顛三倒四。
牧遙甚至害怕聽到這個聲音。
因為每一次含糊的話語,都會讓她想到以前,這個聲音的主人說話是那麼好聽,那麼有修養。
每一次,牧遙都會想。
為甚麼人老了,會變成這樣呢?
似乎年輕的一切全部消失,只留下執念。而反覆提起的時候,身邊不會有人耐心地去聽,耐心地對話。
可是為甚麼,她會在這裡聽到這個聲音?
彷彿在外面飄蕩了二十年,終於抵達了她的耳畔。
右手邊的椅子傳來了“嘎吱”的細微聲響。
有人坐下了。
牧遙一直低著頭。
她的餘光,能看到一條淡藍色的長裙,上方繡著山水的紋路,正在微微擺動著。
是她嗎?
牧遙想抬頭,又不敢抬頭。
“怎麼不說話呢?”
聲音又響起來了。
帶著悵然,卻掩蓋不住語氣裡的熟稔。
牧遙狠狠閉上了眼。
片刻後抬起了頭,鼓起勇氣看向右側。
是她。
又不是她。
一位看起來五十多歲的中年女性坐在牧遙的右側,面容溫和,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紮成了一個低馬尾髮辮。
她周身有著一股獨特的氣質。
察覺到牧遙看過來的視線,對方也轉頭看向她。
她看著牧遙呆愣的神情,微微一笑。
牧遙的嘴張合幾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深呼吸兩次,這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阿婆……”
“哎。”
柳惜文笑彎了眼睛,應聲。
這一聲,牧遙眼睛剋制不住地酸脹起來。
這感覺熟悉又陌生。
下一刻,無盡的眼淚從她灰白的眼眶邊不斷墜落,在座椅上點出一個個水痕。
柳惜文怎麼在這裡呢?
她怎麼能在這裡呢?
如果是年邁的、髒汙的、思維混亂的柳惜文,牧遙還能覺得,那是不幸被領域場內捲入的柳惜文。
是人類的柳惜文。
但是眼前這個處於中年狀態,周身充滿著規則之力的柳惜文,分明就是這個領域的主人。
是喪屍的柳惜文。
是災禍的柳惜文。
“乖,不哭了。”
一雙手輕輕拭去牧遙的淚,又在她的腦袋上拍了拍。
不知想起了甚麼,柳惜文的話語一轉,語氣裡帶著些許的無奈:“哭吧,哭出來好。”
“我們的遙遙老是把情緒憋在心裡。”
“發出來了就好了,一直憋著、堵著,會壞掉的。”
說著說著,柳惜文的眼裡也閃爍了絲絲淚光。
她們都是喪屍,本該早已喪失流淚這種生理功能。能夠有淚水的出現,全部都是因為領域場的特殊。
牧遙能從柳惜文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除了一雙眼睛還是灰白的瞳色,外表看過去和人類時候別無二致。
原本略微有點發青的僵硬面板,也變得白皙柔軟,張嘴時的獠牙也消失無蹤。
柳惜文則連眼睛都是人類時候的淺棕色瞳孔,內裡的情感沒有些許的減少。
她正用溫柔的目光深深注視著牧遙。
和小時候一樣。
牧遙這才恍然,這是她母父還在時,柳惜文的樣子。
柳惜文和牧嵐生育較早,所以當牧遙出生時,柳惜文年紀也不大,不過50多歲。
再加上平時喜靜,心態平和,看過去更顯年輕。
之前柳惜文和牧嵐出門的時候,還經常被笑著打趣是姐妹。
後面是……牧嵐沒了。
柳惜文一夜衰老。
哪怕她努力打起精神,想要好好養育年幼的牧遙,卻還是在一天天的衰敗下去。
彷彿是甚麼擊穿了她的精神防線,化為蝕骨之蟲,在她的腦子裡叫囂著,啃食著,逐步變成了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樣子。
“這些年,過得很不容易吧。”
柳惜文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牧遙的臉,“對不起啊,是阿婆沒用。”
“如果阿婆那個時候能振作起來,我們遙遙也不會吃那麼多苦了。”
柳惜文語氣裡帶著悔恨,也帶著難以言喻的痛苦。
“阿婆……”
牧遙語氣苦澀地開口:“不是阿婆的錯。”
她頓了又頓,終於鼓起勇氣開口:“為甚麼……阿婆會在這裡,會是……”
會是災禍。
牧遙不願意說出來。
彷彿說出來便會成為一個既定的事實。
原來避難所內的兩頭災禍之一,其中一頭是她的阿婆,柳惜文。
怪不得喪喪語氣那麼沉重,那麼不願意說。
它一定是查到了這一點,但又不能說,或許它也不忍開口。
一直存在牧遙腦海裡的喪喪再清楚不過,牧遙對於找到牧巒那麼強的執念之一,就是想要得到柳惜文的下落。
在喪屍末世,一個患有阿茲海默症的老人是不可能自己行動,存活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牧巒雖然是個自私、利益至上的人,但對柳惜文的照顧還算得過去。
退一步來說,為了自己的孝順名聲,牧巒也會把柳惜文帶在身邊,好好照料。
所以牧遙一直相信著,找到牧巒便會找到柳惜文。
後來知道牧巒在避難所裡,牧遙內心是悄悄鬆了口氣的。哪怕這是披著“官方”之名的虛假避難所,也能起到一定的庇護作用。
但是……但是現在……
聯想到林玲和她父親提及的,有關避難所的人體實驗,牧遙眸光中閃過凌厲的光。
她的眼中帶上了些許的殺意,不等柳惜文開口,先一步問道:“阿婆,你被迫參與了實驗?”
如果不是參與了人體實驗,牧遙無法想象,好好的人怎麼會變成災禍,形成這樣龐大、連她都無法抵抗的領域場。
誰知,柳惜文聞言一怔,嘴角流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她緩緩開口:“不是的,是阿婆沒用。”
“阿婆啊……”
“第一天就變成喪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