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
牧遙也看到了同樣的景色。
和戚琦唐知畫看到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她眼中的建築四周都飄散著奇異的粉末。
黃色的,又像是光點,又像是大風路過沙漠時,衣袖揚起時捲起的點點黃沙。
“我們是不是已經進領域了?”
牧遙在心中詢問喪喪。
喪喪語氣沒有先前的活潑,顯得格外沉悶:「……是的!」
果然如此。
但是哪怕進入領域,眼前的一切也過於奇怪。
進入領域的瞬間卻沒有任何感受,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們兩人一屍,一個本身便不受影響,另兩個已經構建起精神防禦,才能察覺到不對。
如果沒有抗性的人呢?
是不是會全然不自覺地進入其中,甚至沉溺其中都不一定能夠察覺。
“我們是繼續開?還是下車?”
戚琦凝神看路,不敢分心。一個平時不出手汗的人,都覺得握著方向盤的手心汗淋淋的。
“開吧,要是下車徹底迷路了就不好了。”牧遙說道,“也不知道下車會面臨甚麼,先保持前進。”
戚琦繼續保持著平穩駕駛。
隨著她們的前進,建築開始越發的詭異起來。
唐知畫憂心忡忡地看著外面被打亂重組的建築。
原來只是建築位置上出現變化,不同建築排列組合,隨機出現。
但那好歹是完整的建築。
現在屋外的一些建築,明顯像是被隨意拼接而成的一樣。
就像是被分割成了各個樂高積木,不管功能和風格,隨意地拼接在一起。
斜切一半的高聳寫字樓直接插在小區綠化帶上,在它的旁邊,是被削去頂部的菜場。
菜場裡的東西早就應該腐爛,但此時卻還有一些新鮮的蘿蔔在撲梭梭地從高高的貨架上滾動著。
三人的視線不自覺地追隨那根胖乎乎的蘿蔔從高處墜落,無聲地掉進土地裡,如塵埃般消失。
“太奇怪了……”
說實話,她們寧願面對成百上千的喪屍,都不願意面對這種奇詭的現象。
被喪屍啃一口那是直接就死了,快速又便捷。
哪裡像領域裡這樣,彷彿軟刀子割肉,堪比凌遲。
“繼續開。”牧遙看向戚琦,“還能堅持嗎?”
戚琦微不可察地點頭:“沒問題,但是我沒辦法觀察側後方的狀況,牧姐和知畫你們倆多觀察一下週圍的環境。”
“這種鬼打牆一樣的迴圈,總有一個錨點吧?總有一個起始點吧?”
戚琦看著前方分析道:“一定有哪裡是不一樣的,可以破局!”
唐知畫用力點頭:“好。”
牧遙也是這麼認為的。
既然喪喪說已經進入了領域,那一定會有執念相關的地方。
她繼續看著窗外,試圖發現“破局點”,或者說“錨點”。
執念執念,一定會不停出現。
一開始,牧遙等人都想選那個居民樓作為錨點。畢竟它看起來給人的感覺最奇特,上方的花朵兒也是最多的。
在牧遙眼裡,那棟居民樓揚起的沙土和塵埃也是最多的。
這也是為甚麼她會一下子注意到它。
但是。
一個小時過去了。
居民樓出現了十多次。
有時候在其他樓的頂端,有時候出現在商場的一角,總是時隱時現。
不僅是它。
隨著時間推移,建築被分割的更加破碎,組合起來更加毫無邏輯。
或許那棟居民樓並不是錨點。
三人腦海中都浮現了同樣的猜想。
行駛這麼久,一直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和力度,戚琦的腿都有難掩的痠痛。
她的臉上不自覺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要知道戚琦的身體強度,在領地內是名列前茅的。她從來沒有停下訓練室的鍛鍊,而且她也不會輕易喊累。
連她都感覺到痛苦,可見長時間維持這個狀態有多困難。
這樣下去不行。
“啪啪!”
這時,自從喪喪確認她們進入領域後,牧遙腦中就一直響徹的鍵盤敲擊聲終於停了。
“查到了嗎?”
牧遙在心裡詢問道。
「查到了。」
喪喪斟酌地開口:「我上報了,正常情況下進入領域的瞬間會有明顯的感覺。」
「剛剛宿主提及的,無聲無息的狀態是不正常的。」
牧遙在心裡冷哼一聲:“‘正常情況’,這種話從繫結了你開始就說個沒完。”
喪喪沒有反駁,它沉默半晌,繼續說道:「會出現這種情況,那只有一種可能。」
“甚麼可能?”
「這頭災禍的執念前所未有的強大且特殊。」
牧遙瞥了一眼還在認真駕駛的戚琦,在心裡繼續問道:“強大我猜到了,特殊是怎麼一回事?”
「它在抗拒有人接近。」喪喪認真地道,「它的目的是不讓任何人接近避難所。」
是了,牧遙抬眼看向前方。
避難所的影子依舊是同樣的大小。
她們都要懷疑自己進入了一個虛假的世界,連天空都是捏造好的,只會固定呈現特定大小的黑影。
這代表災禍本身不想要人進來?
為甚麼呢?
聞言,牧遙墨鏡下的眉狠狠皺起:“能打進去嗎?”
喪喪一噎:「打進去太暴力不說,也會有失敗的可能。」
這話說完,喪喪良久沒有出聲。
牧遙垂眸思考解決辦法。
在牧遙不知道的地方,喪喪看著剛剛得出的查詢結果,欲言又止。
如果它是有實體的小人,那它的表情一定格外複雜。
有不忍、有沉默、有心疼、有憤怒……
很難想象,一個被名為【系統】的存在,能有這麼豐富的情感。
又過了幾分鐘,那棟重複的居民樓又出現了三遍,唐知畫和戚琦肉眼可見地焦灼起來。
戚琦的體能也快到極限了。
牧遙的腦海裡,終於出現了一聲沉痛的嘆息。
牧遙一怔,沒等她詢問,便聽到喪喪開口了。
「下車吧,宿主。」
“下車?”
「是的,下車吧。」
牧遙狠狠擰眉,她察覺到喪喪語氣裡的複雜和不對勁,不由得追問道:“我需要一個解釋。”
平時的牧遙並不喜歡刨根問底。
不知道為何,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死死揪著她的心臟。
這讓牧遙希望從喪喪那裡等到一個回答。
「……」
「……」
「下車吧,宿主。」
「會沒事的。」
片刻後,喪喪補充道:「車輛來自領地內部,隔絕了一定的領域能量滲透,所以你們都需要下車,才能真正地進入領地。」
總算得到解釋了。
但是牧遙總覺得,這並不是真正的理由。
牧遙的所思所想皆會被喪喪知道,喪喪也沒有繼續再解釋,只是說:
「下車您就知道了。」
牧遙:“……”
她要相信喪喪嗎?
如果下車遇到不測,戚琦和唐知畫死亡了,怎麼辦?
牧遙覺得揹負人的性命是一件沉重的事情。
上一次在領域內,她對於破局的方法足足有九成的把握,才能一個個安排任務下去。
但是現在的處境還是一頭霧水,她真的能下決定嗎?
「宿主,您相信我,會沒事的。」
喪喪沒有因為牧遙的懷疑而像以往一樣哭鬧或者是憤怒。
它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平靜。
牧遙頓了頓,思路一拐。
換個角度吧。
自繫結以來,喪喪除了資訊落後,總是不把話說全以外,有害過她嗎?
牧遙回想了一遍,得出的答案是:
——沒有。
雖然喪喪有些時候不靠譜,但是它自始至終都是站在牧遙的角度考慮問題。
腦海中閃過上次遇到那隻水災禍時,她失去意識後喪喪拼盡全力喚醒她的樣子。
片刻後,牧遙深深吐出一口氣。
她轉頭看向戚琦和唐知畫:“我沒有分析出來現在的情況,但是我的訊息來源渠道告訴我,需要下車。”
牧遙摘下了墨鏡,收緊空間。
她用灰白色的瞳孔認真地注視著戚琦和唐知畫:“它說,會沒事的。但是我不能保證。”
“我相信你。”
唐知畫幾乎沒有猶豫地回答道,“既然在這裡兜圈子也沒有任何結果,那不如下車賭一把。”
她笑得張揚:“我一直是賭狗。”
牧遙瞥了她一眼。
不合時宜的,她突然想起大學時候。
那時候唐知畫的興趣之一就是刮刮彩。
甚至備考考研的時候,出去吃飯的時候遇到刮刮彩店都要來個兩張。
沈聞雪還問唐知畫,這樣不會擔心把考試的運氣提前用掉嗎?
唐知畫對此看得很開:“中獎了,有錢了多好啊。沒錢的話我也提前把不好的運氣用完了。”
她拿出一打刮完的彩票:“瞧瞧,一塊錢沒中!”
唐知畫臉上沒有任何氣餒,反而笑成了一朵花:“說明甚麼?說明當我考試的時候,會是運氣最好的!”
那時候寢室的大家是甚麼反應?
牧遙翻找著久遠的記憶,想了起來。
寢室裡的大家都笑了,連牧遙自己的嘴角都不自覺有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後面考試的時候,唐知畫果然運氣極好。
“唉……”
聽到唐知畫的話,戚琦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也沒有分析出來。”她嘴上說著,腳已經緩緩鬆開了油門,腳尖轉向剎車,“既然一直開下去也沒有結果的話,那就下車吧。”
“嘎吱……”
剎車聲響起,她們的車停了。
原地等待了一會兒,周圍沒有異變,牧遙三人面面相覷。
牧遙下定決心,“啪嗒”一聲,解開了安全帶:“走,下車。”
戚琦解開了車上的安全鎖,和唐知畫一同解開安全帶,深吸一口氣,把手放在了門把上。
“如果一下車就被分散了,那第一要務是保全自己,然後尋找其他人進行匯合。”
牧遙看著她們:“準備好了嗎?我數到三,一起開門下車。”
戚琦和唐知畫點頭:“準備好了。”
“一。”
她們的手指摩挲著門把。
“二。”
手下微微用力,扣動門把。
“三!”
牧遙話音落下的片刻,整齊的開門聲響起,三人一同跳出了車外。
在身體脫離車輛的瞬間,一股莫名的心悸冒出,死死揪住三人的心臟,頓時呼吸困難。
沒等意識反應過來,那抹直擊靈魂深處的震顫陡然消失,只剩下些許的悵然。
這情緒來得太快,也散得太快。
牧遙只來得及回頭看了唐知畫和戚琦一眼。
她們的身影被黃沙捲起,眨眼間便消失了。
而牧遙的眼前則是被一圈光暈包圍,眼前是蔚藍一片。
等等,怎麼是藍色的?
沒等牧遙思考過多,她眼前的色彩又變了。
眼前是一片昏暗。
黑暗難不倒牧遙。
兩秒後,她便適應了黑暗,看清了眼前的場景。
她的眼前是四排暗紅皮質座椅,每兩個座椅之間的扶手上都有一個凹槽。
牧遙察覺到自己的視線有點低,低頭看去,自己正同樣坐在暗紅座椅上,雙手自然地搭在扶手邊。
她坐在第五排。
仰頭望去,則是一個三面環繞的大螢幕。
——她在一個電影院放映廳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