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合
耳聾老人的孫子緊緊牽住了老爺子的手。
老人一怔,閉上嘴,也回握住了孫子的手。
素來嗓門震天動地的老人,此時也沒發出任何聲音。
這是他們早就約好的,握手的時候必須寂靜。
“噠、噠、噠。”
腳步聲由遠及近。
是人?還是喪屍?
數量似乎不止一個。
但越來越近的那道聲音,聽上去只有一個。
察覺到數量的變化,眾人並沒有放鬆警惕,反而心高高懸起。
這代表著,或許前來的喪屍格外強大。
還能行動的人立即放下手裡的食物,轉而拿起了防身武器。
武器比較簡單,多是一些棒球棍和砍肉刀。
“翡翠怎麼沒有反應?”
中年女性按捺下不安的心,她壓低了聲音,近乎用氣音不解地問道。
翡翠一直十分敏銳,有喪屍靠近都不需要她們多說,它立刻便會上前處理掉。
所以她們才能如此安心地在遊客服務中心裡準備開飯。
聽到這話的其他人也是茫然搖頭。
中年女性擰著眉飛速思考著。
既然翡翠沒有反應,那來的或許……是人?
念此,中年女性並沒有安心片刻。
來的或許是人類,也不是甚麼好訊息。
面對一屋子有物資的老弱病殘,來人更是危險。
不對,翡翠對於不熟悉的人,也會發出警惕的提示音。但是此刻外面一片安靜。
似乎是翡翠靜靜地看著來人,沒有任何反應。
這不可能。
“要是阿芳在就好了。”
這時,有人小聲地說了一句。
聞言,中年女性的眼神暗淡一瞬。
是啊,要是杜宛芳在的話,就好了。
杜宛芳能知道翡翠的狀態,並給翡翠下指令,遇到甚麼事情,翡翠也會跟她彙報。
除了杜宛芳,翡翠不會聽其他任何人的話。
此時翡翠還守著她們,也只是在認真執行杜宛芳離開前交代的任務。
可是杜宛芳……
想想已經消失了一個多月,生死不知的杜宛芳,中年女性的心痛了起來。
一個多月還沒有回來,多半可以認為已經死亡。但她們始終不相信這一點,還隱隱約約地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中年女性手一顫,她緊緊抿著唇:“我們在裡面是安全的,有喪屍進來的話隔著欄杆殺,知道了嗎?”
“如果是人……你們千萬別動,小張、小陳和小王跟我出去,知道了嗎?”
“知道了!”
眾人小聲應聲。
三個年輕男性捏著武器,站在中年女性的身後。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響起了翡翠的叫聲。
叫聲……和往常不大一樣。
聽到這個叫聲,中年女性微微一怔。
翡翠已經很久沒有發出這麼歡快的叫聲了。
自從杜宛芳出門再也沒有回來後,翡翠和金穗每天靠在一起,兩隻鳥都蔫蔫的,除了示警,並不會發出任何的聲音。
難道……難道……
她的眼裡閃過一絲光亮,隱隱有了一絲絲的期盼。
難道是杜宛芳回來了?
“咔嚓……”
有點生鏽的開門聲傳來,門口的腳步聲急促了起來,在人進來前先有聲音傳了進來。
“翡翠!”
久違的熟悉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些激動。
“你沒事!其他人呢?也沒事嗎?”
下一刻,大門被推開。
有人進來了。
“阿芳!”
“小杜!”
看清眼前進來的人後,幾人頓時驚撥出聲。
老者滿臉激動,拿起助行器便準備往外走。中年女性硬是剋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攔住了她。
天色將暗,她看不清來人的狀態,無法判斷是人還是喪屍。
雖然杜宛芳剛剛說話了,但是既然有會與家人相處那樣詭異的喪屍,有會說話的也不意外吧?
杜宛芳一直是她們這群人裡面能力最強的,如果變成喪屍肯定也會進化飛速。
中年女性心中各種思緒飄忽,她抬起臉,盯著快步走來的人影,眯了眯眼問道:“阿芳?”
杜宛芳腳步一頓,很快便反應過來對方在警惕甚麼,頓時有點哭笑不得。
“阮玉,是我。”
想了想,杜宛芳覺得自己有必要多說幾句:“我沒有變成喪屍,放心吧。”
阮玉聞言蹙起了眉,開啟手裡的手電筒,毫不客氣地照亮了杜宛芳的臉。
杜宛芳下意識偏頭,伸手擋了一下,遮住直射過來過於強烈的光線。
對於阮玉的行為,要是以前,杜宛芳立刻會和她吵起來。
但現在還處於久別重逢的喜悅中,她便也沒有氣惱。
阮玉雖然名字念出來像軟軟的玉,實際上性格截然相反。
堅毅,果敢。
正是她們兩個這樣剛硬的性格,才能一同帶著所有人支撐了這麼久。
阮玉的玉,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玉。
於是杜宛芳任由阮玉的手電筒在她身上上下掃視,甚至還配合地問道:“後背要看嗎?屁股上你割的痔瘡要確認一下刀口不?”
聽到這話,阮玉頓時沒繃住臉,抽搐了起來。
行,來人是真的。
喪屍應該是說不出這騷話的。
她放下手電筒,沒有繼續阻攔老者,開啟了遊客服務中心服務檯的小門。
老者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看得人揪心。
杜宛芳連忙上前輕輕托住她的胳膊,連聲說道:“周院,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老者一直鎮定的眼睛裡蓄滿了淚,她拍著杜宛芳的手,緩緩說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老嚴和老徐都沒咯,還有、還有……”
說著,她的聲音哽咽起來,說不出那些熟悉卻已經死亡的名字。
一個又一個的名字在她舌尖湧出,帶著滾燙的氣息又被嚥了回去。
對於她們來說,近乎半輩子都工作、生活在一起的人,和家人沒有甚麼區別。
沒有人能淡然地說出珍愛之人的亡訊。
“我知道的,我都看到了。”
杜宛芳滿臉痛心地摟住被稱為周院的老者,看向跑出來的其他人,“我從社群那裡上來的。”
“甚麼?!”阮玉頓時驚呼,“你看到那個……那個怪物?”
“看到了。”杜宛芳點頭,“已經把他清理了。”
“清理了?怎麼清理的?那個東西的戰鬥力可不是我們能應對的,連金穗都……”
說到金穗,阮玉訕訕地停了言語。
她知道杜宛芳最珍視金穗和翡翠了。
果不其然,聽到金穗的名字,杜宛芳眼裡閃過了一絲痛苦,但她還是啞著嗓子繼續說道:“我知道。不只是我,有人和我一起來的。”
杜宛芳頓了頓,目光一一掃向身前的眾人:“我是來接你們的。”
阮玉聞言頗為驚訝:“還有誰?接我們?去哪?”
這時,身後的門又被推開,一個短髮姑娘的頭探了進來:“杜主任,我們這邊準備好了,大家都沒事嗎?”
“正好,小唐,你進來幫個忙。”
杜宛芳連連招手。
剛剛她們路上便商量好了,先由杜宛芳進來,安撫所有人,打消一些顧慮,再由親和力最高的唐知畫進來勸說。
不然一群人跟土匪一樣衝進去,社群的倖存者們肯定會覺得杜宛芳被挾持了。
如果是牧遙,擱那裡一站,那些學醫的老骨頭一下便能察覺到不對勁,那想把人帶走就更不容易了。
牧遙對此沒有任何的意見,不用和人交流,她樂得輕鬆。
“我來啦。”
唐知畫小跑進來,眼睛笑彎彎地大聲打著招呼:“奶奶好!爺爺好!大家好!”
“哎!”
活力滿滿的小姑娘,沒有哪個老人家不稀罕,她們下意識應聲道,眼睛一直瞅著唐知畫。
多精神的小姑娘啊,看過去和她們的孫女孫子一個年齡。
如果……如果她們還活著的話,應該也是這樣吧。
幾位還看得見的老人眼睛都捨不得移開,看著看著眼睛都要有淚花了。
“大家好,我是生光領地的唐知畫。”唐知畫笑盈盈地大聲說道。
她有豐富的和老人家相處的經驗,知道有些老人聽力不好,特意放慢語速,一個字一個字說著。
“我代表領地,歡迎各位的加入。”
“我們的領地有水有電有田地,基本已經實現自給自足。”
唐知畫大致介紹了領地的情況。
一邊說她不由得想,要是石芙在這裡就好了。
石芙的嘴更巧,能把領地介紹得更讓人安心,讓人心動。
作為領地新居民入住的主管,石芙的救援訂單帶回來的人一直是最多的。
想到石芙,剛好也說到了最後。
唐知畫收起臉上的笑,認認真真地說道:“除此之外,我們還遇到了醫療難題。”
“我們的朋友遇到了危險,希望可以受到各位專業人士的幫助。”
唐知畫彎下腰,深深鞠躬。
她的聲音足夠大,離門口不遠的戚琦聽得一清二楚。
看著唐知畫的動作,她感到鼻尖發酸。
明明她不是愛哭的人,以往的經歷也告訴她,哭泣沒有任何用處。但這一路過來,她卻好幾次差點落淚。
等石芙醒來,她一定要告訴她,大家都在為她努力。
所以她一定要加油,一定要好起來。
社群的倖存者這邊聽完唐知畫的話,所有人面面相覷。
有水有電有田地?
自給自足?
這是真的嗎?
是她們和老張一樣,耳朵會亂聽話嗎?
最後,所有的目光默契地一同看向杜宛芳,傳遞著同一個問題:“真是真的嗎?”
杜宛芳:“……”
算了,她之前也差不多反應。
可以理解。
她深吸口氣,拉起唐知畫:“是真的,過去就知道了。還有一個和她年紀相仿的小姑娘情況比較危機,需要大家的幫助。”
拉著唐知畫的胳膊,杜宛芳的眼神溫和:“也是多虧了她們,我才能活著來見你們。”
不然,她可能會在那個領域裡永遠沉淪下去。
保持著清醒,剁下一具又一具的軀體。
還好,有她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