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天籟
“啪嗒、啪嗒。”
每一個巴掌落下,都會在地面上留下一個黑紅的手印。
隨著肉團動作帶來的風,掃起手印邊緣的黑灰,變得模糊不堪。
沒有了外殼的保護,火焰直接接觸肉團身上的肉塊。
碎肉捲曲翻滾,變得焦黑的同時,終於開始收縮。
在火焰中,它高高地昂著頭。
實際上,也看不出來它到底是昂這頭還是低著頭。
它的臉上沒有五官,沒有起伏,像是一個肉片人。
臉上只有的交錯重疊的血管和撲梭梭不斷往下掉的肉團。
一塊又一塊的血肉碎屑從身上灑落,一旦脫離身軀,便會瞬息燒成黑灰,撒在地上。
一步又一步,一塊又一塊。
眼前的畫面,眾人不知道用甚麼話語來形容。
過於奇詭。
多看兩眼人都要不好了。
「這……這……」
喪喪聲音變了調,它難以想象,怎麼會有這種生物的存在。
這是喪屍,又不是喪屍。
過於複雜的成分讓喪喪無法說出準確的判斷詞。它只能加快分析調查肉團的成因。
還需要一些時間。
牧遙沒有等它說話和調研的空餘時間,她抬手又是一槍。
正中眉心。
“轟!”
高昂的頭顱頓時被炸裂開來,肉團的身軀往後掀倒。手臂劃過一道弧線,往後折去。
啪嗒倒折著癱在地上。
和地面接觸的瞬間,全身便粘黏在地面上,沒有像正常人體倒地那樣,會有反彈的動作。
這種反應,只能說明它的組織結構十分鬆散。
哪怕已經如同一張肉餅一般癱在地面上,肉團並沒有被滅殺。
很快,它又緩緩直起身來。
搖搖晃晃間,頭顱內部的液體像漏水的氣球一般往外滋著。
明明頭部殘缺大半,卻還能行動。
這種傷勢換成喪屍早就死了,它卻還活著。
而且,它似乎還有應對措施。
肉眼可見地,肉團一部分的血肉往頭部轉移,慢慢蠕動聚集在一起,構成頭盔的形狀,死死保護著重新生長好的大腦。
明明頭部不是要害,為甚麼還要做無謂的行動?
這是本能?
身為喪屍的本能?
“打爛它!”
牧遙和姜和立即判斷出來情況,幾乎同時厲呵一聲。
兩人冷峻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一同響起的,是其他人的攻擊聲。
眼前的怪物有近乎無窮的生命力,這點和喪屍一致。要害處似乎不是頭部,還需要重新尋找。
牧遙連續射出幾槍。
肉團再一次炸裂,癱軟在地上抽搐。
見此,牧遙的眉心卻始終沒有舒展開,反而越擰越緊。
在爆炸聲中,牧遙分明聽得清清楚楚。
那清脆又熟悉的,外殼破碎的聲音。
這分明是喪屍,有著晶核的存在,只要打破便能殺死它。
但是為甚麼,射出的每一槍,每一枚子彈,都能聽到這破碎的聲音作為反饋……
“喀拉……喀拉……”
牧遙神色鉅變。
甚至不止一聲。
她聽到了接二連三的外殼破碎聲。
甚至連姜和射向胸腔、腹部的地方,也都傳來的同樣的響動。
難道……
這個怪物,渾身都是喪屍晶核?!
「是的宿主!」
由於牧遙想到了關鍵處,喪喪的禁制被解除,終於能夠說出口。
它尖銳地嗓音急促說道,「一點都不能留!必須所有的血肉清理地乾乾淨淨!」
“必須全部消滅。”
牧遙語速飛快,傳達給周圍的人,“它全身都是晶核,一旦漏了一個殼沒有被打破,便會再生。”
再生。
這個詞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紛紛加強了手下的攻勢。
杜宛芳也被分了一把弓弩,正在不熟練地瞄準射擊。
這種恐怖的怪物,必須讓它消失。
想起剛剛心臟處傳來的感覺,杜宛芳和姜和都心有餘悸。
尤其是杜宛芳,她距離最近,感覺最為明顯。
剛剛彎下腰,手緊緊捂著胸口的動作,並不是因為疼痛,而是杜宛芳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心臟不規則地鼓動著,帶著劇烈的疼痛叫囂著,嘶吼著,從血管反饋到大腦。
傳遞著只有一個念頭。
——讓它出去!
如果不捂著的話,她的心臟會從胸口跳出來,加入肉團之中!
想到這,杜宛芳狠狠咬牙,拉滿了手下的弓。
牧遙想的則是另一件事。
如果沒有徹底滅殺這個肉糰子,但凡留下一點點的痕跡,等到2月1日第二場大雨到來,在大雨和驚雷極強的治癒和進化力下,後果不堪設想。
它會重生!
甚至,會再次進化!
還好,還好這時候她們來了,一切還能夠阻止。
唐知畫、戚琦和沈聞雪都翻到了圍牆之上,顧不得許多,紛紛掏出自己的遠端攻擊武器開始轟炸。
“轟!”
接連的轟擊,終於把它外部的血肉全部炸裂、燒盡。
眾人來不及高興,喜色都沒來得及爬上眉梢,便被擰成一團。
肉塊消失後,露出來的,竟然是人體的骨架。
這頭怪物,它不止一層。
白慘慘的骨架之上,眼眶、胸部這類有空缺的地方,全部被各式骨頭填滿。
沒有了血肉的灼燒感,它在火焰中重新直起身子,甩了甩頭。
再次高高昂起,一步又一步地爬行。
身下從黏膩的肉團啪嘰聲,變成了略顯清脆的聲響。
滿是骨頭覆蓋的頭顱,連眼眶處都是滲人的白。張開的嘴部裡,也是灰白色的硬骨頭。
它像是無聲嚎叫著,吶喊著,堅定地爬行。
“這,這……俄羅斯套娃?!”
唐知畫瞠目結舌。
“管它套娃還是甚麼,保持攻擊!”
牧遙低呵一聲,把眾人有點渙散的注意力喚回。
大家目光一肅,重新增加火力。
漫天火花中,眼見著這個怪物裂開一層又一層。
像是初綻的血腥花卉,一瓣又一瓣地舒展開自己的花瓣。
骨頭之下還是肉團,肉團之下又是骨頭。
如果不是它的身軀隨著一層層的攻擊變得越來越小,牧遙等人都要絕望了。
但是。
哪怕它爬行的動作如此緩慢,卻也硬生生頂著攻擊,往前爬行了大段距離。
它執著地要靠近牧遙等人。
此時距離,不過二十米。
“咚……”
心跳聲逐步傳來,除了牧遙以外的人頓時眉頭一皺,悶哼一聲。
她們察覺到了奇怪的共振感。
牧遙冷著臉,換成弓弩,瞄準射擊。
她手裡的氣球彈已經全部用完,本就是實驗品,數量不多。
沈聞雪也砸完了手裡的氣球彈,滿臉的懊惱。
怎麼就不多做一點。
回去一定要沒日沒夜地多搓一些,不能再遇到這種不夠用的情況。
她在心裡狠狠反思。
唐知畫的小槍也全部冒煙報廢,所有人都是用弓弩或者普通的槍進行攻擊。
攻擊硬生生地不斷削去肉糰子上面的血肉。
幸好牧遙的空間裡有汽油和打火機,可以一直保持火焰的燃燒。
又是兩分鐘的狂轟亂炸,這頭怪物終於只剩下嬰兒般的大小。
它也要到極限了。
眾人不敢掉以輕心,沒有多交流,只是咬著牙,紛紛加快了手裡弩箭的射出頻率。
快一點,再快一點!
“咔嚓”一聲。
又是一層骨頭被打碎,被燒為碎塊,落地化為灰燼。
新的肉團流露出來。
甜香味再一次放大,混雜著腐臭味如同一個巨大的拳頭塞入鼻孔和嘴部,往胃裡摳去。
剛止住的嘔吐慾望又要忍不住了。
不僅如此。
牧遙的耳朵陡然一動。
“咚……”
她聽到了之前響起過的聲響。
心臟跳動的聲音陡然放大,震耳欲聾。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來得劇烈和急促。
除了牧遙以外的所有人痛苦地彎下了腰,武器掉落在地。
她們的手攥著胸前的衣服,連指甲摳入胸口之中都渾然不覺。
奇怪的慾望充斥在胸口,讓她們的手不自覺越來越用力。
“啪嗒。”
指尖流下了鮮血。
“醒醒!”
牧遙出聲阻止,但沒有任何功效。
她咬著牙,拉弓。
得在事情變得不可挽回之前,將這個東西擊殺!
突然,牧遙瞳孔一縮,凝神看著眼前的肉塊。
這肉塊,分明如同心臟鼓動般,每一個血管都在震顫。
一個荒謬猜想浮現在牧遙的腦海裡。
難道,這個怪物的本體……是一顆心臟?
媽媽去哪了?
這是那一家人中,母親的心臟?
來不及去思考更深的原因和細節,牧遙能察覺到,這多半是最後一層了!
這個想法剛一閃過,牧遙立刻加快攻擊的頻率。
變故陡然發生。
露出本體之後,這具肉團突然爆發出了從未有的速度,竟然如同彈藥一般,朝著眾人急速彈來。
速度太快了。
快得牧遙甚至來不及掏出盾牌,阻擋下這一擊。
而其他的人,正一個個背弓得像只煮熟的蝦,試圖用手生生挖出自己的心臟!
“轟!”
灼熱撲面而來。
肉團帶著濃厚的火焰,抱著同歸於盡的想法,使出了全身最後的力量,才爆發出這一擊。
一旦被擊中,她們不死也要重傷。
被大量燒傷,以領地現如今的醫療環境,能不能救回來都要打上一個問號。
不止如此,哪怕活著,身為人類的戚琦幾人,也會不知不覺地獻出自己的心臟。
頃刻間,牧遙腦中飛過無數的思緒。
她手上的動作也在進行,卻無法趕上撲面而來的攻擊。
怎麼辦?
牧遙的腦筋飛速旋轉,她一直在想,一直在行動,卻沒辦法趕上這一次的攻擊。
她最後只能放下手裡的一切,急速擰身,大大張開雙臂。
牧遙要用自己的身軀當下這道攻擊。
只要她的頭顱還在,便不會死亡。
這是轉瞬之間發生的事情。
牧遙閉上了眼,她只恨自己的身體不夠高大,如果能像那頭巨型喪屍一樣,那她可以輕鬆擋下這道攻擊。
“刷!”
就在眾人絕望之時,一個巨大的影子如閃電般出現,以迅而不及掩耳的速度,把燃燒的肉團從空中重重拍下!
像是不懂事的孩童拍打皮球,卻從不控制力道。
“咚”的一聲巨響,連同地面都迸發出幾道裂痕。
空氣中頓時安靜。
戚琦幾人也終於感覺到那股詭異的慾望消失了。
她們愣愣地鬆開手,這才反應過來,剛剛她們都在做甚麼。
察覺之後,渾身頓時冒出了無數的冷汗。
“天……”
唐知畫嘴中吐出感嘆,聲音一出口,才發生自己的聲音沙啞無比,連指尖處都是鮮血。
她顫抖著手,看向前面的地面。
那團肉,正鑲嵌在其中。
它猛然顫動兩下,似乎還想從坑裡爬出來。
但失敗了。
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
在如此重擊之下,這肉團終於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在火焰的燃燒下,化為了粉末。
只留下一地閃亮的晶核粉塵。
眾人呆愣著,都沒有說話。
剛剛她們距離死亡只在一步之遙。
後怕、恐慌如同螞蟻一般順著腳後跟爬上,一路麻到後脖頸。
她們呆呆地看向眼前蹲著的巨大背影。
一座橘山。
橘黃色的尾巴愉悅地在空中擺了兩下。
“喵嗚~”
輕快的叫聲迴盪在牧遙等人的耳邊。
夾夾的。
如同天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