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的工位(10)
唐知畫的思緒回攏。
把頭顱取下後,還只是個開始。
把蜷在一起的人往操作檯的一邊隨手推了推,杜宛芳扶正那顆頭顱,拍打掉上方的黃色啫喱,只留下脖頸處沒有處理。
利用黃色啫喱略帶黏性的特質,剛好可以將脖子斷面和檯面沾合住。
頭顱便站在操作檯上。
另一邊,被切開頭顱的身軀沒有滲出血液。
外層的黃色啫喱自動蔓延,包裹住了脖子的斷面,從牧遙的角度看過去,像一隻蜷縮的圓潤烤雞。
杜宛芳對待頭顱的態度明顯嚴肅多了。
她從腰間的工具包裡掏出了一把錐子和錘子,一邊操作一邊跟唐知畫講解。
“看到頭這個位置了嗎?”
唐知畫探頭瞟了一眼:“……看到了。”
這畫面太恐怖,她不大想看。
“把錐子對準這裡,敲下去。”
杜宛芳比劃著錘子,“有要點的,你要記住。”
“第一,錐子一定要垂直。”
唐知畫聽得一臉恍惚,默默點頭,她下意識地提問:“錐子不垂直會怎麼樣?”
杜宛芳撇了她一眼:“會手滑,劃過頭皮,白乾。”
“第二,用的力是巧勁,不能全力敲,整個頭會爛的。”
為了防止唐知畫繼續問愚蠢的問題,杜宛芳詳細地解釋:“頭爛了,出貨率不高,滿足不了領導的需求。”
“一旦缺口過大,領導會大裁員的。”
唐知畫臉綠了,打了個寒顫。
杜宛芳示意唐知畫看清她的動作:“記住這幾個點位。”
話音落下,杜宛芳把錐子放在男子頭顱的正上方,比劃兩下後錘子猛得敲下,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動。
震得唐知畫和牧遙的腦袋瓜子都嗡嗡的。
天吶。
要幻痛了。
正中的點位是一個錨點,也是一個開始。
敲下之後,沿著太陽xue環繞敲擊一圈,每隔三公分敲擊一下。
如此一圈後,杜宛芳放下手裡的工具,伸手取下了頭蓋骨的上沿。
像是被切掉頂端的山竹,露出了裡面飽滿又富有彈性的果肉。
粉白相間的腦花暴露在空氣中,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損壞。
杜宛芳的技術了得。
“拿一個大碗來,在櫥櫃那裡。”杜宛芳努了努嘴,示意方向,“再拿一把湯勺。”
“哦……哦!”
唐知畫臉色蒼白,但還是飛速跑去拿了杜宛芳需要的器具,遞了過去。
櫥櫃裡都是比臉大的海碗,像是為了盛腦漿而量身定做的。
面對海碗和裡面的勺,杜宛芳卻只撚起了湯勺。
完啦。
唐知畫大感不妙。
“你拿著碗,拿好。”
唐知畫:“……”
真完啦。
她強忍著手不顫抖,死死盯著杜宛芳端起了頭顱,把勺子伸進去沿著側邊一剜,便傾斜頭顱。
“注意別漏了。”
杜宛芳一邊提醒著,一邊手極穩地往下傾瀉。
唐知畫的手越發沉重,她剋制著自己不去躲避,儘可能接下每一塊腦子和裡面的液體。
原來人的腦子還挺沉的。
唐知畫的思想又發散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杜宛芳已經倒完了,還抖了兩下頭顱。然後用湯勺用力在頭顱裡刮動。
湯勺是鐵質的,刮過頭皮的聲音像是指甲劃過黑板一樣毛骨悚然。
杜宛芳沒有放過一絲一毫的殘留。
確定沒有遺漏後,她隨手把頭放回操作檯,拍了拍手。
“好了,倒進製冰機裡就好。”
“制……製冰機?”
唐知畫下意識地重複,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沒辦法理解這個話。
是要用腦漿做成冰塊?
那給誰喝呢?
會吃人的是喪屍。
喪屍已經進化到會用人類做料理了?
唐知畫大驚失色。
杜宛芳:“有問題?”
唐知畫連忙搖頭:“沒有沒有。”
“沒問題最好,剛剛的步驟記住了嗎?”
唐知畫抑制住搖頭的動作,轉為點頭如搗蒜:“記住了記住了。”
“記住就好,冰塊的庫存估計只能再堅持一個月。”
杜宛芳示意唐知畫趕緊去,一邊說道:“最近工作的時間越發少了,差不多要大裁員了。”
她笑了笑:“到時候會有一大堆腦子給你練習了,是難得的學習機會。”
唐知畫哭喪著臉,這種機會她並不想要。
她端著大碗,小跑到製冰機那。
製冰機放在一個巨大冰櫃上,看過去似乎是一體的。
唐知畫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撚開製冰機的蓋子。
原因無它,太髒了!
蓋上、冰盤裡都是渾濁的顏色,還有奇怪的氣味。
屋內的氣味過於混雜,唐知畫已經不敢分辨裡面到底是甚麼味道。
她硬著頭皮,一股腦地把這碗腦漿倒了進去,快速鬆手讓蓋子自動合上,再顫巍巍地按啟動鍵。
杜宛芳被她的動作無語到了,搖頭狠狠嘆氣。
“不就是髒一點,習慣就好了。”
“也不看是甚麼世道了,現在的小姑娘還這麼嬌氣呢。”
唐知畫內心尖銳爆鳴。
她不想的,但是她真的控制不住。
現在手指頭上還殘留著黏黏膩膩的手感。
“可以了,做好會自動送到茶水間的冰櫃裡的。”
“咚、咚、咚。”
飛速的剁肉聲傳來,唐知畫回到操作檯的時候,剩下的頭顱已經被杜宛芳迅速剁成了肉泥。
唐知畫哆嗦著,等候杜宛芳下一個的指令。
「我的天喲。」
連喪喪都震驚了。
牧遙也是一臉凝重。
她考慮的更多。
冰塊會送到茶水間。
對於普通員工來說,根本沒了解任何有關茶水間的訊息。但是從開會的時候戚琦準備的茶點來看……應該是為了喪屍領導存在的。
只能希望戚琦沒有喝過帶冰塊的飲品。
當時提供給她們的只是水,沒有加冰,牧遙並沒有喝。
喪屍經理的……是一杯紅色的果汁,但由於他實在是太臭了,牧遙也沒發現果汁的不對勁,裡面倒是確實有冰塊。
滿滿當當的。
也不知道那破爛的身體怎麼兜得住果汁的。
那如此看來……保潔的工作模式是將被最佳化的員工做成冰塊,提供給喪屍領導食用。
受益者是喪屍領導。
“這又是為甚麼?”
這貨又不是領域主。
牧遙有點想不通。
「不要用完美的邏輯去推斷。」
喪喪勸道,「領域的形成只是一個執念,很多東西肯定是情緒化的,不一定具有邏輯。」
「最重要的還是找到領域主和執念點。」
“那為甚麼說破就能打破呢?”
「因為夢是會醒的,要回到現實。」
夢是會醒的。
所以領域也是災禍給自己編織的一場夢境嗎?
「可以這麼理解。」
在這場夢境中,談不上美好,反而像把自己捆綁在痛苦之中,沉淪、沉溺。
“我無法理解。”
「您會理解的。」
喪喪的語氣意味深長。
牧遙沒有深究,把注意力轉回到領域主的執念點上。
執念點是甚麼呢?
這個領域內的普通員工在工位上永不停歇的勞作,領導化身為喪屍,以員工為食物。保潔則是清理無用的人,然後製作食物。
形成了詭異的閉環。
但又感覺缺少了甚麼。
牧遙思索著。
石芙在哪呢?
她又是甚麼崗位?
不知道戚琦那裡能不能查到這個資訊。
資訊還不夠全面,她們必須要碰面才能梳理全部的訊息。
杜宛芳還在剁肉,牧遙的時間不多了。
要把這位男士全部剁成肉沫可要花費不少的時間,等下剁著剁著就要零點了。
聯想到張萱的話語以及杜宛芳的表現和話語,一個念頭從牧遙心中閃過。
難道……
有嘗試的價值。
牧遙決定莽一把。
於是她直接推開了櫃門,跳了出來。
唐知畫:“???”
不是遙遙?你在做甚麼?
腿麻了?喪屍還能腿麻嗎?
她的表情驚恐得宛若世界名畫《吶喊》。
相反,杜宛芳沒甚麼反應,她專注手裡的工作,連頭都沒抬。
果然如此。
“你察覺到我了對吧?”
牧遙直接開口問道。
唐知畫僵硬著頭,一點點轉頭看向杜宛芳。
杜宛芳冷哼一聲,把刀丟在桌子上,拍著手道:“你們當老孃是瞎子啊?”
她指著唐知畫:“這麼矮的一個人,櫃門一開我就看到你的頭了。”
牧遙:“……”
唐知畫:“……”
原來如此。
“那為甚麼不來處理我?”牧遙頗感驚訝。
她隱隱覺得杜宛芳似乎知道甚麼,沒想到早就察覺到牧遙的存在。
“處理你有啥好處?加班?哈。”
杜宛芳一副全世界都毀滅的語氣抱怨道:“你以為我願意幹這個活啊?如果不是出不去還死不了,我早就上吊走人了。”
牧遙二人:“……”
“你……您是清醒的?”牧遙語氣都放緩了。
“當然!”
杜宛芳一拍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肉沫四處飛濺,唐知畫連連閃避。
“我正砍喪屍啊,誰知道這狗屁地方怎麼回事。”
牧遙:“……”
喪喪驚奇:「天賦異稟啊!」
「宿主,有一種人天生精神比較堅韌,又或許是後天的經歷導致的,她們進到領域內不會糊塗,會一直保持清醒狀態。」
「但是這種人很少,除開您比較特殊,能夠攻破領域全靠這群人了。」
牧遙若有所思。
好了,出去了可以把這個姨也拐回領地。
一看就戰鬥力驚人。
唐知畫鼓起勇氣:“那您怎麼不跟我多說一點呢?”
讓她一個人在屋內當自閉蘑菇。
杜宛芳翻了個白眼:“誰知道你醒的還是糊塗的?”
她一指進來的大門:“辦公區域的全部都是糊塗蛋!我自己幹這個活這麼久,才來一個你,誰知道你甚麼情況?”
唐知畫:“……”
好有道理,她不敢講話了。
牧遙沉默片刻,說道:“您怎麼稱呼?”
“杜宛芳。”
“杜……姐,我要打破這個領域,時間緊迫,您能提供多少資訊?”
牧遙快速地把眼前的情況,以及離開這裡的方式解釋了一遍。
杜宛芳恍然:“這麼簡單?”
牧遙搖頭:“不簡單,不知道的話根本沒有頭緒。”
唐知畫在一旁狠狠點頭。
杜宛芳:“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牧遙沉默片刻:“不能說。”
杜宛芳也沒追問,指著屋內的三扇門介紹著。
“這扇,我們進來的,只有有人要被最佳化了,才會開啟通往辦公區域。”
“左邊這扇門通往領導辦公室,一般不會開。剛開始了領導還會巡視,後來我把這裡搞得髒兮兮的之後,那個蠢貨就不來了。”
牧遙和唐知畫恍然大悟。
原來是因為這個才弄得這麼髒的……
“右邊這扇門則是資料庫,基本沒有人使用。”
“裡面全部都是一些垃圾文件,又多又煩,看了就困。”
牧遙神色一動,這就是她需要的原始文件所在的區域。
等下。
“我是不是離開不了這個房間了?”
牧遙突然反應過來。
杜宛芳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你才知道?如果沒有人被最佳化,你就在這裡待著吧,沒個十天半個月甭想出去。”
唐知畫一副牧遙才不是傻子的表情:“遙遙肯定計劃好了才會行動的!”
她看向牧遙,一臉希冀:“遙遙應該知道會有人要被最佳化了吧?”
牧遙笑了。
“我當然知道。”
她看了看時間,道:“再過35分鐘,下一個人就會被最佳化了。”
杜宛芳表情沉重,這意味著她又有活了。
唐知畫則是一臉好奇:“誰啊?”
牧遙指著自己:“我。”
杜宛芳:“?”
唐知畫:“?”
兩人對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