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的工位(4)
“空位都可以坐……啊,你是負責資產報表對吧?”
牧遙一踏進會議室,便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她一抬頭,看到戚琦笑著衝她打招呼,“資產報表的話……你要坐這裡才行。”
標準的露八個牙齒的微笑,看過去有點嚇人。
“戚琦。”
牧遙沒有動,盯著戚琦的雙眼,呼喚她的名字。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戚琦有點疑惑,微微歪頭,很快露出瞭然的表情:“胸牌上都寫著呢,有甚麼需要我幫助的?”
她指引著牧遙,到了一個特定的位置,為牧遙拉開椅子。
“醒醒,戚琦。”
牧遙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看向戚琦,再次呼喚。
戚琦眼露出迷茫的神色,似乎不明白牧遙的意思。
「我的主啊!您要不要慢點來呢?這樣也太刺激了吧?」
喪喪焦急壞了,連忙絮絮叨叨地道:「就跟不能叫醒夢遊的人是一個道理!等下精神劇烈衝擊傷害很大……」
“我相信她們。”
牧遙在心裡淡淡地說道。
在末世生存了這麼久,不可能精神如此脆弱。
她微微向前俯身,和戚琦平視。
牧遙的墨鏡在進入領域場的時候便消失了,現在的她是人類時候的長相,眼睛也從灰白恢復成了黑色。
戚琦呆愣著,不知為何,沒有躲開視線。
“清醒過來,戚琦。”
牧遙和戚琦對視著,放慢語速,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戚琦的瞳孔猛地顫抖,不自然地放大縮小。
明顯的汗液開始出現在她的額頭,渾身都顫抖起來。
「很痛苦的……像是大腦被切開一般的疼痛,能克服這點才清醒過來。」
喪喪的心都提了起來,它喃喃自語:「清醒總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牧遙:“正是因為痛苦,才要清醒。”
她始終和戚琦對視,沒有移開視線。
“嘎吱。”
大門被推開了。
這時又有人進了會議室。
突然的動靜打破了氛圍。
戚琦渾身一震,恢復如常。
牧遙:“嘖。”
可惜,就差一點。
標準笑容重回戚琦的嘴角,她似乎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越過牧遙快步上前指引,“來,空位都可以坐,人到齊了會議就會開始。”
牧遙回頭看了她一眼,坐到了位置上。
但是她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戚琦,看著她忙上忙下,又是指引,又是泡茶倒水,發放資料。
這讓牧遙沒有機會單獨和戚琦說話。
範音也進來了,坐在了牧遙對面的左邊位置。
看清牧遙位置上的標誌後,範音變了臉色,滿臉擔憂地望著她。
「宿主……我怎麼覺得這個位置不大妙呢?」
不止是範音,其他人進來看到牧遙的位置後都面露震驚,還帶有幾分同情之意。
牧遙也察覺到了。
這並不是現在的重點。
牧遙始終盯著戚琦。
眼看著戚琦走到她身側,為她放下一杯茶水。
牧遙再次開口:“我不用吃東西的,戚琦,你知道的,清醒一點。”
“我不懂你在說甚麼。”戚琦下意識回覆道,“會議一定要準備茶水,這是我的工作職責。”
她直起身,在牧遙的對面坐下。
這是一張圓形的會議桌,牧遙的右側沒有其他人。左側開始圍繞一整圈的員工,直到戚琦停止。
看過去空出了一個主位。
牧遙瞭然。
看來她的位置確實有點不妙。
那又如何?
牧遙頗有一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心態。
她拿起桌子上的筆,在筆記本里寫出一行字,然後把筆記本推向對面。
戚琦一臉納悶地一看。
“戚琦,給我清醒,還要去找石芙和唐知畫。”
範音也用餘光看到了上面的文字,她也露出迷茫的表情。
清醒?
為甚麼要清醒?
她們不是一直清醒著嗎?
戚琦疑惑的表情在看到“石芙”兩個字的時候瞬間破碎。
劇痛再一次襲來,比上一次來得更猛更恐怖,彷彿要把她的意識徹底磨滅。
無盡的恐懼從心中蔓延,心卻彷彿跳樓般,帶著恐怖的失重感墮進無盡深淵。
戚琦一直很害怕死亡。
她想不起在這具身體之前的記憶,更無從得知死亡後會如何。
她害怕自己的意識不復存在,她這個人的一切都被徹底磨滅。
但哪怕這如狂風般的毀滅氣息來臨,戚琦卻覺得應該清醒過來。
疼痛到達了極端,戚琦雙手死死捂著頭,嘴中不自覺地呻吟出聲。
會議桌上的其他人都驚呆了。
她們的目光在筆記本、牧遙和戚琦三者身上來回切換。
這是寫了甚麼能讓人痛苦成這樣?
“啪嗒、啪嗒。”
大滴大滴的汗液滴落在筆記本上,字跡被汗水模糊暈開,“清醒”和“石芙”二字逐漸化成水漬。
不!
不能消失!
戚琦眼睛猛得瞪大,和腦中的痛苦抗衡著。她的頭腦快要被撕成兩半,而她不去阻止,反而順從著。
要撕開,那就撕開!
戚琦的目光一凜。
“啪嗒……咚……”
腳步聲出現了。
牧遙耳朵一動,渾身緊繃。
如果被喪屍經理看到戚琦這樣,會不會發生無法逆轉的後果?
按照這個領域必須工作的規則,戚琦這個狀態明顯無法勝任總經理助理的工作崗位!
她會被怎麼樣?
“啪嗒……”
馬上要出現了!
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牧遙的心提了起來,迅速思考著暴力毆打上司的可能性。
就在這時,對面的戚琦停下了顫抖。
她緩緩直起剛剛因為痛苦彎下的腰,用手背擦去臉頰和額頭的汗液,把筆記本推回給牧遙。
先於喪屍經理出現的是濃烈的惡臭。
在這近乎窒息般的氣味中,戚琦神色如常地站了起來,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
她上前兩步,指引著喪屍經理破敗的動作,為他拉開椅子。
失敗了嗎。
看著戚琦的反應,牧遙提不上失落還是慶幸。
算了。
起碼找到了她,之後有機會慢慢喚醒……
就在這時,牧遙和戚琦對視了。
只一眼,牧遙放心了。
戚琦衝牧遙眨了眨眼睛。
她標準的嘴角弧度再次上揚,打破標準,變得真心。
是戚琦的笑容。
·
·
“都、都、都、到、齊了、吧?”
喪屍經理落座後,巡視一圈,目光落在每個人身前的桌面上,確定每個人都有帶本子和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經理,全部到齊,會議可以開始了嗎?”
戚琦早已準備好經理的咖啡,放在他的左手邊。
她徹底清醒了過來。
這時戚琦才發現之前行為的種種不對勁,包括眼前這杯為經理準備好的咖啡的詭異色彩和不大妙的味道。
真是太詭異了……這究竟是甚麼地方。
戚琦眸光一閃,壓下心中的種種疑問,坐回位置上。
根據指示,她的工作已經完成大半,現在要做的是做好會議記錄,提煉要點,最後交於領導審批。
那就讓她聽聽這個會到底開的是甚麼。
“開始!”
喪屍經理難得不卡殼地說出了順溜的話語。
除了牧遙在內都是老員工了,她們早已熟悉流程。在戚琦坐下後,從範音開始一個個彙報。
“那就先由我來彙報整個專案的方案。”
範音輕咳一聲,看向牧遙,眨了眨眼。
牧遙一愣,察覺到這似乎是範音對她的提醒。
她把思緒收回來,關注在這場會議上。
畢竟從糊塗戚琦和其他人的反應看出,對於她來說,這場會議並不容易透過。
“經過前幾次會議的‘覆盤’,專案邏輯已經實現‘閉環’,透過多個‘矩陣賬號’的運營……”
範音開始熟練地彙報,其中說到幾個詞語的時候全部會用重音強調。
強調完還要衝著牧遙狠狠地眨眼睛。
牧遙:“……”
行了,很明顯了,再眨要抽筋了。
這熟悉又沒有任何營養的詞語。
牧遙有點悟了。
之後每一個同事的發言也應證了這一點。
“我們這次‘對齊’,需要探討一下‘底層邏輯’……”
“我透過‘競品分析’,掌握了我們品牌分析的‘調性’……”
開會要用行業黑話來進行彙報。
而且不能說結論!
牧遙左看看右看看,聽得耳朵都要大了。
對面沒有工作經驗的戚琦已經雙目瞪大,滿臉絕望,一手撓頭一手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
傻孩子,記這些也沒用。
牧遙目光中透出憐憫。
這些全是廢話!
這注定是一場沒有任何意義,浪費時間浪費生命的會議。
她們彙報的內容沒有一丁點用處,全是為了陪這位領導玩的表面功夫。
等到所有人彙報一圈後,領導會開始長篇大論,這才是戚琦要記錄下來的重點。
「這個領域主……應該不是領導。」
喪喪跟牧遙嘀嘀咕咕。
「感覺他深受工作的毒害,滿腦子都是完不成的表格,開不完的會議和下不了的班,這肯定只有打工人才有的執念。」
牧遙默默點頭。
確實如此。
她餘光看向主位的經理喪屍。
他這一身惡臭的造型,分明是領域主的怨恨的核心,怕不是內心早想讓領導死了千百次的那種。
「是員工也不好辦啊……」
喪喪有點鬧心,牧遙也這麼覺得。
目前出來的領導可是隻有一位,但是員工卻有數不清的人,她該如何去找是哪位員工的執念?
還剩四個人彙報完,才會輪到牧遙。
豐富的工作經驗讓她可以一心二用,一邊聽同事們的彙報,一邊和喪喪討論。
“我要怎麼才算是說破?需要領域主的名字嗎?”
「一般來說,要找到領域主的真身,然後先是呼喚真名,再是說出執念點。」
“真身?”
「她們可以有分身,也可以變身,變成甚麼也全看執念,或許就是戚琦手中的那把筆,也不是沒有可能。」
牧遙兩眼一黑。
這要怎麼找。
「反正失敗了也沒有甚麼懲罰啦,可以多試試看。」
喪喪這麼安慰著:「這個領域形成不久,沒有那麼難的。打工人也沒那麼多彎彎繞繞,一般的執念就是不想幹了,或者想準點下班。」
「可能一下子就找到了呢?」
希望如此吧……
等這場會議結束,牧遙要嘗試和戚琦交流一下,最起碼告知打破領域的方式。
牧遙左手邊的同事彙報完了。
輪到牧遙了。
該死,竟然有點緊張。
就在牧遙準備起身開始彙報的時候,一直沒有出聲的經理喪屍突然開口了。
“你、你、、你!”
牧遙:“?”
她怎麼了?
她還沒說話啊?
領導怎麼突然發言了,她連呼吸都沒有啊?
戚琦緊張地捏緊了手中的筆。
要發生甚麼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