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停歇的工位(2)
監控室內。
石芙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捂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她坐在一個獨立的辦公室裡,眼前是鋪滿一牆面的螢幕,每一個螢幕上都對著一排打工人。
石芙手邊是一個極為特殊的鍵盤,每一列都有五個按鈕,按鈕呈現四種顏色,分別是白色、綠色、黃色、紅色。
鍵盤的長度超出了普通的鍵盤,足足環繞了石芙一整圈。
石芙正無聊地盯著螢幕。
“滴!”
提示音陡然響起,右上角的一個螢幕發起了光芒,瞬間放大對準了一個無頭身影。
啊,有人頭掉下來了。
“編號是……A20。”
石芙伸手推動眼前的鍵盤,鍵盤如同陀螺一般旋轉起來。很快就找到了A區域。
“啪。”
輕輕用手指點選面前的一個按鈕,按鈕從白色轉為綠色。
這代表第一次掉頭。
身為一名保安,石芙不僅要關注打工人的工作狀態,還需要檢測她們的健康問題。
如果有人的頭掉了下來,在三分鐘內沒有裝回去,她需要通知清潔人員來處理。
“滴!”
又有人掉了?
還是同一個螢幕。
同一個人掉了兩次?
這麼快?
石芙眉頭緊皺,連睏意都去了大半。
她再次點選眼前的按鈕,按鈕從綠色轉為黃色。
還有一次機會。
除開這個人,還有很多人的頭顱如下雨般滴滴掉落。
石芙檢視著編號,手下的圓形鍵盤旋轉迅速。她每一次都能準確找到對應的編號按鈕,從不出錯。
她不免得有點得意。
畢竟她做這個工作……誒?她做這個工作多久了?
石芙突然擰眉,覺得有點不對勁。
沒等她思考出這奇怪的想法從哪兒而來,“滴”的提示音再一次出現。
啊?怎麼又是她!
這都第三次了!
如果再掉下一次,她便要呼喊清理人員了。
這代表這個員工根本不想為公司奉獻,可以最佳化掉。
但是……
石芙盯著螢幕裡那個捧著頭的身影,伸手抓了抓頭髮。
她怎麼覺得這個員工有點眼熟?
好奇怪啊……
石芙心想著,那種奇異的感覺仍然縈繞在她的心中,但是身體卻下意識地再次按下按鈕。
按鈕從黃色轉換成了紅色。
只要再來一次,她就會被最佳化。
石芙伸手撓了撓臉頰,才發現自己的手心早已滿是汗液。
她怎麼緊張成這樣了?
是因為這個員工?
還是她今天身體不舒服?
“好奇怪啊……”
石芙的自言自語在監控室裡慢慢迴盪。
沒有任何回應。
·
·
“經理要一杯冰美式,加上冰塊……”
一個穿著白襯衫,黑色西褲的身影一邊回想著領導的要求,一邊走向茶水間。
茶水間不似一般公司茶水間那樣狹小,反而相當寬敞,有著冰櫃、咖啡機、自動飲水機等裝置,甚至還擺放有新鮮的果盤。
裝飾也相當奢華,四周貼著復古的牆紙,暗綠色的底,暗紅的花卉紋飾。
整體的設計稱得上高階。
只是用的香氛有點奇怪,空氣中帶著甜味,仔細聞聞卻讓人想把五臟六肺都嘔吐出來。
進入茶水間的人似乎完全察覺不出這奇怪的氣味,她默唸著領導的要求,點選操作咖啡機。
“嗶。”
提示音響起,液體嘩啦啦地從咖啡機中流出,被漆黑的杯子托住。
暗紅色咖啡液的倒影顯示出此人的長相。
是戚琦。
“嗯,是這個顏色。”
她伸手拿起咖啡杯,微微晃動一下,頗為滿意。
開啟一旁的製冰機,產出一勺粉色的冰塊,裝入杯中。
戚琦從儲物櫃裡拿出一個托盤,把咖啡和準備好的果盤放在上面,端起來外屋外走去。
“之後是……啊對,要開會了,得準備一下開會的茶歇和資料。”
開會……?
開甚麼會?
腦子卡殼,一切思緒轉瞬即逝,僅剩下開會二字在腦海裡不斷迴盪。
似乎有一盞燈照在這兩個字上,提醒著她甚麼。
“是不是有甚麼忘了?”
戚琦端著托盤,走進經理的辦公室,平穩地放下,沒有濺出任何一滴液體。
她微微鞠躬,退後一步,坐回自己的工位上。
戚琦思索著,喚醒電腦桌面,一張表格出現在眼前。
對了,開會的資料!
戚琦連忙敲動鍵盤,開始準備接下來開會所需的資料。
身為總經理助理,她必須完成好一切工作。
·
·
“桌面裡甚麼都沒有的,不用找了,只能開啟文件辦公。”
隨著牧遙的頭再次落地,範音的提醒又一次傳來。
“你的頭已經掉了3次了,6點下班前都不能再掉了,再掉會出事的。”
“千萬、千萬、千萬不要再掉了!”
範音語氣凝重地強調著。
牧遙面如死灰。
這離譜的規則她真的要氣死了。
乾脆再讓頭掉下來,看看會出甚麼大事吧!
她自暴自棄。
「不行啊宿主,萬一是抹殺存在呢?」
正準備罷工的牧遙動作一頓。
她含恨梗住,老老實實把頭扣了回去。
還沒把牧巒啃成喪屍,讓他跑輪八百年後再丟入消耗崗位前她是不可能被抹殺的。
牧遙的手指輕輕搓了搓脖子和頭顱的連線處。
這此的試探也算是有好訊息,範音透露出來的可以下班的時間和她猜測的一致。
或許在下班後規則會發生變化,能夠自由行動?
這樣她也能站起來去尋找一下戚琦三人的行蹤。
“她們清醒的可能性大嗎?”
牧遙在心裡問喪喪。
「不好說……她們是領地居民,相較於普通的倖存者而言會比較容易清醒。」
「但是也要察覺到不對勁才行。」
“我相信她們。”
戚琦她們都是堅強的性格,應該很快便能察覺到不對勁。
「不好說。」
喪喪倒是持著相反意見,「這是第一次進領域,還精神閾值還沒建立,有可能一直清醒不過來的。」
察覺到牧遙的不服氣,喪喪耐心解釋著。
「宿主也可以理解為清醒夢。」
“清醒夢?”
牧遙很久沒做夢了,她一時不能反應過來。
「所有人都會做夢,但是能在夢中清醒的人少之又少。」
「您能肯定如今的一切不是在做夢嗎?不行吧。」
「還有很多的人哪怕在夢中也會篤定地認為自己不是在做夢呢。」
牧遙蹙起眉頭,卻也沒有影響她對於戚琦三人的信心。
但是現在她甚麼都做不了,只能坐在工位上假裝忙碌,耐心等待18點的到來。
只剩下十分鐘……怎麼還有十分鐘!
這個十分鐘怎麼度日如年?
牧遙聽到很多人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動,看來大家都坐不住了。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牧遙開啟了桌面右下角的時鐘,死死盯著一圈又一圈轉動的秒針。
終於!
時間跳轉到18點的時候,牧遙長舒口氣,正準備起身走人。
“咳咳。”
範音突然咳嗽了一聲。
牧遙:“?”
這一聲讓她準備起身的動作暫停了。
也是這一停頓,才救了牧遙。
有一陣奇怪的腳步聲從遠處踱步而來。
“噠……啪嗒……噠……”
拖沓、溼潤。
牧遙熟悉這種腳步聲。
不知何時,辦公室內敲擊的聲音消失,連同範音在內的所有人旋轉了座椅,面向走廊。
空氣安靜地只有人緊張的呼吸聲。
甚至有一些人屏住了呼吸,大氣都不敢出。
怎麼這麼害怕?
牧遙有點不解,是誰要出現了?
“嘎吱。”
刺耳的聲音傳出,略微生鏽的大門憑空浮現,緩慢拉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隻青黑的手。
在眾人的注視下,一個破敗的身影從黑暗中踏出。
“大家、辛苦、咳咳、了。”
“現在、嘔、咳咳、檢、檢、檢查查、今、的、工作內容。”
一頭穿著西裝的喪屍緩慢張開嘴,一點點艱難地說著話。
如同卡頓的磁帶,運轉不靈說不出完整又清晰的話語。
隨著他用腹部使勁說話,時不時有液體飛濺而出。
牧遙能清楚看到他空蕩的腹腔內早已腐爛的大腸和內臟。
大腸如同腰帶一般懸掛在他的腰間,下襬早已風乾,隨著動作微微擺動。
刺鼻的血腥氣和腐爛氣息如同巨浪席捲而來,牧遙皺了皺鼻子。
不是,都這樣了還說話啊?
牧遙瞪大了眼,這頭喪屍的胸牌上赫然寫著他的職位:“專案經理”。
周圍同事的表情都不大好。
有的麻木,有的驚恐,有的因為恐懼渾身抑制不住地顫抖。
牧遙前方的範音便是抖動地連帶椅子都發出了“喀拉喀拉”的響動。
濃烈地宛若實體化的汙濁氣息充斥整個空間,一些同事強忍著乾嘔的衝動,憋氣地臉色發紅。
這種狀態……
是沒有見過喪屍的人?
牧遙擰眉,覺得有點不對勁。
喪屍末日到現在已經過了五個月,不存在沒有見過喪屍的人,除非是……
牧遙眸光微閃,壓下心裡的猜想。
隨著喪屍經理的話音落下,所有的電腦螢幕全部黑屏。
下一刻。
電流聲、莫名的鍵盤聲和滑鼠聲傳來。
等周圍人的電腦螢幕再次亮起的時候,每個人螢幕上的表格上赫然蓋著一個鮮紅的大章。
【不合格!】
所有人無一例外,全是不合格。
牧遙:“……”
喪喪:「……」
這種該死的熟悉。
牧遙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很、很、很、遺憾、、、”
“我、喔、喔、、知、道、大、、家很辛辛苦苦、”
“大大、大家、、需需需需、要、把、表格、、修改完成、”
說完,喪屍經理拖沓著扭曲成詭異角度的腳掌,一點點挪回了辦公室。
“砰!”
大門關上,地上只留下一灘惡臭的血肉。
同事們嘆氣,還有小聲的乾嘔聲傳來,又被及時抑制住。
她們沉著臉轉回椅子,重新面對螢幕。
牧遙僵硬地跟著所有人的動作。
【不合格!】三個大字緩緩隱去,浮現出了一長串的修改理由。
果然。
要加班了。
身為喪屍的牧遙淡淡地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