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胎十月
“叩叩叩。”
深夜,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方姨的動作一僵,握著染血的刀,像是陡然被按下暫停鍵。
她的表情有點詭異,嘴上小聲抱怨道:“又是誰?怎麼又來了?”
今天的訪客格外多。
她從來沒有覺得一天那麼漫長。
“叩叩叩。”
方姨本不想理會,她低頭繼續手裡的活。
“叩叩叩。”
但門外的人比她想象的還要執著。
頗有一種她不開門就一直敲下去的趨勢。
“嘖。”方姨撇了撇嘴,只能暫時放下手裡做了一半的活,握著刀轉身走向門口,輕聲問,“誰啊?”
沒有回應。
她腳步一頓,走到門邊,從貓眼看去。
漆黑一片。
透過微微的月光,只能看到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輪廓。
方姨半眯著眼睛,才從一個墨鏡的輪廓認出,來者好像是牧遙。
“小牧?”
墨鏡上下移動,似乎在點頭。
認出牧遙後,方姨非凡沒有放鬆,反而緊了緊手裡的刀。
“有甚麼事嗎?姨不大方便招待你。”
她這麼說著。
牧遙依舊沒有發出聲音。
她的手緩緩抬起,對著門輕敲三下。
“叩叩叩。”
方姨臉色陰晴不定,本想開口拒絕。
思緒變化間,她不知突然想起甚麼,神色一鬆,竟然真的開鎖,開啟了門。
方姨的臉從門縫間擠出。
她的臉上堆著僵硬的笑。
“那小牧你進來說吧。”
“正好我也有事想要請教你。”
說完,她把門開啟了些,讓出位置。
牧遙微微點頭,邁進了屋子。
有客人在,鎖門不是很禮貌,於是方姨只是輕輕掩上房門,並沒有上鎖。
今晚的月色很亮,但全部被厚重的窗簾遮擋,沒有一絲光亮。屋內只有一盞昏暗的香薰蠟燭,散發出微薄的光。
這是唯一的光源。
或許方姨願意讓牧遙進來,是想借助黑暗隱藏些甚麼。
她覺得牧遙看不到。
但很遺憾,黑暗對於牧遙而言沒有任何阻礙,她將屋內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乍一眼,她以為自己進入的是樣板間。
屋內十分整齊,地面上不見頭髮和灰塵,能看出來屋主花了很大的心思打理房間。
也是,方姨一看就是勤勞的性格。
一股甜美到幾乎膩人的茉莉花香,充斥著牧遙的鼻間,指引著牧遙,下意識把目光落向了這盞蠟燭。
“哈哈,想著節約一點。”
方姨有點不大好意思,語氣和平時並無區別。
她好像沒有覺得,茶几上散落著血跡和碎肉是一件奇怪的事。
濃郁的香薰遮蓋掉了肉腐臭的味道,但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更顯得詭異,令人作嘔。
她的鼻子動了動,好像是三種味道。
還有一點消毒水的氣味。
牧遙盯著菜板一言不發。
茶几上面的肉被精細地剁成了均勻的臊子,粉紅與蒼白的脂肪絲交雜,泛著溼潤的冷光。
肉末堆成一個小丘,旁邊整齊地壘著慘白的骨頭,上面不見一點肉的殘留。
方姨的刀工不錯。
在骨頭旁邊,有著幾片弧度可疑的、微黃的硬物。
——這像是指甲。
這或許是人肉。
屋內能夠聽到兩頭喪屍沉重的呼吸聲。
牧遙敲打手機,說出了進屋的第一句話。
“方姨~您的家人呢~”
方姨的臉隱藏在黑暗中,她的手無意識地摳了摳衣角:“在屋裡,都在睡覺呢。”
餐桌上,擺著四個顏色不一的小碗,每一個小碗下都有著配套的托盤。
看樣子家裡應該是有四個人。
察覺到牧遙視線所在的方向,方姨有點焦灼,她的腿不安地抖動著,嘴上卻依舊溫和地問:“小牧,究竟有甚麼事呀?”
“大家擔心您的安危~所以我來了~”
牧遙敲打著手機,似乎在斟酌怎麼用詞。
·
·
時間回到半個小時前。
石芙和戚琦整理完屋子,思來想去還是不放心,敲響了牧遙的房門。
“牧姐,我發誓不是在道德綁架你!”石芙看到牧遙開門,劈頭蓋臉丟下的就是這一句。
牧遙:“?”
她要綁架我?
“但是我們真的沒辦法,方姨一點不讓我們進屋。”石芙焦急地說道。
牧遙歪頭,表示疑惑。
“方姨屋裡有喪屍。”戚琦早就知道石芙說不清楚,她直截了當,她抬起戴著手錶的手,“你應該也是安全屋的居民吧?也接了長期訂單?”
牧遙微微點頭。
“手錶提醒,方姨的屋裡有喪屍。”戚琦一臉嚴肅,“我們都很擔心方姨,怕她遇到危險還不知道……”
石芙接著道:“牧姐,方姨對你比較信服,你又不會被喪屍注意到。”
“你有異能誒!超級厲害噠!”
牧遙:“……”
戚琦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說著說著,石芙不大好意思:“你能不能跟我們一起去看一看呀?”
“有你在或許方姨會讓我們進屋。”
聽到動靜的何子來也開門出來,詢問發生了甚麼事情。
於是戚琦直接把不對勁的地方全部都說了。
幾個人臉皺成一團,像幾個亂糟糟的抹布。她們也沒有任何辦法,很多猜想不敢說出來。
生怕一說出來,就會變成現實。
最後牧遙扶額,把蠢蠢欲動的石芙和戚琦按了下去,選擇自己上來。
這棟樓裡確實還有喪屍,但基本都被關在房子裡,只要沒有人手賤去撬鎖,並不會對其他人的安危有甚麼影響。
所以之前的牧遙能夠聽到喪屍的動靜,卻一直沒有去處理。
她也不知道方姨屋內有喪屍。
喪喪:「也正常,宿主也不是喪屍雷達。」
一直到了方姨家門口,她才能清楚分辨出屋內喪屍的喘息。
兩頭,一頭呼吸很淺,幾乎沒有。另一頭的精神就要好的多,但是聽起來聲音有點奇怪。
現在進了屋,牧遙思考了一會兒要怎麼開口。
直接說會不會不太禮貌?
你好方姨,把喪屍交出來給我殺。
這太奇怪了吧?
手指猶豫間,喪喪猛地開口。
「宿主,石芙和戚琦離開安全屋了。」
這兩個不省心的。
為了防止人多引來的麻煩事,牧遙選擇直接開口:“您屋裡有喪屍~為了您的安危~我來處理一下~”
“哐當。”
方姨手猛地一鬆,刀墜落在地,發出一聲響。
她呆愣兩秒,才反應過來,一邊彎腰撿刀,一邊道:“哈哈,怎麼可能呢,小牧你真愛開玩笑。”
牧遙沒有回應。
她邁步走向走廊,方姨猛得伸出手阻攔。
刀具沾染著血色泛著寒光,握刀的手抖得厲害。
“回去吧,小牧。”方姨低聲道,一字一句彷彿從嗓子眼裡逼出來一般,“和你們沒有關係。”
她的表情一半隱藏在黑暗裡。
方姨隱藏在黑暗裡的半張臉表情極速變動,和昏暗燈光下的那平和的半張臉十分割裂。
她似乎很想統一表情,又不知想到甚麼,話音陡然一轉:
“我女兒懷孕了,脾氣不大好,怕嚇到你,家裡人都在休息呢。”
“哎呀,屋裡怎麼會有喪屍……”
“——啊!”
一聲吼叫打斷了方姨的話,這是比甚麼都有利的證據。
方姨像是突然憋住了一口氣,臉色變得青紫起來,而後瞬間慘白。
牧遙推開方姨的手,不顧她的阻攔,往聲音傳來的房間快步走去。
“咚!”
敲擊聲和掙扎聲接連響起。
房間並沒有上鎖,輕輕一推就能開啟。
比視覺畫面先一步到來的,是帶著鐵鏽味的血腥氣,還有著一股腐臭。
和大廳的甜膩花香夾雜在一起,哪怕她身為喪屍,都噁心的想要彎下腰乾嘔。
牧遙微微皺眉,她的嗅覺好像又提升了。
是夜晚的加成嗎?
目光落在屋內角落裡,身體蜷縮在一起的女性喪屍身上。她的身軀和腿部被緊緊禁錮在床腳上,只有手部還能自由揮動。
“她……她只是生病了……”
方姨跌跌撞撞地跑過來,用沒有甚麼底氣的聲音說道。
“別殺她……”
女性喪屍察覺到人類的氣息,緩緩抬頭,眼底是一片混沌,沒有任何人性的氣息。
和她纖細的四肢格格不入的是那高高隆起的腹部。
不似一般懷胎的大小,反而像是雙胞胎……不對,三胞胎?
不對,不對,太大了。
最寬鬆的衣服都無法遮蓋這堪稱巨大的肚皮,或許都不算肚皮,她的胸腔也隨之漲大。
這肚皮已經被撐到一個極限,面板完全舒展開,輕薄地如同透明的肉紗。
像是一個人體氣球。
牧遙毫不懷疑,如果光線明亮,應該能看到身體裡的器官。
最奇怪的是,那腹部……
“撲通!”
牧遙瞳孔猛地一縮,死死盯著女性的腹部。
喪喪:「咦?還活著?」
就在這時,女性的腹部突然隆起一個不合理的幅度,隱隱望去,像是一個腳印?
“不!不!”
方姨看著女兒這副模樣,早已哭得幾乎斷氣,藉著微弱的光源,她看清隆起的腹部後大驚失色。
她不管站在一旁的牧遙,跌跌撞撞地跑向茶几:“吃的這就來!這就來!”
“不要踢了!不要踢了啊!!”方姨崩潰的嗓音迴盪在整個屋內,震驚了站在房門口的石芙和戚琦。
石芙鼻子動了動,發出一聲劇烈的乾嘔。
她強忍著嘔吐的慾望。
她們手裡各自握著一把手電筒,清晰地照出方姨那捧著血肉的腥臭雙手。
光源跌跌撞撞跟著方姨的腳步,射進屋中,照亮了那輕薄的肚皮。
肚皮的下方,一個巨大的胎兒佔據了女性一整個身軀。
似乎察覺到食物的來源,胎兒伸出了手,摸向肚皮,摸向女性的喉嚨。
它在渴求著食物。
“啪嗒。”
石芙的手電筒掉落在地,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能抑制住湧到嗓子眼的尖叫慾望。
這是甚麼?
戚琦的手也在顫抖,她強忍著驚恐,手電筒上下移動。
雖然這樣有點不禮貌,但是她依舊這麼做了。
因為她在確定——這頭女性喪屍,體內沒有任何器官。
戚琦的臉色難看。
她們在這時不約而同的明白。
腹中的胎兒因為飢餓,把母體的一切已經全部蠶食。
那眼前再也沒有吃的……接下來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