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姨
為甚麼方姨的屋裡有喪屍?
是她理解錯了嗎?
石芙表情茫然,本來抬起準備敲門的手停頓在空中。
錶盤裡猩紅的箭頭正不安閃爍,讓她們有點不知所措。
“咦?你們也來看方姨嗎?”
這時,有熟悉的聲音響起,驚得兩人渾身一震。
原來是林玲捧著兩個橘子,剛從消防通道走出來。
橘子看過去有點軟,一看就是災前留下的,沒有黴變已經很幸運了。
注意到石芙和戚琦的目光,林玲有點不好意思:“家裡只剩下這兩個了,我想著徒手來不大好。”
“傷員嘛,吃點水果補充維生素C比較好。”
林玲是熟悉了話比較多的性格。
“你們怎麼在門口站著?”她邊說著,表情有點疑惑,走到兩人身邊。
“啊……”
石芙欲言又止。
“我們正準備敲門。”
戚琦拉了拉石芙的袖子,打斷了她的話。
“那敲呀?”林玲上前一步,“你們不敲我敲啦?”
石芙明顯已經進入宕機狀態,戚琦拉著她,為林玲讓出位置。
“謝謝。我回去想了想實在不是不放心,想著還是來看看她怎麼樣了。”林玲說著,稍稍提高了音量敲門道,“方姨,您怎麼樣啦?我們來看看您。”
“砰砰砰”的敲門聲如同敲在石芙二人的心臟上,胸腔震顫。
石芙感覺自己額頭都要冒汗了,手瘋狂拉扯著戚琦的袖子。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戚琦捏緊手裡的雕塑刀,心跳逐漸加速。
沒有回應,難不成方姨已經遇害了?
怎麼會有喪屍呢?還是方姨之前被喪屍傷害到的傷口沾染了病毒,導致了方姨……
不知過去多久,又或許沒過多久。
“我沒事。”
門裡傳來方姨的有些沉悶的聲音。
石芙和戚琦暗自鬆了口氣,看來方姨沒事。
石芙輕咳兩聲也說道:“姨,我和七七給您帶了點外傷用的消炎藥。”
林玲也道:“我這裡有兩個水果。”
又是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接近,門上傳來解鎖的聲音。
“啪嗒。”
門被拉開一條小縫,方姨毫無血色的臉出現。
平時她的臉上總是掛著笑意,看過去爽朗又熱情。現在第一次見到她臉板著,看起來有點嚴肅,又有點距離。
石芙吞了口唾沫。
她覺得方姨好像很陌生。
林玲倒是沒怎麼在意,伸手遞出橘子:“姨,您吃了補補?”
“家裡也就這個了,您別嫌棄。”
“真沒事,謝謝你們啊。”
暗啞的聲音。
方姨似乎想要擠出一個笑,但卻顯得整個人表情更為詭異。
方姨沒有讓她們進屋的打算。
石芙猶豫著,她餘光控制不住地一直瞄手錶上的危險符號,另一隻手一直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袖。
戚琦微微側身把她擋住,遞出一直握在手裡的塑膠袋。
“方姨,這些您拿著用,裡面有一些繃帶和消炎藥。”戚琦的語氣和平時沒有甚麼區別,“我和十五經常受傷,這些藥是家裡常備的,效果比較好。”
“謝謝你們啊。”
捆滿繃帶的手伸了出來,示意戚琦把袋子直接掛上去。
怎麼不是左手?
戚琦心中暗暗警覺,臉上沒有甚麼變化,把塑膠袋掛了上去。林玲趁機把兩個橘子也塞進了塑膠袋裡。
方姨沒有拒絕,收回了手。
戚琦眸光微閃,狀似不經意地探身,隨口問道:“您傷口好處理嗎?您家人……”
“好處理的。”
硬邦邦的語氣打斷了戚琦的詢問,房門“啪”地一聲被關上了。
“不好意思,我狀態實在不好。”
片刻後,方姨語氣稍稍緩和,從屋內傳出。
“我能處理的,你們回去吧。”
“行,那您有事來找我們啊。”林玲沒察覺到甚麼不對,應聲道,“那我們就先回去了。”
“好。”
再無任何聲音。
“我們走吧?”
石芙和戚琦還有點猶豫,一時沒有離開的動作,林玲不免得感到奇怪,催促著。
“哦……哦!”
戚琦跟石芙對視一眼,跟在林玲的身後走著。
石芙擠眉弄眼,深呼吸半天才開口問:“小林姐,你扶方姨回來的時候,有進屋嗎?”
“啊?沒有啊。”林玲正為她們開啟消防通道的門,“方姨好像不大想我進去,我就沒進去。”
“可能她家裡人在吧?”
“這樣。”戚琦拉著石芙進去,大門關上,她們站在消防通道里。
看出林玲也想多聊幾句,戚琦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方姨一大家子人呢,肯定能照顧好她。”
“是啊。”林玲依靠著欄杆,“丈夫、婆婆和孩子,總有一個能幫忙吧?”
她突然想起甚麼:“方姨還有女兒呢,女兒肯定照顧的比較好。”
“女兒?!”石芙聲音下意識提高了一點,“不是兒子嗎?”
“是女兒,我在超市聽到方姨說她女兒也喜歡露營甚麼的……”林玲有點疑惑,“這怎麼了?”
“還是我聽錯了?”林玲思索著,回想了一下後頗有自信地說道,“沒錯,是女兒。”
怎麼會是女兒?
石芙和戚琦對視一眼,兩人都是凝重的表情。
幸好光線昏暗,林玲看不清她們如同變臉把戲一樣的豐富表情。
“啊,沒事,沒事。”石芙被戚琦掐了一下,連忙擺手,“小林姐住樓上?有沒有考慮過搬家?”
“之前牧遙也問過我,我拒絕了。”林玲已經轉身往樓上走了,“還是自己熟悉的環境比較好。”
“那也是。”
“早點休息,今天可累壞了。”
戚琦應道,和林玲分別。
一直到兩人回到安全屋中,不用再控制自己的表情,她們眼裡的驚異和迷茫再不用遮掩。
“女兒?可是方姨之前說她不需要衛生巾。”石芙掰著手指,“上次去集合店的時候我也又確認過的。”
“是不需要還是家裡的夠用?”戚琦臉色也不大好。
“不需要。”石芙語氣肯定,“她的原話就是‘不需要,以後都不需要,你們留著就好’。”
戚琦陷入沉默。
方姨不斷強調自己一大家子人,很需要物資。但是如果真的有一大家子人,會讓受傷的人來拿東西嗎?
屋內也過於安靜了,除了方姨的腳步聲外,沒有其他的聲音。
方姨屋內有喪屍。
難道……
戚琦被自己的猜想驚到,表情不斷變化。
石芙猛得拍了她一下:“哎呀,說不定我們想多了,方姨女兒或許不跟她住在一起呢?”
“女孩子不用衛生巾也有很多情況啦,像遙姐切除子宮,或者比如說吃多囊的藥呢?”石芙一貫是個樂觀性子,“說不定這個手錶出問題了呢?”
“咱們也沒驗證過手錶的準確性,或許是誤報呢?”
戚琦依舊眉頭緊鎖:“希望是吧……”
“趕快收拾吧,我們東西亂糟糟的。”石芙指著一地的紙箱和塑膠袋,“正好還要換點今天的租金呢,已經要晚上了,供電只有3小時呢。”
“好。”
戚琦只能先把這些想法拋之腦後,和石芙著手收拾起來。
·
·
長久的高溫下,橘子的表皮逐漸發軟,隱隱透露出青色。
這是黴變的前奏。
要是平時,講究一點的人會選擇直接丟棄,轉而去買新鮮的水果。但在末日的環境下,這點水果無比珍貴。
尤其是在超市裡,她們並沒有看到新鮮的水果,大多腐爛在貨架上,散發出難聞的臭味。
方姨小心翼翼地掰開橘子的表皮,深深嚥了口唾沫。
她在櫥櫃裡翻找片刻,拿出了一個淡藍色的小碗。
小碗清洗的很乾淨,沒有灰塵。
方姨依然倒出點純淨水,簡單清理了一下。
碗擺在一旁,方姨開始處理橘子。
她只有一隻手,不大好去除上面的白色橘絡,但她依舊一點點地用牙籤,小心翼翼地剔除。
一直到所有的橘絡都剃乾淨,橘色的果肉盛在小碗中,顏色清透可愛,如同果凍一般。
“咕嘟。”
方姨又咽了口唾沫。
清新的香氣刺激著她,很想直接食用。
她拿著小碗,走到一個房間門前,輕輕放下手裡的碗。
左手抖了抖,袖口滑落,一串鑰匙出現在小臂上。
鑰匙共有兩把,分別用兩種顏色的布條捆綁在一起,緊緊繫在方姨的手腕上,確保不會掉落。
而且走哪都可以戴著。
她用牙齒咬住其中藍色帶子的鑰匙,往上提,左手努力地往下摺疊,去夠那把小鑰匙。
終於夠到了。
左手抓住鑰匙的時候,方姨鬆口氣,單手開門。
她重新撿起地上的小碗,腳步放輕地走進屋內。
屋內很安靜,沒甚麼聲音。
一直走到床邊,才開始有“嘎達嘎達”的聲響。喘息聲開始響起,方姨的神情沒有變化,但也沒有繼續接近。
她把碗往裡推了推,輕聲道:“吃吧,是你最愛的橘子,媽媽都把白絲去掉了。”
“啊……啊……”
喘息聲猛然放大!
“啪!”
一隻手快速揮來,把碗打翻,咕嚕咕嚕滾出了很遠。
那隻手沒有停下,反而更用力地往前伸,距離方姨的臉近在咫尺。
烏黑的指甲差點戳進方姨的眼球,但她始終沒有退後。
“這不是你愛吃的嗎?怎麼這也不吃了?”
方姨喃喃道:“你需要營養,怎麼能不吃東西呢?”
對方沒有任何回應。
手不停地揮舞,嘴裡滿是聽不清的嘶吼聲。
方姨搖搖頭站起身,一副很無奈的表情:“也是,你的口味變了,要吃肉。”
“吃肉也好,雖然有點老,但也很有營養。你等等,媽媽去給你拿肉。”
溫柔又平和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家裡母親普通的一句話。
如果說話物件不是一頭嘶吼的喪屍,那會是溫馨的場景吧。
“肉有點不大夠,吃不了幾天了。”方姨思考著,輕掩上門,去廚房裡拿出菜刀。
“要去搞點肉了……”
方姨喃喃自語的聲音和屋內的喪屍吼聲交相呼應,如同奇詭的樂章,隱沒在走廊深處的房間中。
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