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的一家
或許對於何子來來說,她們家算幸運的。
何奶奶總覺得,一切都能按照她想的發生。
在經過清理家裡現有物資,業主群彙報家中人數,以及安撫在家尖叫打滾,鬧騰地想要出去擊殺喪屍拯救世界的中二弟弟後。
大約在下午2點左右,家中大門突然被開啟了。
“門鎖已開啟。”
門鎖的提示音傳來,沙發上的三人嚇得差點驚撥出聲,又害怕引來新的喪屍,連忙捂住各自的嘴。
何忠寶早就吵累了,回屋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只剩下何子來、媽媽和奶奶坐在沙發上,焦灼地聯絡何國樑,等待訊息。
看清站在門口的人後,何奶奶激動地站了起來:“國樑!國樑你回來了!”
她激動地往門口走過去。
劉芸也是面露喜色,起身準備跟著何奶奶,卻被何子來拉住了手。
那雙手顫抖的厲害,但用了十足的力,緊緊抓著不放手。
劉芸的動作一頓,回頭看向女兒,卻對上一雙盛滿眼淚的雙眼。
“爸爸……身上有傷……”
女兒帶著哭腔的聲音撞入耳中,在她的腦中衝撞,帶來的迴響聲無盡又沉重。
腦袋嗡嗡間,劉芸僵硬轉頭。
哪怕群裡面還有官方的通報已經提醒了這一點,被咬傷的人具備變異型,一定小心應對,不要存有僥倖心理。
或許是被甚麼劃傷了呢?
不一定是被喪屍咬了吧?
這樣的僥倖想法在看到何國樑手腕處的咬痕後,蕩然無存。
何國樑的左手腕上有個深可見骨的咬痕,鮮血正順著他的手腕一滴一滴地滑落。
——不要讓被咬傷的人進家門。
這是官方通知下來重複傳送的訊息。
可是這個被咬傷的人是她的丈夫,是她孩子的爸爸。
劉芸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時候,手上禁錮的力氣驟然消失。
一個身影已經越過她,幾步追上何奶奶,拉住了何奶奶。
“你這孩子……”
“爸爸,趕快進來然後關門!”
越到這個時候,何子來的心反而冷靜了下來,比在場的所有人都鎮定。
她比所有人都知道該怎麼辦。
不能把爸爸推出門外,奶奶和弟弟一定會把門開啟,讓爸爸進來。
並且,那樣爸爸將會暴怒,一定會瘋狂拍打房門。
如果拍門聲以及怒罵聲引來更多的喪屍,內外都不安寧的情況下,所有人都會完蛋。
所以,得先讓爸爸進來。
何國樑的意識還算清醒,聽了何子來的話也沒說甚麼。他沒猶豫,大步邁進家裡,反手鎖上了門。
“真的是太恐怖了,外面的人跟瘋了似的。”何國樑和以往回家一樣說道,“我剛好在外面跑業務,市區堵得都開不進去,我想著回來算了。”
何國樑之前也經常翹班回來休息。
他蹬掉腳上的皮鞋,穿上拖鞋,動作間話沒停。
“剛下車關門的時候,一個人就撲了過來,真是瘋了。還好我反應快把他揮開了。”
話語間,何國樑還有點得意:“我還是很厲害的嘛,就是那人死纏爛打,給我咬了一口,我就跑回來了。”
他抖了抖手上的傷口:“這是狂犬病嗎?我是不是要先消個毒?回頭去醫院打針?”
何子來愣住。
爸爸這是還不知道喪屍的事情?
何國樑平時上下班習慣聽經典老歌,並不愛聽廣播,他覺得那些呱呱亂叫的主播甚麼都不懂,吵得很。回來走的還是高架橋或者高速,避開了最鬧事的地方。
也是因此錯過了廣播裡的官方通報,對於現在的情況並不瞭解。
何奶奶還沒意識到不對,她已經哎喲哎喲叫著進了廚房:“那你肯定沒吃飯,我給你燒點東西吃!”
“2點了還沒吃午飯,胃都要搞壞了!”
“爸爸,您先去換衣服吧。”何子來抽過幾張紙巾遞給何國樑,接過他手中的公文包,像以往一樣說道。
她強忍著,壓低自己的聲線,低著頭儘可能不讓聲音顫抖得厲害。
“換好衣服,我再給您消毒。”
何子來是這麼說的。
“嗯。”何國樑應了聲,拖拉著腳步往裡屋走去。
啪嗒啪嗒的腳步聲,越發沉重,越發緩慢。
何子來緊緊咬牙,深怕何國樑在走到臥室的過程中變異。
還好,還好。
何國樑順利走回臥室,房門被關上了。
關門聲響起,何子來立刻衝到櫥櫃邊,一把拉開,伸手去拿家裡的備用鑰匙。
找不到,怎麼找不到?
得趕緊鎖門,鎖門!
劉芸還站在沙發邊,嘴巴張開又閉上,眼淚也要奪眶而出,但她始終沒有開口。
她知道,女兒是對的。
要聽女兒的。
於是她走到鞋櫃邊,拿起剛剛何國樑隨手甩下的車鑰匙,撚起其中的一把,低聲跟女兒說:“是這把。”
何子來:“!”
她沒來得及多說,一把奪過鑰匙衝到母父的房門邊。
鑰匙兩次都沒有戳進鑰匙孔。
越是這個時候,手越發顫抖,控制不住自己的方向。
要被鎖住的,是她的爸爸。
還好,不是媽媽。
這個念頭閃過,何子來一愣,下一刻,她的手不再顫抖,準確無誤地插入鑰匙孔中。
——咔嚓。
清脆的上鎖聲。
她成功從外面把房門鎖上了。
只要從外面上了鎖,房門就沒辦法從內開啟,她太清楚這一點。
這個聲音也吸引了屋內正在換衣服的何國樑。
逐漸僵硬的四肢讓他使了半天勁都沒能順利把衣服脫下來,聽到鎖門的聲音,他挪到了門口,伸手握住門把手。
打不開。
為甚麼打不開?
他被關住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何國樑瞬間暴怒,立刻大力拍拽動著門把手,同時大聲怒吼著:
“誰鎖門?誰敢鎖我?!”
巨大的聲音驚到了廚房裡的何奶奶,她手擦在圍裙上疑惑地走出來:“怎麼了?鎖甚麼門?”
劉芸立刻上去推著她往廚房走:“沒有沒有,您聽錯了,煤氣還開著吧,太危險了。”
“何子來!是不是你?!你皮癢了是吧,好大的膽子敢鎖你爹?!趕快放我出來!”
一聲又一聲的辱罵傳進何子來的耳中,她不為所動。
還有比這更難聽的話,她聽了很多很多。
已經聽厭了。
沒甚麼的。
何子來背緊緊貼著門,和何國樑猛烈抽動的力量做抵抗。
這個小區的開發商並不老實,說是精裝修交付,實際上用的材料並不好,都是宣傳的時候吹得天花亂墜,又誇得何國樑找不著北,才騙的何國樑買了單。
也是因此,身後的門板也是薄薄一片,何子來很怕在何國樑的大力下會被破壞。
“幹甚麼啊你!怎麼把國樑關起來了!”
何奶奶終於聽明白了,她眉毛一豎,眼睛一瞪,快步向何子來走來。
“媽,媽!”劉芸連忙攔住她,壓低聲音說,“國樑他……被咬了。”
“被咬了又怎麼了?消毒不就好了。”何奶奶不屑一顧,“我兒子那麼強,那甚麼喪屍病毒能怎麼樣?”
“這就跟上次甚麼疫情差不多唄,有的人症狀厲害的,有的輕點。”
家裡的隔音並不好,何忠寶也被這動靜吵醒,揉著眼睛開啟房門,就看到一臉緊張死死抵著門的何子來。
“喂,你在做甚麼?我怎麼聽到爸爸的聲音了?”何忠寶疑惑地問。
何國樑也聽到了,大聲起來:“阿寶!快幫爸爸把門開啟?不知道你姐發甚麼神經把我給鎖住了!”
“不能開,爸爸被咬了!”何子來看著何忠寶,她知道弟弟剛剛刷了足夠多的訊息,再加上平時沒少看電影,肯定知道這意味著甚麼。
只是平時愛裝傻撒嬌被寵成了胚胎,實際上11歲已經不算小了。
她11歲的時候已經包攬了所有家務。
而且。
何子來冷冷看著自己血脈相連的親弟弟,嘴角微微勾起。
她的弟弟,自私極了。
果然,她看到何忠寶的臉色瞬間變化,甚至立刻回身關上了房門。
全當聽不到。
如她所料。
“甚麼被咬了!甚麼亂七八糟的!”何國樑還沒放棄,但他手已經完全僵硬,使不上一點力氣,只剩下嗓門依舊大聲,“劉芸!你給我過來開門!立刻!”
聽到何國樑命令的劉芸下意識就要按照他的話去行動,卻在看清女兒表情的時候,停下了所有動作。
不能開門。
劉芸咬牙,死死拉著要去開門的何奶奶。
何子來用盡全身力氣抵著房門,聽著屋裡的咒罵聲越來越輕。
最後變成了一聲類似野獸的鳴叫,再歸為寂靜。
何子來的眼淚終於落下。
爸爸變成喪屍了。
她抖著身子,離開了門板,對著呆滯的奶奶和媽媽說:“不能開門,再找東西堵門。”
何奶奶一把推開發愣的劉芸,上前對著何子來就是一巴掌。
“你個賠錢貨做的甚麼事!”她抖著手指著何子來的臉,一下又一下戳著,“都說了消毒消毒,消了毒就沒事了!”
何奶奶知道變成喪屍是沒救的,但是固執的觀念讓她覺得自己的兒子是天,只要及時處理傷口,消毒病毒就不會變成喪屍。
所以,所以都是這個賠錢貨!
都是她害得她兒子變成鬼東西的!
她氣急了又抬手要給何子來一巴掌,被劉芸死死攔下。
何奶奶渾濁的視線撇了劉芸一眼:“看看你生的甚麼玩意!乾的甚麼事情!”
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拍著自己的大腿嚎哭:
“國樑啊!我的兒啊!本來是有救的啊!”
“都是這個賠錢貨啊,當時就該把她丟河裡啊!”
何子來捂著自己的臉,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奶奶。
這種話她聽了太多了。
從小奶奶就說,都是她佔了何家的好運,從她出生,媽媽就懷不上兒子。打了又懷,懷了又打,終於時隔8年懷上了兒子。
哪吒可是3年懷胎的靈娃娃,這盼了8年的心肝可不得是哪吒的三倍優秀啊!
何奶奶這麼期待著,還找人算好了出生的好時辰,試圖讓劉芸在這個時間段剖腹產。
但是後面又聽說剖腹產對孩子的發育不好,她有些遺憾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如果在這個時辰出生那是多好的命格啊。
或許是上天聽到了何奶奶的祈願,劉芸真的在她看好的時間發動了。
何奶奶覺得她們何家有望了。
在這樣的心心念唸的祈願與祝福好運達到巔峰的時候,劉芸卻生下了一個孱弱的男嬰。
一出生就進了加護病房,住了一個月才堪堪保住性命。
何子來記得她站在醫院的走廊上,冰冷的消毒水味包裹著她,本該是初生兒聚集的地方卻安靜的恐怖。
她看到奶奶冷著臉站在玻璃前。距離有點遠,看不清奶奶的表情,但奶奶的話在這寂靜的環境裡清晰可聞。
“可惜,這個也不好。”
何子來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哪怕何奶奶如此惋惜,終歸是兒子,也給了他全部的愛。
從名字就可見一斑。
忠,是何家這輩的從字。
寶,是何家全部的寶貝。
隨著時間流逝,何忠寶除了出生的那點波折,其餘還算順利。一直到何忠寶剛學會走路的時候,右腳不正常的彎曲讓何奶奶積攢的情緒徹底崩潰。
崩潰的情緒需要一個抒發的源頭,於是何子來理所應當地倒了黴。
何奶奶固執地覺得,一定是這個賠錢貨,擠掉了她寶貝孫子的好氣運。
尖銳又難聽的語言戳進何子來的身上。她不明白,自己在飯桌上寫著作業也能突然面臨這樣的怒火。
她明明甚麼都沒做。
何子來只能低頭,再低頭,用手中的橡皮不停擦著手下自己剛寫好的名字。
質量不好的橡皮擦過“何子來”三個字,劃出黑灰的長長痕跡,像個箭頭指向了恰好摔倒在地的何忠寶。
何子來。
子來。
兒子來。
這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