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以往一樣
在現代社會，餓到極致是一種怎麼樣的感覺，相信很多人都沒有經歷過。
有一部分的人為了減肥會嘗試不進食，但仍然會攝入水。
這幾天何子來連水都沒有。
她和劉芸平躺在床上，維持著一個消耗最少能量的姿勢。
但任架不住飢餓感像是肚子里長了無數隻手，反覆在肚子中抓撓，摳著肚皮帶來強烈的疼痛感，似乎想要衝破她的面板，不管不顧握住可以填滿的物體。
好餓……好渴……
手機還有訊號，但漏液嚴重的螢幕讓她看不清上面還有多少的電量。
實際上，她也沒有力氣去檢視。
和強烈的飢餓感相對的是，屋外那濃厚又有點噁心的香味。
是燉雞。
何子來的鼻子抽動著，清晰地辨別空氣中的香氣。
放了很多的香菇。
她討厭香菇。
但是何忠寶很喜歡。
何子來這麼想著。
身體對食物的渴望已經壓過了個人喜好，她覺得如果自己的胃長了手一定會爬出肚子，一步步扯著身體，爬向香味的源頭。
身旁的劉芸呼吸聲漸弱，狀態比她還差。
何子來抽了抽鼻子，有點想哭，但身體沒有多餘的能量。
畢竟媽媽把大部分的食物都留給了她。
手隔著褲子捏了捏褲兜裡的鑰匙，何子來的思緒隨處亂飄。
再這樣下去，她們會死嗎？
活著也沒甚麼意思，但是總覺得很生氣。從記事起發生的種種事情徘徊在她的腦子裡，帶來無盡的懊悔。
為甚麼她要和媽媽死在這樣的家裡呢？
要是…要是…
要是他們不在就好了！
在這個想法誕生的時候，她突然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叮——】
【您的咬了麼訂單已下單！】
【您的咬了麼訂單已被咬手接單啦，請等待咬手上門為您服務哦~】
何子來：“……”
甚麼東西？
是她終於要死了嗎？
一段段記憶浮現，像是走馬燈般閃回，提醒她一直以來都是怎麼生活的。
逆來順受。
這幾日，她不知第幾次發自內心地覺得，要是暑假沒有回家就好了。
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一定不會回來。
·
·
何子來是一名家在本地的大學生，剛剛放大一結束的暑假。
她本來在學校附近找了暑期工，沒有回家的打算。誰知道學校今年暑期裝修，不給留校學生提供宿舍，家裡得知這個訊息，不希望她在外租房花錢，就讓她回家住。
“回家多好啊，不用出房租，別浪費那錢。”她媽媽這樣說道。
可是，那樣她要通勤來回接近四個小時，基本每天橫跨一個城市。
實際上她已經和同學一起看好了房子，一起分一個單間，一個人半張床，不貴的。
“是啊，自己家吃飯也便宜，在市區點外賣多貴哦。”她奶奶這樣說道，“那一份飯起碼50塊錢吧？哎喲貴死了，嚇死了，趕緊回來吃。”
可是，家裡的這些飯都是她來燒。
那樣她要一早起來，做好早飯，再準備中午的備菜和便當，晚上回到家也要煮飯、收拾。
這些活一直都是她幹。
“要麼就別幹了，不就甚麼託管班，能掙多少錢。”她爸爸這樣說道。
可是，不幹的話，到時候開學一個月只有800的生活費是絕對不夠用的。
暑期兩個月可以掙8000元呢，哪怕要給家裡上交一半，省著點也能夠她堅持到寒假繼續打工。
這些想法滾了又滾。
最終，何子來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只是安靜地點頭答應住在家裡，通勤四小時來回上班。
喪屍爆發的時候，恰好是她的休息日。
忙了一個月的她終於有了一天的假期，雖然還是要早起做飯，但是已經算是難得的休息。
好不容易把家裡衛生打掃一遍，屁股剛捱上餐桌的椅子，沙發上躺著玩手機的弟弟何忠寶突然發出了尖叫聲。
屁股一觸即離，何子來剛起身，奶奶從屋裡旋風般衝了出來，嘴裡唸叨著：“怎麼了怎麼了？”
渾濁的眼睛瞥了何子來一眼，滿是責怪。視線一個轉彎，落到沙發上時滿是擔憂。
“有，有怪物！”何忠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把手裡的手機丟到地上，發出了哐噹的一聲巨響。
看來是看到甚麼影片，把自己嚇壞了。
常有的事。
越是不讓他看，他越要看。
“哦哦手機壞，手機壞！”何奶奶動作嫻熟地踢了一腳手機，扭身安慰哇哇大哭的乖孫子，“阿寶不哭哦，我們不看不看。”
何子來連忙上前撿回手機，心疼地擦了擦上面的裂縫。
又多了一條，螢幕都漏液了，但是沒事，還能用。
看清螢幕裡畫面的那一刻，何子來臉色瞬間慘白，被摔壞的音量鍵無法調節，忽高忽低來回擺動，最後停止在一個讓人耳朵震顫的高音量。
迴圈播放的聲音傳入了全家人的耳朵。
“這是甚麼？！！咬人了，殺人了！！！”
“好多血……”
尖叫聲帶著刺耳的電流聲充斥在整個房間，從房間裡走出來的劉芸聽到這個聲音臉色更白了。
她緊緊握著手裡的手機，看來是刷到了類似的訊息。
“還不快關掉！嚇壞阿寶了！”何奶奶對著何子來呵斥道。
何子來手在發抖，發抖的手更加控制不好音量鍵，聲音只高不低，所有人都聽到了下面的話。
“這是喪屍！喪屍爆發了！世界末日——”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啊——”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聲音，液體爆開的聲音，高亢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這是甚麼？！！咬人了，殺人了！！！”
影片重新開始播放。
但是影片中的人的生命不會重新播放，只會一遍又一遍重複死亡的過程。
何子來努力了一會兒，才成功把手機關機。
她把發燙的手機放進兜裡，扭頭看向同樣面色不好的劉芸。
“阿寶不哭哦，都是騙人的！”何奶奶沒當真，依舊安撫著懷裡的何忠寶，“中午給阿寶燒好吃的好不好？”
何忠寶已經11歲了，小學五年級，此時哭得像個三歲寶寶。聽到奶奶的話，他才止住抽噎問：“騙人的？”
“騙人的，騙人的，沒事。”何奶奶哄道，“我就說那些短影片很多都是ai做的，假的很！”
何奶奶平時經常看ai小孩影片笑得開心，現在為了哄孫子倒是承認這都是假的了。
“可，可是。”何忠寶哭到上氣不接下氣，“我刷到了十幾個影片都在說這個……”
“那也都是——”
“媽。”
何奶奶的話被劉芸打斷了。
“好像是真的。”媽媽舉著自己的手機，上面是官方通報不明病毒出現，以及小區群裡面傳來的警告，“你也看看業主群的訊息，官方都通報了。”
“怎麼可能呢？”何奶奶依舊不相信。
這時，樓下傳來了一聲超越人想象的驚怖尖叫聲。
屋裡的所有人聽到聲音後都控制不住發抖，何子來鼓起勇氣走到窗邊，往下望去。
下方一個男士倒在地上，身上止不住的抽搐，那抖動的頻率透露著詭異，帶著奇妙的節奏感，讓人毛骨悚然。
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老太太的身影，正背對著她們，蹲在男士的身邊，低下頭，頭部聳動。
“這……這……”媽媽也挪到了何子來身邊，看到了這一幕。
“他還有救嗎？”何子來下意識問道，她內心的理智已經知道，這人百分之八十都沒救了。
“他！他不動了！”媽媽驚呼一聲，很快又說道，“他站起來了！”
剛剛還在抽搐的男士突然暫停了一切身體機能，蹲在一旁的老太太也停止了動作。
下一秒，像是破舊的老式電腦開機重啟。
男士的腿變得僵直，用力間支撐起了同樣僵硬的上半身。
站起來後，何子來和媽媽才看清了這個男士的面部。
血肉模糊一片。
鮮血還在往外湧出，臉部肌肉消失不見，只剩下一顆的眼球藕斷絲連著，掛在眼眶下晃晃蕩蕩。
看起來要掉了。
腦袋空白一片的何子來突然冒出了這個想法。
還有一顆眼球呢？
蹲著的老奶奶也站起身來，她都能聽見她的關節發出的咔擦咔嚓聲。
似乎身後傳來了甚麼響動，男士和老奶奶一同轉身，何子來和何媽媽終於看清了老奶奶的臉。
啊，原來還有一顆眼球在這裡。
何子來腦子不清醒地想明白了。
老奶奶面色慘白，瞳孔只剩下慘白一片，她乾癟的嘴裡叼著的，正是那位男士消失的眼球。
“噗嘰。”
沒有牙齒的牙床用力，眼球在口中爆開。
所以是完全靠牙床咬下了這些面板？那這些東西的咬合力……得有多驚人？
何子來汗毛聳立。
剛靠近過來的何奶奶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她嚇壞了，控制不住地發出了一聲粗啞的尖叫。
何子來的家在2樓，距離樓下並不是很高，再在何奶奶大嗓門的加持下，此時尖叫聲清晰地傳入了兩位新喪屍的耳中，為迷茫的他們指引了生活的方向。
他們立刻抖動著僵硬的四肢，揮灑著鮮血，向她們的方向走來。
何子來和劉芸嚇壞了，倆忙拉著何奶奶遠離窗邊。
何忠寶早就不哭了，反而還在後面吵著：“你們在看甚麼？我也要看！”
或許是孫子的聲音喚醒了何奶奶的神志，她又充滿了力氣連忙去抱住了寶貝孫子：“不看啊，不看，外面出事了。”
“我就說影片是真的吧！你們還不相信！”何忠寶哼哼道，語氣中竟然還帶著點得意。
何子來和劉芸依舊站在窗邊，手緊緊牽在一起，相互打氣。
她們不敢再回頭看向窗外，生怕那些人……還是東西？會順著牆壁攀爬上來。
何子來的舍友有一個痴迷喪屍，也可以說是生存狂。她喜歡一切和喪屍相關的小說、影視作品，平時沒少拉著她們寢室的人一起觀摩學習。
多虧於此，何子來腦子裡立刻冒出了喪屍的一些特性，讓她的頭腦迅速清醒過來。
“如果喪屍爆發了，別想著甚麼官方救援嗷，還有甚麼特效藥，肯定得先活下去！”
舍友的話語迴盪在耳邊。
何子來揹著手摸著窗戶，小心翼翼上了鎖，鬆開劉芸的手，三步並作兩步跑向大門，想要反鎖。
“不能鎖！”
何奶奶的叫聲從背後傳來。
“可是奶奶，要是不鎖，那些……那些……喪屍進來了怎麼辦？”
何子來的手已經放在了門閂旋鈕上。
“國樑還沒回來！”何奶奶焦急地說，“要給他留門啊！”
何國樑是何子來的爸爸，正常的工作日是要上班的，他在事業單位當個小領導，每天下午5點下班。
“我給他發訊息了，沒有回。”何媽媽握著手機，抖著聲音說道，“電話一直在打，但是他談合作習慣靜音，都沒有接……”
“先鎖上呢？等爸爸回來了我們再開！”
何子來堅持著，她的手不肯從門閂旋鈕上放下。
“開甚麼玩笑！”何奶奶怒道，五官皺在一起，只有嘴大大張著。
“外面都是那鬼東西吧？國樑回來指紋鎖咔嚓一下就開門了，你鎖起來，要是他被攻擊了怎麼辦？”何奶奶的語氣越發高昂，和以往指責何子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這讓她下意識有點害怕。
何子來緊緊抿著嘴。
可是，外面好像情況已經很嚴重了。爸爸的工作單位雖然沒有在市區，但也相對而言比較繁華，那裡人很多。
爸爸有啤酒肚，也不怎麼運動，跑得過那些喪屍嗎？
要是……要是爸爸回來了，但他被咬了怎麼辦？
回來的，還會是爸爸嗎？
這樣的想法在何子來心裡轉悠了一圈又一圈，每每流淌至嘴邊又會被她默默吞下。
像往常那樣。
“好的，奶奶。”
她這麼說著，手從門閂旋鈕上放下了。
和以往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