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手已達到
關著何國樑的屋內,很快出現了嘎啦嘎啦的撓門聲。
這是因為喪屍聽到了門外激烈的人聲,在捕食慾望的驅使下,在門上一下又一下地撓動著。
何子來抬眸看向還在不斷咒罵的何奶奶,那雙粗糙的,指甲中藏匿著黑泥的手帶著肉腥味伸了過來,狠狠擰起她的胳膊,不顧她的掙扎,把她關進了房間。
鑰匙鎖門的聲音響起。
她也被關起來了。
和之前每次奶奶生氣時候的行為一樣。
何子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發現自己還能笑,便不再在意,扭身在自己的床上坐下。
這個房間說是她的房間,實際上是書房,也可以叫做客房。
她們的家120平,一共四室兩衛一廳,四個房間分別是母父的房間、奶奶的房間、何忠寶的房間和一間書房。
明明可以給何子來一個房間,卻為了不知甚麼時候會來的客人專門留了一個房間。
裡面放了一張小床,打滿了一整個房間的收納櫃。
平日裡不管她在不在,都被當做倉庫使用。
何子來覺得自己經常也像一個不需要的東西,被收納在了倉庫裡,在需要的時候才會拿出去,用完後又會放回原處。
門外的聲音變小了,看來是劉芸勸說好了何奶奶,也沒有嘗試再去開啟何國樑的房間。
看來她的奶奶還是很惜命的。
·
·
接下來的三天,何子來一直被關在房子裡。
在何奶奶的壓迫下,劉芸一天只能給女兒送一頓飯,而且還都是她們吃剩的飯菜。
只有在這個時候,才能讓何子來去一趟廁所,簡單洗漱一下。
她知道為甚麼。
在何子來吃飯的時候,劉芸絞著手一臉難色地跟她說了。
“我們剛搬進來沒多久,很多東西都還沒買。”
“你奶都沒囤上甚麼東西,如果外面一直這樣,沒有救援我們不知道要在屋裡待多久。”
“那些東西不夠我們一家人吃多久的,所以一定要省著點吃。”
劉芸說到這裡,頓了頓,暗暗嚥了口唾沫。
她其實也沒有吃飽,這些剩菜就是從她口裡剩下來給女兒吃的。
何奶奶心狠極了,根本沒有準備何子來的飯菜。
“而且……而且你弟弟還在長身體,得吃好一點……”
實際上哪怕準備了,也會被何忠寶風捲殘雲地吃完。
越說劉芸頭越低,聲音越細微,最後如同蚊子叫一般。
她也知道這很不公平,但是她有甚麼辦法呢?
何子來就著全部混在一起的菜汁,珍惜地吃下了最後一口飯。
舔了舔嘴角的汁水,在嘴裡砸吧幾下。
嗯吃出了一點肉味,應該是紅燒雞腿的味道,看來都在何忠寶的肚子裡了。
何子來沒有多說,她都知道的。
而且她已經習慣了。
外面傳來何忠寶的吵鬧聲,剛吃飽飯沒多久,他又吵著要吃零食。
“乖寶,乖寶,還有個雞腿我們吃雞腿好不好?”
何奶奶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何子來和劉芸都吞了口唾沫。
她們也想吃。
“劉芸!“
刺耳的聲音響起,是何奶奶在找人。
劉芸後背一緊,從何子來手裡拿過用完的碗筷,剛站起身,因為飢餓頭部微微發暈讓她眼前黑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房門被開啟了。
何奶奶站在門口,看著她們兩個。
那是一種甚麼樣的眼神。
何子來覺得自己沒辦法描述。
明明她們應該是血脈相連的一家人,但是為甚麼眼神中卻不含一絲溫度。
這不該出現在自己親奶奶的眼中,應該出現在看仇人的眼中。
何子來不理解,明明何國樑變成喪屍是由於被喪屍咬了,並不關她的事情,為甚麼何奶奶執著地憎恨她?
“你這麼關心她,乾脆和她待一起好了。”
冰冷的聲音從乾癟的嘴中吐出,落在何子來的心中覺得荒謬無比。
越過何奶奶的肩膀,可以看到何忠寶拿著手機站在後面。察覺到何子來的眼神,他還能扯一扯嘴角,露出個看戲的笑容。
一股衝動醞釀在何子來的心中,或許這個衝動已經積攢了很久,很久。
在她被親戚們指手畫腳嫌棄的時候,在她聽到劉芸摸著肚子感嘆,打了那麼多這次終於行了的時候,在她被扇巴掌的時候……
“我有做錯甚麼嗎?”何子來開口說道。
“奶奶,你這麼恨爸爸變成喪屍,你怎麼不出門殺了那頭喪屍呢?”
何子來盯著何奶奶。
“你還有臉說話?”
又是一巴掌截斷了何子來要吐出的所有話語。
沒有好好吃飯的她毫無力氣,被這沉重的一巴掌扇倒在地。劉芸一慌,連忙想去扶她。
“啪!”
摔門聲響起,房門被鎖上了。
這次,劉芸和何子來都被關在了一起。
何子來掙扎起身,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力拍打著房門。
“放我出去!你憑甚麼把我們關起來!”
門外是一片寂靜,她的拍門聲沒有換來任何的回應,只有變成喪屍的何國樑察覺到,開始用腦袋哐哐撞門。
何子來面色蒼白,回頭和劉芸對視,發現劉芸的臉色沒有比她好到哪裡去。
“媽媽……”她低聲開口。
“你奶奶是故意的。”劉芸打斷了她的話,輕聲說。
“我今天看了一下米缸和冰箱裡的東西,真的不多。”劉芸兩眼無神,“如果我們四個人吃,撐不了一個星期。”
“官方的救援也不知道甚麼時候來,我沒有在物業群裡,只有你爸爸和奶奶在裡面。也不知道我們的物業有沒有物資救助……”
“甚麼時候能得救,我們都不知道……”
何子來失去了全部力氣,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
“可是……”
她喃喃道。
“可是,吃得最多的人,是弟弟啊……”
劉芸沒有應聲,上前抱住她默默流淚。
她們都知道等待她們的會是甚麼。
·
·
末日第五日。
何子來和劉芸已經兩天沒有進食任何東西,也沒有任何水源。
不吃東西只是飢餓,但如果沒有水源,那很快就會死亡。
何奶奶一直是個自私又絕情的人,她真的這兩天沒有給她們任何食物甚至是一滴水,都不開門讓她們出門上廁所。
實在憋不住了,她們只能在屋內找個角落解決。
屋裡的氣味混雜,讓人想吐但因為腹中空空如也,只能乾嘔。到了後面連乾嘔的力氣都沒有了,鼻子也適應了這個氣味。
那一刻,何子來覺得自己像個畜生。
她和劉芸躺在床上,嘗試了很多方法,也說了很多,門外從來沒有回應。
只有何國樑用頭敲門的聲音。
“咚咚咚……”
“咚咚咚……”
她們也想了很多很多。
“媽媽,你為甚麼不反抗?”
“反抗有用嗎?”
“……”
何子來伸手捏了捏兜裡的鑰匙。
她有點後悔。
那個時候就應該強行衝出去,開啟關著何國樑的房門,乾脆一家人一起死。
而不是現在只能窩囊地待在屋內,和媽媽一起餓死。
好後悔啊。
何子來想。
如果能有人幫幫她就好了。
她好恨啊。
如果能再來一遍……
這樣的想法在腦袋裡轉了又轉,最後只能化為泡影,留下無盡的悔恨。
一直到一聲清脆的聲音響起。
「叮——」
兩行字浮現在她的腦海裡,很快又消失不見。
「您的咬了麼訂單已下單!」
「您的咬了麼訂單已被咬手接單啦,請等待咬手上門為您服務哦~」
“咬了麼……訂單?”
何子來喃喃出聲,聲音微不可聞。
一定是她看錯了。
何子來這麼想著。
她繼續閉上眼,試圖進入睡眠來緩解飢餓。
過了大約十分鐘,她被吵醒了。
先是腦海裡浮現一行文字:
「您的咬了麼訂單已送達,請及時確認查收哦!」
這一行文字沒有像之前一樣短暫出現就消失,仿若是錯覺。相反是呈現一種五彩斑斕宛若精神光汙染一般的姿態,在她腦子裡快樂閃爍。
鬧騰得很。
在她盯著這行字發愣的時候,屋外傳來了何奶奶和何忠寶的尖叫聲。
兩聲悶哼響起,然後是掙扎的嗚咽聲。
“是……喪屍衝進來了嗎?”
劉芸也聽到了聲音,掙扎地爬起來,不確定地問道。
“不是幻聽嗎?”
何子來突然身體有了力氣,她挪到了床邊,雙腳剛剛接觸地面,就聽到門把手被握住的聲音。
缺水和食品讓她的大腦混沌起來,無法聽清聲音。
似乎是有一聲很大的聲音從門把手傳來,下一刻,她看到門把手掉了下來。
嗯?
門把手掉了下來?
何子來搖了搖頭,試圖看清楚。
門把手真的掉了下來!
門上出現了一個圓形孔洞。
她能從孔洞裡看到一個黑色的身影,似乎還有點綠。
下一刻,房門被緩緩推開。
喪屍學會開門了?進化這麼迅速的?難道是何國樑破壞了門?
她渾身寒毛豎起,哪怕手在發抖,哪怕其實一點力氣都沒有,也想護住身後的劉芸。
何子來知道,如此孱弱的她們,面對喪屍沒有任何的反抗能力。
如果……如果她能吃飯,她就有力量可以戰鬥,她可以保護媽媽,可以努力活下去。
但是現在。
何子來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
思緒飛速閃過,也沒有太多的時間給何子來思考。
因為,門開了。
先是一雙穿著白色運動鞋的腳,這個大小不像是何國樑的鞋碼,何國樑也不會穿如此年輕的款式。
往上是黑色的運動褲和黑色的T恤,露出的兩隻胳膊都捆綁著膠帶,膠帶上面顏色又紅又綠,看起來不是很好。
一隻手上拎著一把……棍子?
纖細的身材,是一個女性。
何子來愣住,終於徹底抬頭,對上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漂亮的眼睛,眼型偏長,是網上人家形容的桃花眼。
但對上眼的瞬間,何子來不知怎的,打了一個寒顫。
她覺得那雙眼睛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情緒。
牧遙看著面前呆呆的何子來,確認了這就是她的“客戶”。
畢竟牧遙自從接到這個訂單後,眼前就有著紅色的大箭頭,為她導航。
此時這個箭頭變成了七彩顏色,快樂地從四面八方戳著何子來的小腦門,表示著:
“來呀來啦~找到客戶啦~”
牧遙下意識準備開口說話,口罩之下的嘴張開後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她及時地閉了嘴。
她有預感,如果嗓子再用力,她可能會發出喪屍的吼聲。
空著的左手動了動,牧遙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找到裡面的輔助功能,開啟朗讀模式。
冰冷的電子音從手機裡傳出:
“您好,我是來完成訂單的。”
“您想我咬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