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if4:冬
薛瑛第二日醒來,日頭已經老高。
她迷迷糊糊地摸向懷中,匣子還在,便安心了,起身穿衣時,薛瑛想到昨日的事,嘴裡忍不住嘀嘀咕咕,“小氣鬼,送出去的東西還往回拿,甚麼毛病……”
她心裡盤算著要給他端滾燙的茶水,最好燙爛這個人的舌頭,讓他以後再也說不了陰陽怪氣的話。
罵歸罵,穿好衣裳,她還是得往程明簌院裡走一趟。
到了書房,程明簌已經在了,正低頭翻著書,聽見動靜也不抬眼,薛瑛走進去,不情不願地叫了聲“公子”,便像往日一樣站在一旁,手上磨著墨,嘴巴微微撅著,雖然心裡面已經將這個人暴打幾遍了,但誰叫他是主子呢,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還是得老老實實地給他端茶磨墨。
真是窩囊!
程明簌餘光瞥見她這副模樣,回憶起昨日她提到薛徵時那眉飛色舞的樣子,又想起方才她進門時那滿臉的不情願,心裡那股剛壓下去的悶氣又翻湧上來。
他將手中的書往案上一擱,聲音淡淡的,“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
薛瑛手一頓,愣了一下,“哦”了一聲,放下墨錠,轉身就走。
程明簌看著那道毫不猶豫往外衝的背影,頓時一哽,氣得胸口發悶。
他就這樣看著她跑出去,裙角翩躚,眨眼就消失在院門口,連頭都沒回一下。
難道她看不出來嗎?
他就是要她哄一鬨,說兩句軟話,他也就不計較了,她那麼會哄人,能把老夫人哄得眉開眼笑,能把公主逗得合不攏嘴,怎麼到了他這兒,就連一句好話都懶得說?
程明簌沉著臉,將案上的書重新翻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薛瑛才不管那些,不用伺候少爺簡直比撿了銀子還高興,她跑去找相熟的小姐妹,幾個人湊在一處,摘花做花蜜,嘰嘰喳喳說笑打鬧,好不快活。
有個丫鬟好奇地問:“瑛娘,你今日不用去二公子那兒伺候麼?怎麼有空來找我們玩?”
薛瑛隨口答道:“不用,二公子說不要人伺候。”
丫鬟奇道:“不要人伺候?他平日裡不都是片刻瞧不見你就要到處尋嗎?”
薛瑛眨眨眼,“誰知道呢,反正不要我去,樂得清閒!”
玩了半日,日頭漸高,幾個丫鬟散了,各自回去當差,薛瑛抱著做好的花蜜往回走,心裡還美滋滋的,想著明日再去摘些新鮮的。
第二日,她還未進院子,裡頭的小廝傳話說:“二公子說了,今日也不用伺候。”
薛瑛眉開眼笑,轉身又跑去找人玩。
小廝回去回話,聽到他說薛瑛轉身就走了,程明簌臉一黑,將自己關了一天,誰也不想見。
討厭死那個壞女人了。
連著幾日都是如此,一個小姐妹忍不住問:“瑛娘,你這些日子怎麼天天有空?你是不是惹二公子不開心了?”
薛瑛咬著點心,漫不經心道:“沒有啊。”
“都幾日了?”那丫鬟掰著指頭數了數,“有三四日了吧?二公子是不是……有了別人貼身伺候,不要你了?”
薛瑛愣了愣,點心噎在喉嚨裡,她灌了口茶順下去,“他愛要不要,我還樂得清閒呢,我正好到世子那裡去!”
丫鬟便跟著笑道:“瑛娘生得美,世子定然喜歡你,以後你去了世子院裡,可要為咱們姐妹們多說說好話,也給我們尋個輕鬆的差事。”
薛瑛嘿嘿一笑,“那是自然,我若發達了,定不會忘了你們。”
這些天,程明簌不管她,薛瑛正好空出許多時間,每日清晨,她便梳洗齊整,先去老夫人院裡露個臉,而後掐著時辰往薛徵的院子跑,她打點了薛徵院裡的小廝,給足了銀錢,那小廝便心甘情願地將端茶送水的差事讓給她。
“怎麼又是你?”
小廝佯裝驚訝。
薛瑛眨眨眼,笑得乖巧,“替你當差還不好?你只管歇著去,哪問那麼多。”
說罷,薛瑛端著茶盞進去,薛徵正臨窗看書,側臉如玉,氣質閒雅,她上前奉茶,許是太緊張,手一抖,茶盞傾翻,大半盞茶水都潑在了薛征衣襟上。
薛瑛驚呼一聲,慌里慌張地掏出帕子去擦,“大公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俯著身,攥著手帕,摸上他的胸膛,隔著溼透的暑衫,似乎能感覺到其下那片肌理的緊實,薛徵是練過武的文人,身上既有書生的儒雅氣,又有一副矯健矯軀,薛瑛捏著帕子慌亂地擦拭,那溫熱透過衣衫傳來,讓她忍不住心頭一跳。
薛徵卻並無異色,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制止了她的動作,聲音溫和如常,“無妨,換套衣裳便是。”
他起身去屏風後了。
第二日,薛瑛又出現在他面前。
今日薛徵要處理公務,旁邊需要人研墨,她走過去後,薛徵抬眼見是她,微怔,“青石呢?”
聽他問起小廝的去處,薛瑛垂下眼,支吾道:“他……他又鬧肚子了,還沒好利索呢。”
薛徵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只點了點頭。
薛瑛便站在案邊研墨,一室寂靜,薛徵專注於公務,連話都不會說,薛瑛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也不好開口打擾世子處理正事,畢竟是她自己來的。
可是好無聊啊。
不知怎的,薛瑛突然想到了程明簌。
平日裡每日都要去他那兒,跟他拌嘴,互相陰陽怪氣地挑刺,心裡嫌棄他刻薄,可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下來了。
現在倒好,不用去了,還能照常拿工錢,她應該高興才是,但心裡又說不上來是甚麼滋味。
其實仔細想想,說是少爺和丫鬟,程明簌也從未真正苛待過、使喚過她,他脾氣不好,薛瑛也差,兩個人吵架吵得多,但和好也快,有的時候若不拌嘴,反倒覺得今天缺了點甚麼。
那些賞賜,多得她數不過來,但薛瑛就是不願意像對待公主侯爺她們那樣,對待程明簌,總是忍不住擺架子,為甚麼呢?因為知道他不會計較,所以才有恃無恐嗎?
還有些其他原因,薛瑛說不清,彷彿對他溫言軟語,就是主動低下頭,顯得自己丟面了。
這幾日沒和他吵架,好不習慣,每日看見他,和他說話,這些年好像成了習慣,像吃飯喝水一樣,如今這習慣突然斷了,日子就像缺了角。
薛瑛看向外面,從前這個時候,她應該是在程明簌的書房裡,兩個人一起練字,聽他挑剔她磨的墨不夠細,不如他自己來,或是嫌她字寫得醜,要親自教她,她逮著機會就要頂嘴,看他被罵得啞口無言,心裡便暗爽,再從他手裡騙些錢,更是美滋滋。
如今倒好,清淨了。
可這清淨,怎麼就這麼沒意思呢?
窗外陽光正好,幾隻雀兒落在院中樹上,嘰嘰喳喳叫得熱鬧,薛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外飄。
她其實喜歡在外頭玩,和小丫鬟們一起摘花撲蝶,比在這兒悶著有趣多了,可是她又捨不得走,萬一走了,世子叫別人來伺候呢?萬一錯過了甚麼好機會呢?
她正走神,薛徵忽然擱下筆。
“阿瑛,沒有墨了。”
薛瑛猛地回神,臉一紅,手腕重新轉起來。
薛徵卻搖搖頭,溫聲道:“罷了,看了這麼久公文有些累了,我要小憩片刻,你出去吧。”
薛瑛一愣,隨即眉眼彎彎,行了個禮便快步出去,廊下陽光正好,她跑出去尋小姐妹一起翻花繩。
待到晚間,才趕忙回到世子院中。
房中燭火搖曳,薛徵正要解衣,一雙柔軟的手卻忽然從身後伸了過來,輕輕覆在他手背上,隨即小心翼翼地替他解著衣帶。
那手微微發抖,一點也不熟練。
薛徵低頭,看到那隻手的主人,薛瑛站在他身後,手環著他的腰,他轉身,見她垂著眼,睫毛顫得厲害,臉頰上浮著兩團紅暈,嬌嬌怯怯,像一朵在夜風裡輕顫的花。
燭光下,少女的臉龐細膩如瓷,明明鼓足了勇氣,可是看上去依舊很緊張。
薛徵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薛瑛動作一頓,還沒反應過來,薛徵已經握住了她那隻不知所措的手,他力道很輕,卻不容掙脫,將她的手從自己衣帶上移開,握在身前。
“是誰讓你這樣做的?”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是母親的主意,還是祖母同你提過甚麼?”
薛瑛抬起頭,對上他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她想起前些日子,老夫人確實提過要給世子房裡添個人,被世子婉拒了,那之後,便沒了下文,他大概以為,是公主或者老夫人叫她來的。
“不是……”
她咬咬唇,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沒人指使,是奴婢……是奴婢自己想要、想要來侍奉大公子……”
聲音越說越低,下巴都要埋到胸口了。
薛徵看著她,那目光像流瀉的月華,清亮而柔和,彷彿能照見人心底最深處的東西。
“那你自己說說。”
他緩緩開口,“你這些日子日日往我這裡跑,又是打點小廝,又是端茶遞水,如今……又是這般,是因為甚麼?”
薛瑛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她怎麼好說自己是為了攀上他,當世子夫人,做人上人,這是她早就想好的,可這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對著他那雙溫潤的眼睛,那些算計的話,忽然變得格外羞恥。
她低著頭,臉頰燙得厲害。
薛徵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阿瑛。”
他忽然喚她的名字,語氣如同兄長般親切穩重,“你且告訴我,你接近我,是因為喜歡我,還是因為……只是想找個依靠?”
薛瑛愣住了,她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像是不明白這兩個字是甚麼意思,甚麼是喜歡?她從來沒想過這兩個字。
從小到大,她學的都是如何討人歡心,如何得到好處,如何往上爬,母親的教誨,那些刻在骨子裡的,從來只有利益,這個世道,利益才是最重要的。
世子很好,脾氣好,相貌好,家世好,靠得住,大理寺新上任的齊大人看上去不錯,徐家的表少爺似乎也可以……總之,都是不差的。
不過,近水樓臺先得月嘛,世子才是最好的。
但若說喜不喜歡他們,她又不知道了。
燭火搖曳,在她茫然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薛徵看著她那副全然懵懂的模樣,慢慢地垂下目光,黯然一笑,接著鬆開她的手,溫聲道:“若是後者,你其實不必如此。”
薛瑛輕聲說:“奴婢聽不明白。”
“你雖非我親妹妹,但只要你願意,我就會將你當做親妹妹一樣看待,做哥哥的,自然會護著妹妹,我也不會讓旁人欺負你,所以,你不必用這樣的法子來換取我的庇護,我今日向你許諾,無論將來會發生甚麼,我都會是你的依靠。”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鄭重,“阿瑛,我希望你能與自己真正喜歡的人相守一生,過得開開心心,而不是因為旁的甚麼緣故,便隨隨便便找個人將自己賠進去。你明白麼?”
薛瑛呆呆地聽著,那些話像一顆顆石子,投進她心底,泛起層層漣漪,卻又讓她更加茫然。
與喜歡的人相守一生?她從來沒想過這些,在她設想的未來生活中,她是要穿金戴銀的,哦,似乎還有等她發達了,就天天到程明簌面前炫耀。
她想的只是怎麼做貴婦,做人上人,再也不用看人臉色,至於和誰在一起,只要那人能給她想要的,似乎……似乎誰都可以,給她足夠的錢,讓她過一輩子富貴日子就行了。
可是世子這樣說……
她看著眼前溫潤如玉的男子,他眼中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誠摯的關懷與許諾,與外頭那些公子哥兒看著她時,眼底藏著的狎暱是不一樣的。
薛徵見她久久不語,也不催促,“今夜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青年的聲音溫煦如春風,“方才那些話,你不必急著答我,回去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再來告訴我,也不遲。”
“好……”
薛瑛怔怔地點了點頭,腳步虛浮地退了出去。
夜風吹過廊下,她走在回去的路上,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似的,理不清頭緒。
黑暗中,薛瑛忽然想起另一張臉。
那張總是冷冷的,帶著譏誚的,偶爾會盯著她看得她心裡發毛的臉,那個脾氣壞,說話刻薄的二公子,那個雖然總是欺負她,但又會給她送許多東西的程明簌。
一想到他,薛瑛突然又生氣了,將心心念唸的世子都忘到一邊。
她想起這幾日程明簌那副冷冰冰的嘴臉,連著好幾日不見她,見了面也當她是空氣,連眼角都不掃一下。
他甚麼意思?
薛瑛越想越氣,一股無名火噌地躥上來。她有甚麼錯,她不過是想攀個高枝,怎麼,當下人的就不能想著富貴了?他憑甚麼擺臉色給她看,憑甚麼說不理就不理?
臭男人!壞東西!
她不就是多誇了世子幾句,多往世子院裡跑了幾趟嗎?又怎麼戳他肺管子了?她愛去哪兒去哪兒,關他甚麼事,他又不是她甚麼人!
想到那隻被擼走的玉鐲,薛瑛更惱火了。
成色那麼好的一隻鐲子,能當多少銀子啊,就這麼沒了,全怪那個小心眼的傢伙,薛瑛貪錢,在她眼裡,搶她錢,就是要她命。
薛瑛越想越氣,腳步也重了起來,走到路邊,實在憋不住這股邪火,抬起腳,狠狠朝路邊踹了過去。
結果一不小心滑了一下,踢到一叢花,花枝被她蹬得搖晃,花瓣簌簌落了滿地,在月色下像飄落的星影。
“去年求我給你種的花,你種完就忘。”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不緊不慢,帶著熟悉的,懶洋洋的譏誚。
薛瑛渾身一僵。
她猛地轉身,月光下,程明簌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盞燈,燈影搖曳,映著他那張冷冷淡淡的臉。
“都是我千辛萬苦,日日澆水翻土才開出的花,你現在踹死了,到時候後悔哭了,難不成又要我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