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if3:秋
薛瑛一聽,心裡頓時咯噔一下,臉上那點強裝的無辜瞬間掛不住了,紅暈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臉頰。他知道了!他知道自己一聽見世子回來就巴巴地跑了過去獻殷勤,還把他交代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
“公子……”
薛瑛聲音弱了下去,眼神飄忽。
程明簌看著她這副心虛的模樣,好笑道:“薛瑛,你到底是誰院裡的丫鬟?三天兩頭的眼珠子總往別人那兒黏,莫非你……”
他頓了頓,盯著她問,“你看上了世子夫人的位置?”
薛瑛被他直白地戳中心事,臉上“轟”地一下,如同火燒,燙得厲害,那些藏在心底的小算計被如此赤.裸地掀開,她既羞又惱,還有種被看穿的慌亂,下意識地辯駁,“我沒有……”
“程明簌目光掃過她通紅的臉頰和躲閃的眼神,“你這點心思,就差寫在臉上了,既然你看上了世子夫人的位子,那為何前幾日,寧國公家那位小公爺來府裡,你不小心把茶水潑人家身上,還幫他擦拭,難道只是意外?”
薛瑛小聲嘀咕,“當然不是啦,我肯定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自然要廣撒網,要是世子看不上我,我還可以找別人呀。”
當然了,在她心裡,要是能當上世子夫人,那肯定比嫁到外面強,畢竟她深知薛家人的好脾氣,侯府是她自小長到大的地方,她還是有些念家的。
程明簌冷哼一聲。
薛瑛一聽,心裡也打起了鼓,她深知這位二公子脾氣上來不好惹,眼珠一轉,立刻換上平日裡最擅長的那副柔順模樣,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半步,抬起溼漉漉的眼眸望著他,聲音又軟又糯,“公子……您生氣啦?”
不等程明簌回答,她竟大著膽子,伸手抓住了他垂在身側的手,程明簌手指微涼,她握住了,然後牽引著,將他的手背貼在自己溫熱的臉頰上,輕輕蹭了蹭。
“公子別生氣。”她放軟了聲音,帶著刻意的討好,“是我錯了,我下次一定把公子的事兒放在第一位!以後……以後公子沐浴,奴婢就在旁邊候著,給您遞帕子、搓背,捏肩,絕不敢再忘了!”
她這套做派,程明簌見得多了,陽奉陰違,見風使舵,為了討好處,甚麼甜言蜜語都說得出來,乖巧溫順也不過是暫時的偽裝,他看著她近在咫尺、刻意討好的臉,沉默片刻,問道:“你平日裡也是這般討好兄長的?”
薛瑛愣了一下,如實搖頭,“沒有,世子沐浴的時候從不讓我靠近。”
這話的潛在意思不就是,她想這麼做,只是薛徵不允許。
程明簌目光更冷,“哦,你還真去嘗試過,就那麼想當世子夫人。”
薛瑛聽他說起這個,又想起薛徵的種種好處,她話匣子就開啟了,“對呀!又不只是我這麼想,府裡很多人都有這念頭,大公子多好,他脾氣好,待人溫和,從來不會無故責罰下人,說話永遠和和氣氣的,有學識,有擔當,侯府上下誰不敬服?將來肯定是要繼承爵位的,前途無量!而且他長得也好,氣度也好,對下人也……”
她越說越起勁,細數薛徵的優點,眉飛色舞,眼睛亮得驚人,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成為世子夫人後風光無限的樣子,怎麼誇都誇不完。
程明簌站在她面前,聽著她口中對另一人滔滔不絕的讚美和憧憬,臉色越來越黑,胸膛微微起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和酸澀幾乎要衝破喉嚨,他忽然打斷她,“你這麼喜歡大公子,那你去他院裡伺候好了。”
薛瑛正說到興頭上,冷不丁聽到這句,先是一怔,隨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光芒更盛,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用那種不敢相信的欣喜眼神看向程明簌,“真的嗎?公子您真的肯放我去世子院裡?”
她眼中的期待和歡欣都要溢位來,程明簌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怒喝道:“薛瑛!”
薛瑛被他陡然拔高的聲音嚇了一跳,肩膀縮了縮,臉上的歡喜轉為茫然,小聲嘟囔:“……怎麼了嘛。”
看著她那副全然不解,甚至覺得他無理取鬧的模樣,程明簌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悶得很,他猛地扭開頭,抬腳就走。
過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了甚麼,又轉回頭,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裡戴著的,正是他不久前才送給她的那隻玉鐲,在屋內昏暗的光線下,鐲子溫潤的光澤襯得她的手腕愈發瑩白生輝。
他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薛瑛嚇了一跳,“公子?”
程明簌抿著唇,一言不發,手指用力,氣惱將那隻玉鐲從她腕上褪了下來,扭頭就走遠了,腳步有些快,背影看上去氣鼓鼓的。
程明簌走後,薛瑛對著空蕩蕩的屋子,氣得原地跺腳,壓著聲音罵,“小氣鬼,刻薄鬼,陰晴不定的壞胚子!送出去的東西還有拿回去的道理!我呸!誰稀罕!”
她越想越虧,那鐲子成色極好,能當不少錢呢,早知如此,他給她的時候,她就該先把它藏起來,然後當了,都怪世子回來的訊息太讓人歡喜,攪亂了她的心神。
薛瑛氣沖沖地回房,將放私房錢和首飾的小木匣子抱出來,數了又數,摸了又摸,彷彿這樣就能彌補損失,夜裡上床,心裡還惦記著那隻到手後又飛走的鐲子,覺得自己虧大了,懊惱地牙都要咬碎,輾轉反側,最後竟抱著那匣子迷迷糊糊睡著了。
夜深人靜,月華清瑩。
房門被推開,一道頎長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踏入,程明簌生了許久的悶氣,半夜又鬼使神差地跑到她這裡。
床邊的小蠟燭已經燃盡了,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薛瑛側身蜷縮著,面向裡側,呼吸均勻綿長,已然睡熟,而她懷裡,竟還緊緊摟著那個上了鎖的紅木匣子,連睡著了都不肯鬆手。
他知道,那裡面是她的寶貝,她全部的家當。
程明簌站在原地,看著她這守財奴般的睡姿,一時竟有些哭笑不得,心頭那點殘餘的怒意,奇異地被這好笑又有點可憐巴巴的畫面沖淡了些許,他輕輕走過去,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
月光恰好照亮了她半邊臉頰,她側臉壓在枕上,睡得臉蛋紅通通的,擠得鼓起來,長睫像兩把小扇子,白日裡那雙靈動狡黠,時而柔順時而帶刺的眼睛此刻安靜地閉著,嘴唇微微嘟起,少了幾分刻意的嬌媚,倒顯出一種毫無防備的稚氣乖順來。
程明簌靜靜地看著她的睡顏,突然想到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他還很小,養在遠離京城的別莊,莊子裡的人對他恭敬卻疏離,他知道自己與別的孩子不同,有個古怪的命格,不能養在父母身邊,甚至不能見親人。
大概七八歲那年,他實在按捺不住好奇,趁嬤嬤不在,偷偷溜出了莊子,憑著打聽,竟一路摸回了武寧侯府。
他找到一處偏僻牆角,那牆不算太高,牆邊有棵老樹,他費力爬上去,趴在牆頭,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朝裡張望這個傳說中他誕生的地方。
正是春日午後,陽光暖融融的,花園裡花開得正好,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巍峨的樓閣,也不是自己的父母,而是一個穿著鵝黃襦裙,頭上扎著兩個圓圓髮髻的小女孩。
那女孩兒看起來與他差不多大,粉雕玉琢,肌膚雪白,像是用最上等的羊脂玉捏出來的,她穿著一身鮮亮的鵝黃色衣裙,裙襬上繡著翩翩欲飛的蝴蝶,在花叢間跑來跑去,手裡舉著一隻用柳條編的花環,咯咯笑著,追著幾隻真正的蝴蝶,銀鈴般的笑聲清脆入耳。
然後,他看到了被女孩圍繞著的,坐在石凳上的華貴婦人,程明簌認出來,這應當是他的母親,建安公主,女人臉上帶著溫柔寵溺的笑容,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個小女孩,不時招手喚她到身邊,替她擦汗,將點心喂到她嘴裡,眼中滿是疼愛。
程明簌趴在牆頭,一直盯著她瞧。
此女在公主和侯爺的面前裝的很是乖巧可愛,一旦主子們不見,對其他人似乎就恢復了本性裡的囂張跋扈,捉弄小廝,哄人學狗叫,像猴子一樣爬樹給她看都是常有的事。
有一次,程明簌趴在牆頭看她,見她往討厭的管事茶水裡倒瀉藥,結果手抖,藥粉倒多了,成了粥,程明簌忍不住笑了一聲,真笨。
這一聲笑不小心被她聽到,她扭頭,滿臉驚恐與警惕,一副幹壞事被抓包的模樣,之後又鬼鬼祟祟地將那粥一般粘稠的茶水偷偷倒在了槐樹下。
薛瑛。
他聽到別人這麼叫她,姓薛的話,這大概就是他的姊妹吧?原來他有一個這樣的姐姐,或者是妹妹?即便知道可能是自己的血緣至親,他的心裡依舊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好奇。
後來,回到侯府,他才知道,那個被他誤以為是侯府小姐,在牆頭窺視過的小女孩,只是府裡一個家生下人的女兒,名叫薛瑛,因為生得玉雪可愛,又機靈嘴甜,頗得公主和老夫人的歡心,待遇比一般人家的小主子都好。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程明簌說不上來是鬆了口氣,還是感到一種淡淡的遺憾,彷彿某種他與她之間天然就該緊密相連的關係,突然失去了依據,他還以為,他們之間,本該有些剪不斷,融在血液裡的牽扯,命運會自然而然地將他們永遠牽連在一起。
可惜了,原來不是。
月光下,程明簌看著床上抱著錢匣睡得正香的薛瑛,他輕輕嘆了口氣,將袖中的玉鐲取出,本是要套回她纖細的腕子上,想了想又覺得自己這樣太過窩囊,於是藏在了枕頭下面。
藏完,他又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想到白天的事,怎麼想怎麼生氣,這個人,看著好像很精明,可怎麼有的時候就那麼笨呢,是個滿腦子只有錢的壞女人。
程明簌伸出手,捏住薛瑛的鼻子,她呼吸不暢,眼皮動了動要醒,程明簌趕緊收回手,屏氣凝神。
床上的薛瑛只是翻過身,睡夢中還無意識地摸了摸懷裡的匣子,確定東西還在,她咂咂嘴,似乎摟得更緊了些,又沉沉睡去。
程明簌低笑了聲,無奈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