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if2:夏
與程明簌這個主子相比,薛瑛其實對世子更熟悉些。
畢竟二少爺是個半路才出現的主子,因為生來命格古怪,一出生就被送到別莊生活,改了他姓,這才平安長到如今,薛瑛看著他那陰鬱寡言的模樣,就覺得大師果然說得沒錯,程明簌脾氣差,性格怪異,一看就是副早死鬼之相。
不如大公子英武不凡,氣宇軒昂,薛瑛從小就認識他,薛徵比她年長,為人可靠,在侯府,許多事情,公主與侯爺還要聽他的意見。
想要嫁給大公子的人都從侯府門口排到西洋啦,薛瑛對男女之情懵懂,但她心裡謹記母親的教誨,要做貴婦,成為人上人,不過她畢竟只是薛家的家生丫鬟,想要飛上枝頭變鳳凰,能倚靠的跳板不多,所以自然是能抓住一個,是一個。
從二公子院裡出來,薛瑛急忙往前廳跑,遠遠便看見薛徵正站在廊簷下,身姿挺拔如松,他側身對著她,卸下肩頭的披風,正傾身聽管家低聲稟報著甚麼,側臉線條溫潤,凝著一股書生氣,但並不軟弱。
“大公子!”
薛瑛脆生生地喚道,聲音裡滿是歡欣,快步迎了上去,陽光灑在她烏黑的髮髻上,襯得她面若桃花,眼眸晶亮。
薛徵聞聲轉過頭,看見是她,笑意真切,目光不自覺變得更加柔和,“阿瑛?跑這麼急,當心摔著。”
“聽說您回來了,我來迎迎您呀!”
薛瑛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行了個禮,隨即仰起臉,目光盈盈地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語氣裡滿是關切,“世子這趟出去辛苦了吧?瞧著像是清減了些。莊子上一切可還順利?路上沒遇到甚麼麻煩吧?”
她問題一個接一個,落珠似的掉下來。
薛徵耐心地等她問完,“一切都好,不過是例行巡視,不算辛苦。”
他目光在她因為小跑而微微泛紅的臉頰上停留,“你是從哪兒過來的?”
薛瑛語氣裡帶著一點撒嬌意味的埋怨,“剛從二公子院裡出來呢,要做這做那,一刻不得閒,聽到您回來的訊息,我趕忙就溜過來了!”
薛徵聞言,輕輕皺了皺眉,“子猗經常使喚你?”
薛瑛有些心虛,其實程明簌也不算經常使喚她,但確實事很多,她不見一會兒就要差下人到處找,薛瑛覺得他有病,就知道針對她,見不得她偷懶。
可這些也不好在大公子面前說,她只好抱怨,“二公子嫌奴婢笨手笨腳,總是犯錯,可奴婢確實愚笨,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還不快將我調到你院子裡去!
她假模假樣地掉淚,薛徵安慰道:“你不笨,你很聰明。”
他本來打算這次回來,就將薛瑛從程明簌院裡調走。
聽到他的聲音,薛瑛便心熱得很,羞赧一笑,“多謝大公子誇讚,奴婢一會兒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薛徵搖頭,“這些瑣事讓小廝做就好。”
他剛從外面回來,一身風塵,哪裡能燻到她。
“對了。”薛徵想到甚麼,回頭,招來一隨從,對方提著一個精緻的竹籃上前一步,薛徵示意了一下,對薛瑛道:“這是莊子上新摘的蜜桃和葡萄,很甜,鮮氣十足,這一份是給你的。”
薛瑛驚喜地“呀”了一聲,連忙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竹籃。
竹籃編得精巧,裡面鋪著乾淨的荷葉,粉嘟嘟的蜜桃和紫瑩瑩的葡萄散發著清甜的果香,這些可都是稀罕物,宮裡的貴人都不一定能吃到。
“謝謝世子爺!您總是惦記著奴婢……”
薛瑛抱著籃子,歡喜之情溢於言表,這不只是賞賜,更是被重視的證明,可見得她上位有望。
“不過是些果子。”薛徵看著她開心的模樣,笑意更深,“你素日伺候祖母和母親盡心,這是你應得的。”
“大公子待奴婢最好了!”薛瑛趁機表忠心,聲音又甜又軟,她又陪著薛徵說了一會兒話,問東問西,直到有隨從催促,“世子身上一會兒還要見老夫人呢。”
薛瑛聽了,雖有些不捨,但立刻乖巧點頭:“對對對,瞧奴婢又忘了,公子一路勞頓,該好好沐浴一番,奴婢晚些再給您送寧神的花茶來。”
薛徵頷首,“好。”
她抱著果籃,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就連回頭的角度都精算得分毫不差,好讓自己最美的模樣能呈現在世子眼前,那陽光一照,薛瑛的頭髮絲都跟發著亮似的,笑顏如花,後面站著的一排下人,不管是小廝還是丫鬟都看呆了眼。
薛徵確實忘了抬步離開,一直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下。
薛瑛抱著竹籃,心裡甜滋滋的,步伐輕快,穿過連線中庭的迴廊時,假山石後隱約傳來幾聲壓低的嬉笑與議論,薛瑛耳尖,不由放慢了腳步。
“……瞧見沒,她那模樣,準是去堵世子爺的,狐媚子,又去勾引人。”
“可不是麼,天不亮就爬起來,頭一個往老夫人院裡鑽,端茶遞水,比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還殷勤。昨兒個老夫人咳痰,吐了她一身,愣是眼都沒眨一下,擦乾淨了繼續喂藥,笑容都沒變。”
“伺候完老夫人,又趕著去公主那兒問安,前兒我還看見她在侯爺書房外頭候著,侯爺一出來,就湊上去問要不要捏肩……呵,真真是一刻不閒,諂媚得很!”
“要不怎麼說人家能受寵呢?這手段……咱們可比不了。”
“甚麼體貼,不就是狗腿子麼?為了點賞賜,臉面都不要了……”
“噓,小聲點……”
薛瑛腳步頓了頓,眯了眯眼,她非但沒有露出難堪或委屈的神色,反而轉過身,徑直朝著假山石後走去。
正在竊竊私語的幾個小廝冷不防見她出現,嚇得立刻噤聲,臉上閃過慌亂和尷尬,紛紛低下頭,想裝作無事發生。
薛瑛卻笑盈盈地停在他們面前,目光掃過幾人,聲音清脆,“喲,幾位哥哥在這兒躲清閒呢?方才那些話聽著像是在說我?”
小廝們臉色漲紅,支支吾吾,不敢接話。
薛瑛臉上的笑容越發甜美,卻讓人無端覺得有些發冷,她輕輕掂了掂懷中精緻的竹籃,笑著說:“老夫人慈愛,公主寬和,侯爺威嚴,我去討他們歡心,有甚麼不對嗎?”
她目光逐一掠過幾人躲閃的眼睛,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問:“倒是你們……這麼清閒,在這裡嚼舌根,是差事太輕鬆了,非得找點話頭來編排好打發時間?可要我替幾位哥哥們去主子面前好好說一說,叫你們去馬場挑糞,那樣就不愁沒事幹了。”
幾人臉漲得通紅,“這……”
薛瑛向前逼近半步,嘲諷道:“怎麼,你們日子過得這麼不如意,拿不到賞賜,討不了主子歡心,是因為不想嗎?”
自然不是不想,是他們就算討好,主子們也不會多給點臉色瞧,薛瑛的賞賜拿得手軟,他們眼紅,只能找這樣的話去編排她,以緩解自己嫉妒得要流血的眼睛。
見幾人吶吶不敢再言,頭幾乎要埋到胸口,薛瑛翻了個白眼,沒用的廢物們,也只敢在背後說三道四了。
她重新抱好竹籃,臉上又恢復了一開始的笑意,並不將這些人的話放在眼裡,若甚麼都要計較一下,她哪有那麼多的閒情逸致。
世人多講風骨,尤以清流書生為甚,言必稱氣節,行必論清高,對攀龍附鳳,趨炎附勢之舉嗤之以鼻,市井巷尾的酸腐議論,薛瑛從小聽得多了,初時或許懵懂,後來卻只想發笑。
她是奴婢,是主家的私產,生死榮辱皆繫於主家一念之間。尊嚴是有臉面的人才能談的東西,賣身契握在別人手中,活著便要看人臉色,仰人鼻息,再討主子歡心有甚麼用!
薛瑛一直覺得,不能攀龍附鳳這種話不過是一道更沉重的枷鎖,一套教人安分認命,莫要痴心妄想的說辭罷了。
都是放屁!
路過池塘,薛瑛側目看了眼水面上自己清晰的倒影,母親生得美,她也繼承了這份美貌,甚至更盛,這容貌,是老天爺給她的本錢,既然給了,為甚麼不用?
薛瑛滿意地照了照,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天仙下凡。
她昂起頭顱,走路帶風,端著竹籃回到自己的住處。
幾個相熟的丫鬟嬤嬤們都在,薛瑛將竹籃往桌上一放,揭開荷葉,清甜的果香立刻四散開來。
她眉眼彎彎,招呼道:“大家快來吃葡萄!”
幾人聞聲圍攏過來,眼睛都亮了,“呀!這顏色真鮮亮!”
她們哪裡吃過這個,只有瑛娘甚麼都分給大家。
“瑛娘,世子待你真好!”
薛瑛心裡得意,面上卻只矜持一笑,動手分果子,“喏,這個給你,這個給你……大家都有份,大公子給得多,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丫鬟們喜滋滋地接了,用帕子小心擦了,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真甜!”
“汁水真足,宮裡怕是都未必有!”
幾人圍坐,一邊吃果子,一邊說笑,話題自然又繞到薛瑛身上,“瑛娘,世子爺這麼多年待你一直很親近。”
“可不是,瞧那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公主和侯爺也都喜歡你。”
“要我說,瑛娘這般品貌,將來做個姨娘,也是使得的……”
薛瑛聽著這些奉承話,心想,她才不要做姨娘,她要做夫人,薛瑛不想委屈自己,心裡雖這麼想,嘴上卻道:“別渾說,大公子是甚麼身份,豈是咱們能妄議的?”
正說笑間,院門口忽然探進一個腦袋,是外院一個跑腿的小丫鬟,氣喘吁吁,滿臉焦急,“瑛娘!原來你在這兒!可讓我好找!”
薛瑛一愣,“找我?”
小丫鬟急道,“二公子一直在找你,都差人問了好幾處了。”
薛瑛手裡的葡萄“啪嗒”掉在桌上,滾了幾圈,她站起身,完啦,程明簌讓她去找乾淨的布巾,她竟將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哎呀!”
薛瑛懊惱地跺了跺腳,提起裙子就往外衝,“我這就去!”
那幾個丫鬟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薛瑛一路小跑,心怦怦直跳,到了地方,院門虛掩著,裡面靜悄悄的,薛瑛在門口躊躇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門進去。
淨室裡已經沒有人了,浴桶中也已收拾乾淨,只有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皂角香。
薛瑛愣住,二公子是沒等到她,喚了別人來伺候了嗎?
她猶豫著是該去他寢房門口請罪,還是明日再說,正要轉身,忽然瞧見自己面前的地面上覆蓋了一層影子,將她的身影完全籠罩,薛瑛幾乎陷在這片陰影中,她一個激靈,只覺得耳後突然拂過一片呼吸,接著傳來一聲輕嗤。
“玩得開心嗎?”
熟悉的聲音,冷冷的,語氣雖上揚,聽著卻叫人心裡發寒。
薛瑛後背頓時起了層雞皮疙瘩,連忙轉身,盯著腳尖,“二公子,奴婢聽不懂……”
“那換個說法。”程明簌牽著一邊嘴角,問道:“果子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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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快來找我上位吧我願意[星星眼]
小瑛:滾一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