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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一章:瑛花樹1.0(完)

2026-04-18 作者:好大一錠銀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瑛花樹1.0(完)

冬去春來,侯府的年是在喪事中度過的,武寧侯與建安公主都病倒了,整個家裡唯一能擔事的只有程明簌,他像個木頭一樣處理完薛徵的喪事,身旁的人都在暗示他,順帶著一起把薛瑛的喪事也辦了吧,程明簌將對方打了一頓。

太子雖被禁足,可也並非完全倒臺,程明簌從蛛絲馬跡中推測出薛徵是死於太子之手,他們招攬失敗,怕薛徵會追隨六皇子,這才費盡心機,在薛徵回京的路上設下埋伏。

為了所謂的利益,險些將好不容易收復的失地又拱手送了出去。

六皇子惋惜得很,本以為會得到薛徵的助力,沒成想太子行事如此狠毒,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就要摧毀乾淨。

薛瑛已經失蹤半年了,音訊全無,侯府一開始象徵性地找了一個月,之後便彷彿當作這個人根本沒有存在過一樣。

程明簌不死心,沿著當時查到的一點蹤跡,一直往北找,但北方那麼大,薛瑛究竟去了何處,沒有人知道,六皇子身邊的幕僚時常勸他,薛瑛那樣嬌生慣養的人,離開了京城根本活不下去,也許她已經死了,正是因為死了,所以才毫無蹤跡。

程明簌不信她已經死了。

她是金貴了些,可是她那麼惜命,哪裡肯死。

她就是蠢,以為皇后和太子可信,隨隨便便就可以相信別人,將身家性命全都託付出去。

蠢,一直都這麼笨,不肯動腦子,只會憑著意氣行事。

程明簌在心裡責備她,責備薛瑛的逃離,他在心裡發誓,等將她找回來,就打斷她的腿,就是哭也沒有用,捆起來,綁在他的身邊,穿衣服吃飯都只能依靠他,連爬出去的力氣都沒有。

不是討厭他嗎,不是寧願惺惺作態地勾引也要跑嗎?她越想做甚麼,他越不讓她如意。

只是這麼想完,程明簌又有些後悔。

他也不無辜,嘴裡面從來沒說過一句好話,永遠夾槍帶棒地嘲諷,要是他認認真真表達自己的想法,要是早些和她將一切都說清楚,在武寧侯與建安公主都厭惡她的時候替她說些好話,她就不會相信外人,那麼輕輕鬆鬆就被騙了。

是薛瑛蠢嗎?是他蠢才對。

不是被逼到走投無路,也不會隨隨便便將那點微弱的示好當做救命稻草。

可他就是不想承認,不想承認自己會喜歡曾經幾次三番想要殺了他的薛瑛。

京城已經快要入夏,草長鶯飛,但經歷過戰事的邊關卻蕭條得厲害。

薛瑛頭疼症越來越嚴重,她昏睡的時間也越來越久,每次睜開眼,都不知道已經過去幾日,廟裡的老和尚看她可憐,會喂她一些湯湯水水。

今日難得出了一個大太陽,是個晴天。

薛瑛掙扎著從席子上爬起,踉蹌著走到窗邊,透過破損的窗戶去看外面的太陽。

太久沒出門,她面板白得好像能透出血絲,薄薄一層,人也瘦得厲害。

陽光映照在瞳孔中,暗淡的眸子難得恢復了一些色彩,像是琥珀。

薛瑛記不清如今是甚麼日子,也記不得自己已經離開侯府多久。

有時候醒來她會很茫然,自己為甚麼待在這個破廟裡,往往要發很久的瘋才能想起來自己是來幹甚麼的。

她想回家,但是又拉不下臉。

回去幹甚麼,反正也沒有人在乎她。

也許這麼久過去,家裡人早就將她忘了,她本來就不該出現在薛家。

薛瑛大部分時候都坐著發呆,她清晰地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身體越來越差,總是出現幻覺,大概是為了矇蔽自己,薛瑛總覺得薛徵還沒死,自己只是和爹孃一起來關外找他。

她盯著廟前的空地,好像下一刻,薛徵會策馬而來,給她帶外面的好吃的。

然而這種畫面持續不了多久就會被別的東西衝散,爹孃滿是厭惡的臉,下人眼裡的鄙夷,薛徵的背影,她追著喊再多聲哥哥他都不會回頭。

每次都哭著醒來,眼淚打溼席子,她眼看著自己漸漸消瘦下去,原本想要繼續往北,但因為身體太虛弱,只能住在這間廟中。

她已經不怕了,就算東宮的人現在追上來抓走她也沒關係。

薛瑛將自己身上帶出來的所有錢都給了那個老和尚。

老和尚臉上滿是溝壑,笑起來的時候皺紋層層疊疊,他穿得很破爛,可薛瑛聽出他的口音是京畿附近的。

她問老和尚來自哪兒,老和尚笑問:“薛二姑娘不記得貧僧了嗎?”

薛瑛瞪大眼睛,細細地打量,她如今變得越來越遲鈍,記性也差,過了許久才想起來他是誰。

永興寺的圓淨和尚。

圓淨說,住持傳給了他的小徒弟,他到處化緣,為人超度,慢慢走到此地,借宿破廟時,看到她暈倒在門前,就將她扶了回來。

薛瑛以前陪母親去廟裡燒香拜佛的見過他好幾次,她最討厭和尚,討厭佛經,也不喜歡總是故弄玄虛的圓淨。

幼時,圓淨對她說,她天生的短命。

薛瑛氣壞了,夜裡拿著筆在和尚光禿禿的頭頂畫了個王八。

現在看來,其實他說的挺對的,她就是個短命鬼。

佔了別人的身份,終究要還回去的。

薛瑛偶爾才想到那個人。

她說不出來自己對程明簌究竟是甚麼感情,厭惡?痛恨?恨不得除之而後快?好像都沒有。

那種最開始如潮湧般鮮明的情緒已經消退了許多,又或者是她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思考追究那些事情,她是個失敗的人,成王敗寇,不甘心也沒有用。

轉眼又是年關,皇帝駕崩,六皇子繼位,太子成了罪人。

程明簌一個人走進幽禁廢太子的宮殿,那人看到他,掙扎著爬起來,滿臉惱恨,像是要將他千刀萬剮一樣。

“雜種……”

太子惡狠狠地道:“當初就該直接一刀弄死你。”

事實上他派過無數殺手,都沒法殺了眼前這個人。

每一次程明簌都可以化危為安,並且找到他的把柄,再反將他一軍,明明眼前的青年還那麼年輕,城府卻深得厲害,無法琢磨。

六皇子有了他的助力,這兩年勢力高漲,而他卻節節敗退。

憑甚麼,太子不甘心。

他滿是仇恨的臉上劃過一絲陰冷的笑容,“你以為你就贏了麼?程大人,莫不是忘了自己流落在外的妻子,寒夜裡,她哭得很可憐呢。”

程明簌嘴角動了動,太子彷彿找到了能刺激到他的事情。

說薛家的兩個孩子真是兄妹情深,原本薛徵都快逃走了,聽到妹妹中毒的訊息,又愚蠢地回來要解藥,最後屍骨無存,另一個,只是騙她兩句哥哥要被埋伏,就眼巴巴地拋棄一切。

說薛瑛多麼可憐,過去這麼久,早就病入膏肓,可能已經死了。

太子滿臉譏諷,盯著程明簌顫動的眼眸,剛要開口繼續嘲弄,卻突然被程明簌掐住脖子。

程明簌身形高挑,雖然是個文人,但年幼時顛沛流離,做慣了苦力活,力氣很大,肩背也寬闊,養尊處優慣了的太子根本比不上。

他喉嚨被扼住,來不及說話便被程明簌提著脖子猛地撞向一旁的牆面。

程明簌繃著一張臉,一下接一下,“咚咚咚”,就和擊鼓一樣。

太子睜大眼睛,鮮血糊了滿臉,天靈蓋破開一個口子,他徒勞的張開嘴試圖呼救,但程明簌就和瘋了一樣,不給他任何一絲喘息與求救的機會。

沒多久,太子的身體像是漏了風的布袋,軟綿綿地滑落,睜著眼睛,死不瞑目。

廢太子死了,訊息傳到新皇面前,新皇生了很大的氣,倒不是他多麼心疼太子,覺得他死得冤枉,而是氣程明簌一個臣子竟然敢越過他私自殺人。

程明簌不在乎,皇帝要罰他,那就罰好了。

新皇盯著他平靜的模樣,不知道為甚麼,總覺得他已經瘋了。

廢太子的死訊,是程明簌親口告訴皇后的,她精神失常,看著太子的頭顱泣不成聲。

程明簌逼問許久,皇后才說出薛瑛的下落。

嘉峪關,那麼遠,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去到那兒的。

京城裡又開始飛雪,鄰里歡天喜地,院門外時不時響起爆竹聲,一片欣欣向榮之象。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的一切都被淹沒在雪中。

薛瑛費力地坐起身。

到了冬日,塞北就很難見到太陽了。

寒意像是錐子一樣一點一點地滲入骨髓。

圓淨問薛瑛有沒有甚麼話要帶給薛府的人,他可以幫她轉達。

薛瑛搖搖頭,她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大多時候神智都不清醒,她已被迴圈往復的幻覺與噩夢折磨得精疲力竭。

薛瑛沒有甚麼話要對他們說的。

京中的訊息隔了許久才傳到邊關。

太子和皇后死了,六皇子登基為帝。

薛瑛瞭然,難怪東宮的人不再來找她,原來外面已經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前不久,還有人假惺惺地過來尋她,說是侯府的人,可話裡話外都是讓她快去死的意思。

薛瑛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侯府的奴婢,還是隻是太子派來刺激她的。

反正她都要死了,那些人心裡究竟怎麼想她的,薛瑛一點也不在乎。

一場雪後,塞北難得出現了太陽,陽光灑在雪地上,有些刺眼奪目,薛瑛今日沒有發病,意識清醒,甚至有力氣站起來,坐在窗邊看向外面。

圓淨站在不遠處,雙手合十,嘆了聲氣。

薛瑛看向他,輕聲道:“師父,人死後會有輪迴嗎?”

圓淨說:“天道圓,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薛瑛笑了笑,這禿驢還是一樣,嘴裡只會說些稀奇古怪的話。

她有些困,靠著窗,眼皮很沉,可頭痛得睡不著,像是被許多蟲子噬咬一樣,額角青筋突突地跳,眉心如同針扎。

皇后給她下的毒損傷神經,薛瑛沒有一日睡好覺,時間越久,頭越疼。

她先前還會哭,會在床上打滾,現在已經連呼痛的力氣都沒有了。

“阿孃……”

薛瑛聲音沙啞,“阿爹,哥哥……我想回……家。”

恍惚間,她看到這座破廟了出現了第三個身影,跌跌撞撞地翻下馬,衝進來時甚至摔了一跤。

程明簌手抖著將她的頭抬了起來,宮裡醫術最高超的太醫探完薛瑛的脈象,搖搖頭。

“氣血已經耗空了,這毒叫‘牽魂散’,裡面含有大量硃砂,還有西域的迷疊藤,經煉製過後無色無味,混入飲食中不易察覺。”太醫為他解釋,“中毒者一開始只是偶爾頭暈,嗜睡,見幻像,隨後頭痛日重,徹夜難眠,最後會在幻覺與劇痛中油盡燈枯。”

太醫嘆氣,直言:“程大人,準備後事吧,任誰來了都救不了,與其繼續拖著,不如給個痛快。”

程明簌看向懷裡的人。

薛瑛臉色蒼白,這一年,她消瘦得不成樣子,只剩一把骨頭。

幻覺依舊折磨著她,即便昏迷時也在哭。

程明簌抱著她坐了一夜,他的手搭在薛瑛的脖子上,太陽昇起時,懷裡的姑娘沒了氣。

以前兩個人互相看不慣,總是喊打喊殺,要掐死對方。

程明簌的眼淚一滴滴落下,冰涼的,滴在她的臉上,又順著她面頰上未乾的淚痕滑落。

從白天坐到黑夜,再從黑夜坐到白天。

程明簌連日趕路,體力不支,抱著薛瑛也暈過去,等他再醒來時,薛瑛已經被一張草蓆捲起來了。

生前嬌生慣養的姑娘在死前的最後一年就睡在這一張草蓆上。

小廝試探地詢問要不要將她下葬。

是入土,還是丟到亂葬崗了事。

他們不知道程明簌究竟是個甚麼態度。

畢竟兩個人既是夫妻,也是仇人。

別人不敢說,但圓淨不怕,他走到旁邊,輕聲道:“施主,她已經死了。”

圓淨刻意將後面兩個字強調一番。

程明簌盯著垂在席子外面的手臂看了許久,突然笑了笑,“死了好。”

死了就聽話了。

薛瑛沒有被下葬,程明簌無視圓淨的勸阻,請了道士,開壇作法,在封閉的屋中貼滿符紙,掛滿鈴鐺。

程明簌用自己的血做引子,畫符文,一遍又一遍,他的身體也跟著消瘦下去。

這樣發瘋根本沒有盡頭。

夜裡,程明簌躺在冰床上,臉埋在薛瑛的頸側,“我恨你。”

“很恨你。”

沒有人理他,要是以前,她早就跳起來打她了。

程明簌閉上眼睛,眼淚流下來。

“對不起。”

他輕聲道:“我應該早些發現你的不對,我太自負,我不肯低頭。”

他頓了頓,又說:“不恨你,我一點也不恨你。”

程明簌快把自己折騰死時,圓淨再次出現。

程明簌對這個老和尚沒有好感。

但是見到這個老和尚的當夜,程明簌做了個夢。

他夢到一本書,書裡面寫了所有人的結局,故事的脈絡也無非是話本里講的那樣。

只可惜故事出現了偏差,不該相愛的兩個人產生了情意。

難怪回京後的一切都進展得那麼順利,所有人的性格都好像一夜之間變了似的。

圓淨告訴他,即便他再怎麼折騰,人死了就是死了,他的執念,只會給後世的人帶來痛苦。

程明簌想了一夜,圓淨是出家人,跳脫世俗,不受話本所控,程明簌不再求今生,而是來世。

他戒殺,開始信佛,抄經,日復一日地打掃著上山的石梯,用自己的命格作為獻祭,換得薛瑛的來世。

圓淨終於說了一句人話,“你死前還可以再見她一面。”

程明簌因著這句話,等了許多年,等到兩鬢長出幾縷白髮,這間貼滿符紙的屋子,終於在某一日被造訪。

面前的薛瑛衣著華貴,裙襬精美,這樣的料子與規格,怕是隻有宮裡的貴人才有。

程明簌時隔多年再見到她,貪婪地盯著她看了許久。

在她出現的一瞬間,屋中符紙突然開始飛舞,發出嘩嘩的響聲。

好像千萬只蝴蝶在振動翅膀。

她看到他,試探著喚,“程子猗?”

程明簌突然笑了笑,“你來了。”

程明簌對她說了許多話,道歉,喜歡,還有那些陰差陽錯的誤會。

可是她說,她不是他的薛瑛。

她從後世而來,求他將屬於她的程子猗還給她,因為他的執念,後世的程子猗昏迷不醒。

她說:“我不是她。”

程明簌呆愣許久,臉上露出茫然與恐懼,而後這光芒在一瞬間熄滅,最後漸漸地歸為平靜。

許久之後,他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個極其淺淡,近乎虛無的微笑。

符紙飄動的聲音越來越響,鈴鐺聲卻猝然斷開。

程明簌認清現實,原來圓淨口中的最後一面是這個意思,見了她,他的執念就該散了。

他就是有點不甘心,不甘心那些話終究沒有讓他那個薛瑛聽到。

可是若他繼續沒有盡頭地糾纏下去,只會讓另一個薛瑛失去喜歡的人,讓她也流淚,讓她也傷心難過。

程明簌最後還是放下手,符紙翻飛,從牆上與門窗上飄落,蝴蝶扇動翅膀,腳下為召回逝者魂魄的法陣徹底湮滅。

薛瑛回去了。

侯府瘋癲許久的二公子終於正常起來,沒有再天天唸叨一個死人。

他認認真真地生活,施粥,散財,年年抄佛經,終於有一天,他死了。

黃泉路上,程明簌慢慢走著,突然,他看到前方的大石頭上坐著一個人,晃著腿,一身俏麗的鵝黃襦裙,發邊絲絛隨風飄舞,耳邊垂著的珍珠墜子搖搖晃晃,折射出明麗耀眼的光澤。

程明簌呆呆地看著她。

少女回過頭,一副熟悉的倨傲神情。

“喂,等你許久了。”

她走過來,“你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

程明簌流下淚,“下輩子,我們可不可以好好在一起?”

薛瑛好像有些為難,她想了許久,點點頭,“勉為其難地答應你,你要對我好一些,不可以欺負我。”

“好。”

程明簌牽住她的手,兩個人一起往前走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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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去一邊寫一邊哭,眼淚糊得看不清手機螢幕,明天寫點小甜餅調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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