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九十章:瑛花樹1.0(14)
院子裡被看守得密不透風,薛瑛想出去,那些下人只會客客氣氣地將她請回屋中,他們對她尊敬,但這尊敬並不是源於她本身,而是他們懼怕程明簌,怕被那位陰晴不定的二公子責罰。
薛瑛拿錢賄賂也沒有用。
她不想繼續留在侯府,被困在這裡等死。
外面局勢混亂,每天都在死人。
程明簌一整夜沒有閤眼,忙到很晚才回家,他本來傷就沒有養好,又連日辛勞,面色有些難看,輕輕推開房門,想去看一眼薛瑛休息沒有。
她這幾日乖了一些,會聽話吃飯,好好睡覺。
程明簌輕手輕腳走到榻邊,發現薛瑛還沒睡,聽到他走過來的聲音,坐起來,眼眸明亮,“你回來了。”
程明簌詫異,她竟然主動與他說話。
“你怎麼還沒睡?”
“我睡不著。”薛瑛聲音柔軟,茫然又委屈,“我做了噩夢,醒來後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害怕。”
程明簌說:“我讓采薇來陪你。”
她搖搖頭,“采薇來了我也害怕。”
“那怎麼辦?”程明簌嘆氣,“我將燈都點上?”
“不要……”她鼻音有些重,甕聲甕氣地道:“你這幾日都住在書房,沒有來過,你膩了我是不是?”
程明簌怔愣,“不是……我。”他頓了頓,“我以為你不想看見我。”
薛瑛坐了起來,身上的薄被滑落,她做噩夢時出了一身冷汗,衣衫黏膩地貼在身上。
嬌柔纖細的肩膀透著光,柔和得像是月亮,白得晃眼。
“前幾日的事情,是我不對。”薛瑛咬了咬唇,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那個所謂的刺客身上,可憐兮兮地道:“我是看到刺客了,我害怕,所以不小心刺傷了你,不是故意的。”
“我……我受了驚嚇,祠堂好陰森,好冷,我害怕……”薛瑛一邊掉眼淚一邊說,“我這兩日才慢慢回過神,你又不回來,就我一個人,你還關著我,不肯我出去,在這裡和被關在祠堂有甚麼區別,都沒有自由。”
“你是不是恨我,怪我傷你?”薛瑛淚眼矇矓,“那你現在刺回來好了……”
她說完,從枕頭下摸出一個髮釵,顫顫巍巍地遞給他。
見他不動,她神色視死如歸,閉上眼,握著就要往自己心口刺去。
程明簌一把奪下,丟棄在地,將她抱住。
“沒有恨你。”
程明簌不知道她說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慰道:“我知道了,是刺客,不是你,你是被嚇到,不要緊,我不怪你。”
薛瑛仰頭看著他,“那你怎麼都不回來,我每次夜半醒來你都不在。”
“我公務繁忙,回來的時候都很晚了,怕吵到你,我就睡在隔壁偏房,你一叫我我就能過來。”
“真的?”
程明簌點頭,“真的。”
薛瑛這才慢慢冷靜下來,沒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大概受了不少驚嚇,程明簌也有些後悔,沒好好安慰她,當時昏迷太快,要是撐一會兒,不讓武寧侯將她關到祠堂就好了。
他起身,想去打溼帕子給她擦臉,薛瑛怕他走,踩著程明簌的腳面,幾乎掛在他身上。
這樣的薛瑛,程明簌從來沒有見過,全身心地依賴他,雖然他不願意承認,可他實在沉迷,要用盡全力,才能控制住手不顫抖。
擦完臉,程明簌摟著薛瑛躺下,她第一次主動鑽進他的懷裡,環著他的腰。
抱了會兒,薛瑛抬起頭,輕輕地啄他的下巴,見他不反抗,從被子裡鑽出來,攀上程明簌的肩膀,舔他的唇瓣。
他那樣冷冰冰,陰狠毒辣之人,嘴唇吃起來卻很軟,薛瑛輕輕咬了咬,又縮回被窩裡,眼睫輕顫。
程明簌怔愣片刻,失神。
薛瑛偷偷看他。
她對他的引誘沒有作用嗎?他不就是圖她的美貌,饞她的身子?為甚麼無動於衷,為甚麼……
只是還沒有想完,便被程明簌從被窩裡又拖了出來,他將她抱到身上摟著,撬開她的齒關,柔軟的舌頭強硬地擠進,薛瑛張著嘴,她有些害怕,下意識要躲,又被緊緊按著腰,稍稍扭開的臉被掐著下巴掰回,合都合不攏,只能徒勞地掙扎兩下,張著嘴,任他吃著軟舌。
為了逃離,這點討厭的親暱,也不是不能忍受。
薛瑛慢慢地收回抵著他胸口的手,心想,要是在程明簌最為鬆懈的時候,再次給他來一刀會不會更方便。
她有了經驗,這次下手會更加乾脆利落,不會再有毫厘的偏差,一刀就能送他上西天。
只是到最後薛瑛也沒有真的動手。
現在將他殺了,薛徵怎麼辦,誰去給哥哥報信呢,他死了,還有六皇子,薛瑛沒有能力再去殺第二個人。
她鬆開手,裙帶被拉開,衣衫層層疊疊地落下。
程明簌望著她,“今日為甚麼這麼乖?”
薛瑛小聲道:“我弄傷你,賠你的。”
程明簌笑了笑,他一笑,身體也跟著抖,上面的薛瑛都坐不穩了。
“很痛。”程明簌說:“傷口到現在才結痂,夜裡又痛又癢。”
薛瑛肌膚泛著薄紅,“那、那怎麼辦呢?”
他冷冷說:“我要罰你。”
“甚麼?”薛瑛看著他,心神一滯,怕得血都要涼透了。
他是看出她的計謀,是要弄死她嗎?罰她是甚麼意思,打她?還是殺了她。
然而下一刻,薛瑛被按在軟枕上,她還沒有來得及說話,程明簌便鑽進了繁複的裙襬中。
薛瑛瞳孔一縮,抓住他的頭髮,哭出聲。
她珠玉無瑕的身體一寸寸染上他的氣息,程明簌終於找到藉口名正言順地做這種事情。
她就像一隻落入狼窩的兔子,一點點被吃淨肉,舔乾淨。
大概是沒了力氣,薛瑛第一次沒有又打又鬧,將程明簌後背上撓出一道道血痕。
他附身親吻她的臉,薛瑛腦袋暈乎乎的,趴在軟枕上,被褥都被浸溼。
程明簌的手指擠進她的指縫中,今夜的薛瑛特別乖,他痴迷於此,吻了吻她的鼻尖,低聲說道:“薛瑛。”
她胡亂應一聲。
“就這樣……”程明簌聲音低啞,“我們就這樣過一輩子,從前的事情,你我都忘掉好不好?”
沒有那些傷害,沒有你死我活。
薛瑛搖頭,“不好。”
他掐著她腰的手用了些力,好似不滿意她的回答。
薛瑛磕磕絆絆地道:“你將我關在這裡,不讓我出去,不要你。”
“外面太亂了,你先前受了驚嚇,我不敢讓你出去,很危險。”
“我現在好了。”
“那也不行,局勢複雜,你好好在府中待幾月,等一切風波都平息了,我陪你去玩好不好?”
“不好……”薛瑛哭道:“你就是想關著我!嘴上說得多好聽,其實和外面那些男人一樣,就想囚禁我,作弄我。”
程明簌一愣,垂下眸光,心裡最陰暗的想法忽然被人說破。
他以為自己會羞惱,覺得被侮辱,被汙衊,可是沒有,薛瑛指責他時,他有些心虛、慌亂,甚至有幾分終於不用再偽裝的竊喜。
程明簌將這些情緒壓下,看著薛瑛溼漉漉的眼睛,嘆了聲氣。
“過幾日等我告假,陪你出去。”
“不要!”薛瑛吸了吸鼻子,“你不可以再讓人看著我,明日……我想去買首飾。”
程明簌想拒絕。
只是被她溼潤的,委屈的,又滿懷期待的眼眸看著,他就說不出拒絕的話。
可薛徵死了,外面掛起魂幡,她身子這樣差,陡然知道兄長的死訊,會不會受不了?
程明簌想等她好了,再慢慢告訴她這件事情。建安公主病倒了,到現在都不省人事,他們還沒敢將這件事情告訴老夫人。
薛瑛與薛徵感情深厚,怕是也要昏過去。
“我可以不讓人看著你。”程明簌退讓幾步,“不過,外面局勢混亂,你出門得有人跟著,我會派幾個人跟著你,以防萬一。”
薛瑛有些著急,但是不能再拒絕,不然程明簌會起疑。
她只好點頭。
天亮前才息。
薛瑛一直等到程明簌離開後才起身,警惕地觀察四周,洗漱完出門。
今日果然沒有下人再攔著她不讓她出去。
薛瑛坐著馬車,身邊跟著好幾個侍衛,她正焦急,有這些人在還怎麼逃走,只是剛出侯府門不遠,便有一群人殺出,與這些侍衛混戰。
薛瑛大驚失色,第一次目睹血水飛濺的畫面,快要嚇傻了。
帶出來的侍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攔路人掀開簾子,拿出腰牌,上面有東宮的標誌。
薛瑛瞭然,這群劫馬車的人,應當是皇后與太子派來救她走的。
薛瑛從馬車上翻下,跟著他們離開。
她揣著荷包裡的錢,未來的日子,要靠這些金銀過活。
馬車悠悠駛離,薛瑛掀開簾子,一路往北。
主子吩咐了,將薛二小姐送走,藏到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她的存在也許是個很大的底牌。
程明簌從出門開始心中邊惴惴不安,總覺得心神不寧,強行拿起筆,寫不了幾個字又開始出神。
連同僚都看出不對。
他們有時候也不得不承認,程子猗這個人就是命好。
本來和他們一樣,是籍籍無名的窮書生,結果一朝變成侯府嫡子,娶了美嬌娘不說,侯府原本的繼承人也突然死了,這爵位就落在了他的頭上,後半生註定要想享盡榮華富貴,不用愁了。
升官發財死兄長,大喜啊!
墨水大片大片地滴在紙上。
程明簌猛地站起,動作太快,以至於撞到桌角,整個人都踉蹌一下,他步伐匆忙,顧不上受傷的腿,快步衝出值房。
“子猗!”
身後同僚們不明所以,喊他的名字,程明簌置若罔聞。
府中下人也正巧趕來報信,一看到他,雙膝一軟,“噗通”跪倒在地。
“二公子……夫人她、她……”
程明簌額角青筋跳起,“說啊!”
“夫人她被劫走了……”
小廝重重磕頭。
程明簌心神恍惚。
巷子裡還殘留著血跡,馬車已經空了,裡面甚麼也沒有。
程明簌來來回回找了幾遍,都沒有薛瑛的訊息。
六皇子派人過來查問情況,程明簌借了人手追出城,但沒多久便失去那輛馬車的行蹤。
天南地北,沒有人知道她去往何方。
薛瑛不見了。
她騙了他,唯一一次溫情,都是騙他的。
程明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侯府的,薛家掛滿了白布,所有人都哭喪著一張臉。
程明簌告訴父母,薛瑛不見了,武寧侯怔忪許久,只說:“隨她去。”
其他人也都是這個回答。
只有她那個叫采薇的丫鬟,跪在地上抽泣,問她卻又說甚麼都不知道。
程明簌踢翻了供桌。
這些人只會說同樣的話,薛徵死了,侯府只剩他,陛下會下旨重新為他賜一樁姻緣,他與薛瑛的婚事,本就不該存在。
翻來覆去,只有這幾句話,就好像有一隻大手在操控著一切。
也不管合不合理,有沒有邏輯,強行地將一切推著往前走。
建安公主明明那麼疼愛薛瑛,在永興寺的時候,薛瑛稍稍磕碰兩下就心疼得哭,如今這個女兒說不要就不要了?
全家上下,竟然只有他一心要去將薛瑛找回來。
侯府去年剛認回來的兒子瘋了,妻子失蹤後對公務不管不問,快將京城翻個底朝天,出城四處尋人。
一場大雪將一切都掩蓋,紛紛揚揚,從臘月找到正月,從落雪找到開春。
甚麼訊息也沒有。
薛瑛只知道他們在帶著她往北走,她時常詢問,“我們是去嘉峪關嗎?”
她只知道薛徵在那兒,薛瑛要去找他。
那些護送她的人很少回答她的問題。
不知道為甚麼,薛瑛發現自己越來越嗜睡。
她躺在馬車上,經常一睜眼就已經過去一天一夜。
分不清東南西北,更分不清自己現在為甚麼坐在這輛馬車上。
有時候醒來是在侯府中,生了病,阿孃喂她喝藥,爹爹站在一旁,手裡端著飴糖。
“瑛瑛乖,喝了藥,爹爹帶你騎大馬呀。”
小時候,武寧侯總是將她扛在肩上,帶她去外面玩。
薛瑛貪戀這樣的溫暖,再苦的藥都能一口喝下。
“阿孃……爹爹……”
“沒想到我們薛家竟然替賊人養了十幾年的女兒!我們捧在手心裡的明珠,不過是個鳩佔鵲巢的賊!”
薛瑛一下子嚇醒了。
馬車搖搖晃晃,月色朦朧,她終於想起來自己是在往北尋找薛徵的路上。
不知道已經趕了多久的路,她不記得太陽昇起又落下幾次。
薛瑛掀開簾子看向外面。
馬車外的人似乎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薛二姑娘從早到晚地昏睡,怕是已經病入膏肓。
“京城已經亂套,太子似乎被囚禁了……六皇子不日就要登基。”
“這個女人還要不要繼續……”
“太子將她當做籌碼,說不定到了最後關頭還能發揮些用處。”
“可憐,一直嚷嚷著要去找哥哥,她不知道薛大將軍已經死了嗎?”
“怕是不知道,又或者人已經瘋了,你看不出來她神志不清,說話顛三倒四嗎?”
“老天爺也是折騰人,當了十幾年的大小姐,突然知道自己是個冒牌貨……”
薛瑛愣住。
他們在說甚麼?
甚麼叫薛大將軍已經死了,他們在說誰?薛瑛頭痛欲裂,臉上血色盡退,手腳冰涼,喉嚨裡好像堵了一片,一張嘴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
她慢慢地清醒過來,想起自己是在哪兒,想起自己為甚麼逃出京城,從頭到尾,皇后都在騙她。
就連那些她被視作救命稻草的溫情,也只是騙她的手段,她唯一的價值,就是作為太子窮途末路時的籌碼。
可是他錯了,沒有人愛她,沒有人在乎她,她走了便是走了。
薛瑛胸口疼得厲害,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離京時,遠遠地,她好像看到侯府門前掛著的白布,出城的途中,也聽到有人在談論著喪事。
哥哥死了,他死了。
眼淚從指縫裡流出,薛瑛張著嘴大口喘氣,她從馬車裡翻出去,顧不得疼,爬起來就跑。
夜色漆黑,那幾個人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薛瑛逃走了,立刻策馬搜尋。
薛瑛沒有出過幾次京城,黑夜中辨不出方向,只一個勁地往前跑。
身後馬蹄聲越來越近。
薛瑛跑到河邊,她不會水,絕望地想要跳下去死了了事。
不遠處有一葉小舟搖了過來。
竹筏上站著一個男人。
身形瘦高,穿著布衣,他似乎在此為人擺渡為生,划著船到她身邊。
薛瑛抬起頭,幽幽燈火中看向對方。
身後有追兵逼近。
那人半張臉隱在黑暗中,身形挺拔如青竹,聲音泠泠錚錚,“你上來,我送你到對岸。”
薛瑛踉蹌地站了上去,男子搖著漿往對岸劃去,靠岸後,他說:“走吧,我幫你拖住他們。”
薛瑛只來得及匆匆道謝,轉頭時看了眼竹筏上的男人。
他轉過身,又往回駛去,薛瑛看到他撐漿的手有些殘缺。
追兵追上來,問起有沒有看到一個女子經過,他隨手指了個方向,“似乎往那兒去了。”
那群人朝著另一個方向搜尋,薛瑛走了一夜,最後在天亮時倒在一間破廟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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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多寫了點,想著趕緊完結所以晚了個把小時,pl掉落五十個紅包,1.0的時候,瑛子會和別的男配有不同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