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八十八章:瑛花樹1.0(12)
尖銳的刺痛襲來,程明簌悶哼一聲,睜眼,月夜中,插進胸口的髮釵反著森冷的光。
他瞳孔輕顫,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薛瑛。
血大片大片地湧了出來,比他先慌亂的卻是薛瑛,下意識地用袖子去堵傷口,堵著堵著想起來動手殺人的是自己,神情凝滯,臉上略過茫然。
程明簌撐著榻,坐了起來。
薛瑛無助慌亂,鬆開手,“我……”
這時,門外傳來喧鬧的聲音,遠遠的,好像是武寧侯與建安公主在說話,他們往這兒走來,程明簌不明白他們為甚麼大半夜會出現在此處,但下意識地將薛瑛按進被子中,他則拔下胸口的髮釵,踢到床底下。
剛弄完,臥房門便從外被踢開了。
“子猗!”
武寧侯帶著家丁和侍衛衝了進來,每個人手上都拿著兵器。
薛瑛害怕得瑟瑟發抖,程明簌擋在她面前,將她捂得嚴嚴實實,“父親,發生甚麼事了?”
“家中有刺客闖入,有丫鬟說往你們院子來了,我帶著侍衛過來捉……你的胸口!”
武寧侯看到他被鮮血染透的衣裳,話語頓住,建安公主趕忙讓下人去喊大夫。
“刺客?”
程明簌喃喃兩聲,他沒有看到刺客,但此時此刻也只能承認有刺客闖入,不然薛瑛就完了。
“是……是有刺客,方才傷了我後逃走了。”
武寧侯環視整間屋子,聲音冷了下來,“瑛娘呢?”
薛瑛聽到爹孃的聲音,渾身顫抖,握過髮釵的手也痙攣不止。
程明簌輕輕拍了拍身旁的被團,“她嚇著了,躲在我身後,沒有受傷。”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有氣無力,眼前發白,世界顛倒眩暈。
豈料話音落下,武寧侯說:“太放肆了,來人,將二少夫人捆了關在祠堂中。”
程明簌目光一頓,再次解釋,“不是她……”
胸口的血涓涓不斷地流出,將被褥都染透,程明簌身形搖搖欲墜,“夫人只是被嚇到了,你們先去追刺客……”
大夫拎著藥箱闖了進來,按著程明簌為他止血,幾個嬤嬤上前,試圖將薛瑛從榻上拖下來,用麻繩捆住。
她害怕得尖叫,抱著雙腿縮到角落。
“等、等一下!”程明簌喝退上前的人,“我都說了是刺客,不是她做的!為甚麼要綁她!”
說完這些話,程明簌就像是耗盡所有力氣,倒了下來。
武寧侯神色不變,與方才是一樣的表情,只重複,“太放肆了,來人,將二少夫人捆了關在祠堂中。”
嬤嬤們七手八腳,將薛瑛拉了下來。
程明簌還想要再說甚麼,但失血過多,昏死過去。
眼睛閉上前,只看到薛瑛被他們帶走。
他昏迷三日,髮釵插在心口,距要害就幾分,險之又險。
程明簌睜開眼,還不待看清面前的事物,便掙扎著爬起來。
“二公子……”
一旁的小廝嚇壞了,扶著他的肩膀,想將人按下去又不敢,程明簌披著薄衣,強撐著走到祠堂,門上掛著金鎖,程明簌瞪了眼守在外頭的下人,“開門。”
對方不敢說甚麼,顫顫巍巍地將鎖開啟。
程明簌走進去,薛瑛伏在蒲團上,眼淚快要流乾了,看到他,她的眼眸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
程明簌喉間一哽,沒說甚麼,走上前,伸手想要將她拉起,薛瑛下意識掙扎,“別碰我……”
她沒有胃口,飯菜在一旁放得都要餿了也沒吃,看著比受傷的程明簌還要虛弱,輕而易舉被他拖了起來。
程明簌不顧她的掙扎,彎腰將她抱起,薛瑛聲音沙啞,“你的傷……”
他傷口裂開,血跡淺淺在胸口蔓延。
“不要緊。”
程明簌抱著她回了院子,爹孃知道後派人來問話,程明簌不耐:“我說了我受傷的事情與薛瑛無關,你們為甚麼還揪著不放,眼下最要緊的難道不是揪出闖進府中的刺客究竟是誰嗎?”
“刺客不就是二少夫人嗎?”
“當然不是,你們又沒有親眼見過,憑甚麼這麼斷定?”
“我們都看見了。”小廝訥訥說:“我們看見二少夫人拔下發釵插進您的胸口……”
程明簌皺眉,“胡說八道!”
小廝被他嚇得不敢說話,但不管程明簌怎麼問,他們都是一副信誓旦旦,彷彿親眼瞧過的模樣,連描述的畫面都一模一樣。
程明簌不由怔愣,覺得自己好像碰到了鬼打牆,他們這些人只會重複相同的話,那日武寧侯也是。
為甚麼他們都能一致說出薛瑛是如何刺殺他的情節。
翻來覆去地問,都是一套說辭。
程明簌將小廝打發走,回到臥房。
薛瑛坐在床腳,臉埋在手臂中。
程明簌問她甚麼都不願意說,人一直在發抖,分不清面前站著的是誰。
“薛瑛……”
他伸出手,想要攬住她,讓她抬起頭好好和他說話,薛瑛卻一個勁地往後縮,滿臉驚恐。
程明簌的手僵在半空,他神色怔然,“你怎麼了?”
薛瑛頭靠在牆上,恨不得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她聽到外面的人說她賊心不死,還想著害人,像湖水一樣的血淹沒了她,祖母說她半分風骨也沒有,程明簌朝她伸手,嘲笑她終於落得如今的境地,他娶她,就是為了羞辱她。
當初怕窮書生挾恩圖報,幾次三番刺殺,如今還不是嫁給了自己原先最瞧不上的人,這就叫天道好輪迴。
爹孃失望的眼神像針扎一樣,薛瑛淚流滿面,無助道:“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招惹你的,我向你道歉。”
程明簌緊緊按著她的肩膀,“薛瑛!”
他用了不少力,盯著她渙散的雙眸,漸漸的,薛瑛冷靜下來,茫然地看著他。
她想起來了,昨日蘭芝告訴她,程明簌想要害薛徵,所以她趁他不備,刺傷了他。
爹爹很生氣,將她關在祠堂中,要她反省,方才是程明簌將她抱回來了。
“你別碰我!”
薛瑛狠狠將他推開。
程明簌的傷口連番遭殃,臉色又白了許多。
他將大夫叫過來,讓他為薛瑛把脈。
大夫甚麼都看不出來,只說薛瑛是憂思過度。
“沒有中毒?”
大夫搖頭,“沒有。”
薛瑛憤恨地瞪著程明簌,恨不得殺了他。
可是她不能暴露,要是被程明簌察覺出她的意圖,說不定會打草驚蛇,連累其他人。
明明她下了死手,明明用了全力,她分明是朝著心口的位置扎的,為甚麼這樣都沒有死?為甚麼!
從前那麼多次的刺殺,為甚麼一次都不成功!
“從今日起,你不可以再進宮,不可以再去見皇后。”
程明簌不知道她究竟怎麼了,叫來幾個大夫都查不出原因,可她分明是受了甚麼刺激才會變成這樣。
紅著眼睛,情緒失控。
“你憑甚麼管我!”
薛瑛額角發脹,頭痛得厲害。
他就是想將她關起來,囚禁她,折磨她。
他根本沒想過和她好好過日子,娶她就是為了羞辱,哪有甚麼刺客,爹孃分明是被他叫來的,就是想讓大家看看,她是怎麼殺他的。
還有哥哥,他想害哥哥,想成為侯府爵位的繼承人。
程明簌傷勢加重,又被她打了兩下,眼前發白,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對下人說:“不可以讓夫人離開院子,也不可以讓任何人來見她。”
小廝們戰戰兢兢,將院子守得密不透風,武寧侯與建安公主的人都沒法進來。
程明簌強撐著一口氣,被下人扶著去了偏房。
他胸前的傷口已經完全崩開,血流不止,拿布按著都止不住,大夫又拎著藥箱衝進,為他重新包紮止血。
程明簌慶幸他及時離開,這鮮血直流的模樣沒讓薛瑛看見,她雖然囂張,但沒甚麼膽量,瞧見這麼多的血怕是要害怕得做噩夢。
門被關上,薛瑛赤著腳下了榻,用力砸門,采薇被帶走了,沒有人應她。
程明簌真的將她關起來了……
薛瑛頭疼欲裂,呼吸急促,身體順著門扉滑落,她捂著胸口,艱難地大口吸氣。
幾日不吃不喝,三番五次受到驚嚇,情緒波動太大,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薛瑛靠著門,眼皮沉重,很快又陷入昏迷。
她昏睡時,程明簌也在昏迷中,侯府為他告了幾日假,六皇子差人來詢問過好幾次。
外頭的局勢一日日在變。
太子與六皇子之間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不久前,程明簌向六皇子獻計,太子失去了一個得力大臣,在東宮發了很大的脾氣。
“等薛明羽回來,一切都徹底完了,必須讓他死在回京的途中。”太子對幕僚千叮嚀萬囑咐,吩咐完,他才去探望病中的皇后。
皇后告訴他,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太子神情陰狠,他被程明簌設計了那麼多次,失去太多勢力,眼看著六皇子勢力日益見長,就快要踩到他頭上。
太子想將侯府那個新認回來的兒子千刀萬剮。
底下的人告訴他,薛家的二公子很疼愛他的新婚妻子,宮宴的時候,都瞧見他揹著她,低聲下氣,分明是仇敵的兩個人卻結為夫妻,若說沒有愛那是不可能的。
被換走人生的那個人,怎麼會心無芥蒂地接納仇人,只能是因為兒女之情蓋過了仇恨。
那毒來自西域,無色無味,擾人心智,讓人產生幻覺,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中原的大夫,甚麼也查不出來,等看出不對的時候,中毒之人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樣子,日日受夢魘所困,氣血兩空,回天乏術。
程明簌心思縝密,找不到機會對他下手,但他那個小妻子卻很好騙。
就是可惜瞭如花似玉的小美人,要成為一具枯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