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八十六章:瑛花樹1.0（10）
中秋後沒多久，皇帝的病情加重，薛瑛隨著母親進宮探望，皇后近來連日侍疾，事事親力親為，也跟著病倒了。
進宮前，建安公主警告薛瑛，讓她規矩些。
薛瑛默默站在一旁，“知道了，娘。”
公主側目看了她一眼，沒說甚麼。
以前這個女兒，她是很喜歡的，如今也不知怎麼，竟越來越看不慣，沒規沒矩，脾氣也不好，不如別家的大家閨秀一樣知書達禮，和她那親生母親一樣，是個養不熟的。
給了她十幾年的榮華富貴享受，卻還覺得不知足，幾次三番鬧出事端，不知道是不是身份低微，繼承了父母的劣根性。
每次這些念頭冒出來，她都會有些後悔，覺得自己說的話太重，畢竟是親手養大的孩子，但又無法再同從前一樣，毫無芥蒂地面對薛瑛。
不過薛瑛近來好似聽話一點了，至少沒有再做一些害人的事情。
“你先在外頭等著，我同陛下說完話再讓人叫你過來。”
薛瑛點點頭，退出宮殿。
以前，娘去哪兒都將她帶著，覺得宮中險象叢生，所以絕不肯她離開自己眼皮子底下，至少身邊也要帶著兩個奴婢才行。
不過如今也不比從前，沒將她趕出府就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薛瑛有些憂愁，以建安公主同皇帝的感情來說，兄長病了，她肯定想留在宮中照顧，但她的身體不好，不知道會不會和皇后娘娘一樣，也因為照顧病人，反將自己累倒了。
正思索之際，前頭有一宮人走了過來，是個熟面孔，薛瑛曾見過幾面，乃皇后身邊的宮女。
她走近，行了個禮，笑說：“二少夫人怎麼一個人在這兒？”
奇怪，宮女想，她居然沒和建安公主在一起，莫不是建安公主同武寧侯真的厭棄了這個女兒，以前護得同眼珠似的，全京城都知道薛瑛是他們的掌上明珠。
雖說換子一事，確實是薛家可憐，親生兒子流落在外，但真相大白，一下子對女兒態度大變，血緣是假的，可情是真的，割捨得這麼幹脆，也讓人有些意外。
薛瑛愣了愣，時至今日還有些不習慣這個稱呼。
她不是薛家的二小姐了，嫁給程明簌後，別人都喚她少夫人。
她的身份，也早就從薛家的女兒，變成薛家的兒媳。
薛瑛淡淡苦笑，回過神，“蘭芝姑姑。”
名喚蘭芝的宮女上前，適時改了稱呼，“娘娘聽說二姑娘進宮了，叫奴婢來接姑娘過去，一起說說話解悶。”
“娘娘找我？”
“是啊。”蘭芝笑著道：“娘娘一直盼著姑娘進宮，坤寧宮的小廚房一直備著姑娘喜歡的點心。”
薛瑛想到皇后，以前，她覺得皇后心機深沉，笑裡藏刀，再加上她討厭太子，連帶著也不喜歡作為太子養母的皇后。
不過身份敗露之後，周圍的人都厭棄她，也就皇后還和從前一樣，對她親近，好言好語。
薛瑛站了起來，“我得同母親說一聲。”
“不要緊。”蘭芝寬慰道：“奴婢一會兒會差人告訴公主，姑娘去了坤寧宮。”
“走吧。”蘭芝招招手，便有人抬著步輦上前，“娘娘知道姑娘身體不好，已提前叫太監們備了步輦。”
薛瑛惶恐，“這……怕是不合規矩。”
“沒事，娘娘懿旨，旁人不敢多嘴，姑娘只管坐，一切都有坤寧宮擔著。”
薛瑛坐上前往坤寧宮的步輦，到了地方，皇后笑著招手，讓她到跟前來。
薛瑛看著皇后蒼白的臉色，擔憂地詢問她的病情。
皇后年紀大了，操勞多年，早年又傷了身子，加上前幾日日夜不眠地照顧皇帝，這才一病不起。
“本宮身邊沒個孩兒，太子成家早，畢竟不是本宮的親生孩子，與本宮不親，在宮裡，也沒個能說得上話的人，也就你，還願意親近本宮這個老太婆了。”
皇后咳了兩聲，苦笑，臉上溝壑鮮明，滿是蒼老的痕跡。
平日裡有華貴的服飾裝扮，有香粉遮掩，還能擋住這老態龍鍾的模樣，一旦病倒，褪去所有累贅的飾物與妝容，皇后便老得厲害。
“沒有的，娘娘。”薛瑛覺得自己與皇后簡直同病相憐，都是表面看著繁華，內裡已經腐爛透了。
皇后絮絮叨叨地和她說著從前的事，薛瑛驚奇地發現皇后竟然將她小時候的許多事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不被自己的家人喜愛，在皇后身邊難得體驗了一回被疼愛的感覺。
薛瑛心中難免對皇后多了幾分親近，到了離宮時，答應皇后，過幾日還會再來看她。
馬車上，建安公主難得發了火，“都讓你在宮裡不要亂跑！”
薛瑛想解釋自己沒有亂跑，是去了皇后宮中，蘭芝姑姑幫她同公主說了的。
但是話到嘴邊還是低聲道：“對不起，阿孃，瑛瑛以後不會了。”
建安公主接下來的話全都堵在嗓子眼。
看著她乖巧的模樣，指責的話也講不出來。
不像先前，只會同他們頂嘴，做錯了事情不肯承認，罰跪也不認錯，總要將侯府鬧得個底朝天才肯罷休。
薛瑛低著頭，甚麼指責的話都能應下，她想，要是做個乖一點的女兒，說不定家人會對她恢復幾分喜愛，以前，她就是太斤斤計較，太倔強，不肯低頭。
建安公主移開目光，“皇宮不是侯府，能任你無法無天，若衝撞了誰，你自己出事是小，若連累其他人，那便是罪過。”
“知道了。”
到了侯府，建安公主臉上又重新恢復笑容，拉著武寧侯與老夫人說，今日皇帝告訴她，薛徵就要回京了。
薛瑛在一旁不由也跟著笑出來，“哥哥要回來啦？”
幾人笑容僵住，老夫人神情嚴肅，對她道：“你該稱兄長，別這樣沒規矩，叫外人聽了笑話。”
薛瑛神色一滯，霎時啞然。
她又不是他們薛家的孩子，怎能繼續親暱地稱呼薛徵，作為弟妹，應當與長兄保持距離，守好分寸。
“對不起。”
薛瑛呆不下去了，他們還在談論事情，而她則坐立難安，藉口回了院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窗邊坐了許久，直到燈亮了起來。
程明簌走進臥房，看到枯坐在窗邊的身影，腳步緩了緩，輕聲道：“你怎麼不點燈？母親說你沒有吃飯。”
薛瑛回頭，“我忘了。”
“吃飯也能忘？”程明簌心道：難怪她這麼瘦，腰上沒有幾兩肉，一隻手就可以攬住。
“給你帶了。”程明簌關上門，將食盒放在桌上。
薛瑛沒甚麼胃口，開啟盒子也只吃了一點。
“你今日進宮了？”程明簌往她碗裡夾了塊肉。
“嗯，娘說，她這幾日都要進宮為陛下侍疾，我有時候會一起，去探望皇后娘娘。”
程明頓了頓，說：“你很親近皇后？”
“娘娘人很好。”薛瑛說道：“一直關照我。”
就像母親一樣，記得她的喜好，會拉著她的手說許多事情。
程明簌皺了皺眉，“你離皇后遠些，她不是好人，宮裡的人都是老狐貍了，不只是皇后，每個人都有八百個心眼子，你玩不過她們。”
薛瑛不滿地戳了戳面前的菜，“除了你，誰都是壞人，這世上就你一個好人。”
“我認真的。”程明簌對她道：“現在外頭六皇子與太子爭成甚麼樣子了，朝中每日都在死人，黨同伐異，人人自危，眼下這個節骨眼，任何親近你的人都不要信，你不仔細擦亮眼睛，小心被別人吞得骨頭都不剩。”
“我又沒甚麼好圖謀的。”薛瑛有些不悅，累積的怒意爆發，“況且，皇后都病了，她要是對我做甚麼早就做了，我就是蠢，就是沒規矩行了吧！你們都討厭我，那還非要我留在這個家中做甚麼，只有皇后娘娘還像以前一樣疼愛我！”
程明簌啞然，片刻後輕聲道：“對不起。”
薛瑛一點胃口也沒有了，甩了筷子。
她坐在榻上，埋著臉，本來就因為祖母的話心中難過得厲害，程明簌回來還要教訓她，話裡話外都是說她愚蠢，看不清局勢，只會被人騙的意思。
她就是貪戀那一點關愛，皇后孑然一身，空有一國之母的尊貴，其實也只是個孤家寡人，同她一樣，沒人在乎。
程明簌走到榻邊，伸手，拉了拉她。
薛瑛哭道：“你走開。”
程明簌跪在榻邊，看著她，說：“我沒有罵你的意思。”
“你有！你就是在罵我蠢！”
她淚眼朦朧，說話也哽咽。
程明簌不知道她今天怎麼了，怎麼情緒突然這麼激動。
“我只是在提醒你……”
“不要你的提醒！假惺惺！”
程明簌沒話說了，沉默一會兒，道：“你要是想親近皇后，那你自己注意些，不管是吃的喝的，都要小心。”他話語稍頓，接著道：“也沒有所有人都討厭你……”
薛瑛咬著唇，看向他。
程明簌被她溼漉漉的眸子看著，神色不自然，撇開視線，“還是有人喜歡你的。”
“誰？”
程明簌垂著眸，“反正有，你問那麼清楚幹甚麼，別人不害羞嗎？”
語畢，像是怕她繼續追問，抬手，將一直攥在手中的帕子拿起來，抬著薛瑛的下巴，給她擦了擦臉，堵住她咄咄逼人的嘴。
擦完臉，薛瑛就將他的手拍開了。
程明簌過了一會兒又回到榻邊，手裡端著飯菜，沒多話，只是用湯匙舀了一勺，喂到她嘴邊。
薛瑛沒有胃口，側目看向程明簌。
他弄了個小板凳，坐在榻邊，碗里居然都是她喜歡的菜，溫熱適口。
薛瑛本來不想吃的，只是程明簌一直將勺子懟在她嘴邊，她挪開臉，他還追著喂。
薛瑛沒辦法，只好張嘴吃下。
兩個人一句話也不說，就這樣，一勺接一勺，程明簌喂她吃完了一碗飯。
吃飽了，薛瑛也就消氣了。
夜裡，程明簌躡手躡腳地爬上床，今日她發了脾氣，估計還在生他的氣，沒有主動靠近他。
程明簌猶豫很久，心裡掙扎，先是在她身側躺下，見她沒有讓他滾的意思，才試探著慢慢靠了過去，伸手將薛瑛抱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