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八十一章:瑛花樹1.0(5)
程明簌是與同窗一起來的。
他本來並不想來這些地方晃悠,覺得浪費時間,程明簌沒有那麼多的閒情逸致琢磨甚麼風花雪月。
是老師非要他同行,讓他一起出去走走。
從小,教導程明簌的先生們都說他太過冷淡,寡言少語,獨來獨往,這樣的脾氣,將來就算入朝為官,怕是也難以走得長遠。
任何人,都離不開與人結交,無論是姻親,同窗,血緣,都會是將來在官場上的一大助力。
程明簌漫不經心地溜著馬,聽同窗談論著上一次詩會上,某某家小姐的才情與美貌。
他無所事事,目光掃過遠處的草場,霎時停住。
薛瑛不管在哪兒,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她今日很好看,衣袂翩躚如蓮影,鬢邊珠翠在日光下搖曳,藕荷色的襦裙被斜陽一照,像攏著層薄薄的煙,手臂的輪廓在紗衣下朦朦朧朧,透出點暖玉似的影。
幾竿疏竹的影子在她腳邊搖晃,那身淺淡的藕荷色也隨著風也晃,晃得人心尖像被羽毛搔了一下,難怪站在她旁邊的男人連路都不會走了。
程明簌眼看著她矯揉造作,他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聽到她輕聲細語地說話,是他從未聽過的溫柔,眉眼如畫,帶著股渾然天成的嬌媚,被汗淋溼,貼在臉頰邊彎曲的鬢髮,像奪魂攝魄的小鉤子一樣,讓人失了神。
不是說和小姐妹去看首飾了?不是說近日都沒有閒工夫出來嗎?
程明簌冷冷看著,原來不是沒有空,是不想和他一起。
換做其他人,她就有數不盡的笑臉。
她嘴裡面沒有一句實話,只是在騙他,安撫他,不希望他打攪了她和別人私會而已。
這個滿嘴謊言的女人。
薛瑛對上程明簌的目光,嚇得險些原地蹦出三尺高,她姣好的面容好似裂開一條縫,眼底露出幾分慌亂,程明簌皆盡收眼底。
薛瑛見鬼一般,心中驚愕,那個瘟神怎麼會出現在這兒,他甚麼時候來的,看了多久了,她剛剛對魏國公世子如何投懷送抱,笑顏如花,不會都被他瞧見了吧。
程明簌停在原地,既沒有上前,也沒有開口說甚麼,冷冷看了片刻,注視著薛瑛面上慌亂的神色,而後扯了扯韁繩,策馬離開。
薛瑛見他走遠了,才慢慢撥出一口氣。
世子看著她,“瑛瑛妹妹,怎麼了?”
薛瑛搖搖頭,擠出一個笑容,“沒事,就是頭突然有些暈。”
“是不是累著了?”
薛瑛點點頭,“對不起,我身子不好,走不了多久的路,打攪你的興致了。”
“不要緊。”世子笑說,“我揹你吧。”
薛瑛裝作害羞的模樣,“這樣……怕是不合禮數。”
“這有甚麼,我過……”
話未說話,魏國公府的奴僕跑上前來,聲稱郡主娘娘讓他快過去。
世子的母親與嬸嬸在草場看馬球,聽人說他與一小娘子走得很近,打聽一番得知那女孩是薛家的姑娘,忙叫人將他叫回來。
若是以前的薛瑛,他們國公府都算高攀,然而現在的薛瑛失去嫡女身份,只是個奴僕之女,那是遠遠夠不上他們家的。
世子被叫走了,徒留薛瑛一個人在半山腰。
她氣得心肝疼,狗男人,就這麼把她丟在此處。
薛瑛將手裡的扇子捏得“咯咯”響,想想氣不過,一腳踹向旁邊的柳樹,結果將自己的腳趾頭踢疼了,淚花都冒了出來。
男人果然都靠不住,嘴上說得好,其實都是沒良心的狗東西。
薛瑛一瘸一拐地走到柳樹旁,蹲了下來,臉埋在胳膊上哭。
她一點也不想像這樣沒出息,可是她就是忍不住,她哭起來也小聲,嗚咽都埋在喉嚨裡,肩膀一顫一顫。
哭一會兒,等采薇找到她,就和采薇一起下山回家。
突然,頭頂覆下來一片陰影,眼前的草地上也出現了一雙熟悉的錦靴。
薛瑛哽咽聲頓了一下,抬起頭。
程明簌揹著光,站在她面前,那些討人厭刺眼的陽光都被遮住了。
他像先前一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薛瑛不想說話,重新埋下臉。
程明簌蹲了下來,伸手想要讓她將臉抬起來,哭得臉都花了,胭脂糊成一團。
“你走開。”
薛瑛推開他,“離我遠點,你就是想看我笑話,你現在滿意了吧!”
程明簌不說話,強硬地抬起她的臉,用帕子給她擦眼淚。
薛瑛又氣又怒,拳打腳踢,抓著程明簌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程明簌這隻手真是倒黴,先是被門夾,現在又被她咬出血口。
她咬完,磕到牙,又疼得崩潰大哭,“啪啪”扇了程明簌好幾下發洩。
“你朝我發脾氣做甚麼,把你丟在這裡的是我嗎?”
程明簌漠然看著她。
“都是因為你,是你出現後我才變成這樣,我就要發脾氣!”
薛瑛捂著臉,“我就是想給自己謀個好姻緣,是你讓爹孃祖母他們厭棄了我。”
程明簌說:“我沒有。”
薛瑛根本不信。
自從他出現後,她好像不管做甚麼都是錯的。
“你所謂的好姻緣,就是靠美色吸引來的廢物?他只是將你當做消遣吧,根本沒有娶你的意思。”
薛瑛咬著唇,眼睛紅得像兔子,“你胡說。”
“那他怎麼將你一個人丟在這兒?這麼久了,他怎麼還沒來提親?”
“他說他過幾日就來的。”
程明簌嗤笑,“這樣大的事情,郡主竟然不知道,他根本就沒想過要和爹孃說吧,那些也只是哄騙你的話,等吃到肉了,還會搭理你嗎?”
薛瑛被他說得絕望,眼淚一個勁地流。
程明簌見狀,有些後悔自己話說得太重,但是他也不想道歉,他又沒有說錯,且他現在還在生她的氣。
她哭了許久,程明簌才轉過身,在她身前蹲下,“過來,我揹你。”
薛瑛擦了擦眼淚,“我不要你。”
程明簌語氣很差,有些兇,“那你就自己走下去。”
“我想要轎子……”
“沒有轎子。”
她不願意,哽咽兩聲,為了好看,穿的絲鞋根本不適合走路,腳底磨得很疼,方才來氣踢柳樹還將腳踢傷了。
薛瑛猶豫很久,才不情不願地挪到程明簌背上。
她怕他小肚雞腸,騙她過來,結果轉頭將她從山上拋下去。
這死法也太悽慘了。
薛瑛死死摟住程明簌的脖子,腿纏著他的腰,要是程明簌敢摔她,她死也要扒住他,讓他和她一起死。
身後一團馥軟貼過來,香甜的氣息將程明簌包圍,她哭的時候呼吸都是亂的,拂在他的脖頸上,纖柔的髮絲垂落,她明明很輕,程明簌此刻卻覺得自己背了一個重重的包袱。
他身體僵硬,後悔剛剛說要揹她,還不如喊個轎子來抬這位千金大小姐。
程明簌一步步往下走著。
薛瑛緊緊貼著他,慢慢冷靜下來,想到甚麼,問道:“你不是騎了馬,我想坐那個,你牽著。”
程明簌冷笑。
真會提要求。
“那是馬場圈養的馬,不是我的,不聽我的話,剛剛在河邊它自己跑走了。”
其實沒有,只是他不想讓她騎。
“哦……”
薛瑛低下頭,臉埋在他的衣領上蹭了蹭,偷偷將臉上的胭脂與淚痕全都擦在他的衣服上,用它揩鼻子。
她弄完嫌髒,嫌棄地將頭靠到另一側肩膀上。
薛瑛做了甚麼,程明簌都一清二楚。
他一言不發,走了許久,才說:“你想要好姻緣,不是一定要找別人,其實你並沒有喜歡他們吧,你看上的只是他們的地位與能帶給你的好處,這樣的人,你身邊不就有?”
“你這個人,的確蠻不講理了些,胡作非為,嬌氣得厲害,但我已不是當初的窮書生,你也不用再擔心我會狹恩圖報,壞你名聲,毀你姻緣。”
他說來說去的意思就是,他可以娶她,給她想要的一切,高貴的身份與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然而,等他說完,身後卻遲遲沒有回應。
程明簌側目看去,發現薛瑛閉著眼睛,不知道甚麼時候趴著睡著了,一側的臉頰壓在壓的肩膀上,微微鼓起。
“……”
他好想將她丟出去,甩得遠遠的,想故意走崎嶇的路,讓她顛得難受,想將她丟在原地,獨自離開,等她睡醒了,發現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嚇得大哭。
程明簌想了許多折磨人的法子。
結果最後一個都沒用上,老老實實地揹著薛瑛下了山,將她放在馬車裡。
薛瑛夜裡才睡醒,采薇伏在床邊,見她睜眼,“姑娘,你醒了。”
薛瑛有些迷糊,“我睡到現在嗎?”
“是……”
采薇低聲應道,是二公子抱著姑娘回來的,姑娘近來心裡裝著太多事情,心力交瘁,難得睡得這麼沉。
薛瑛坐起來,發現自己的腳上了藥。
她呆坐了一會兒,罵道:“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她厭惡程明簌,雖然她的確佔了他的身份,享了十幾年的福,和他也並非全然無辜,是他害得她失去爹孃的疼愛,他們都不要她了,爹孃已經兩個月不曾同她說過一句話,每次她想去祖母院裡請安,都被嬤嬤趕走。
府中丫鬟都說,沒多久,她就會被趕出侯府,本來也不是薛家的孩子,還願意叫她一聲小姐只是給她面子。
薛瑛不想認命。
魏國公世子那個賤人,去死吧!她還能找到更好的!
沒多久,會試放榜,程明簌一舉考中榜首,再之後殿試,他也被點為狀元,一時間風光無量,恰逢老夫人大壽,府中雙喜臨門,大肆操辦。
侯府來了許多人,皇帝雖未親臨,但也派太監送了禮。
薛瑛站在角落看著遠處的熱鬧。
回頭,看向采薇,“東西弄到了嗎?”
“弄到了。”采薇遞給她一個瓶子。
薛瑛接過,緊緊握在手中。
今日來府上赴宴的都是世家貴族,還有王侯宗室。
薛瑛看中了一個,是譽王的兒子,譽王乃皇帝最小的叔父,小王爺隨老王妃進京拜年,被太后多留了兩個月,至今未曾回封地。
他還未曾娶妻,以後繼承王位,有自己的封地,遠離京城,嫁給他能過上好日子。
薛瑛沒有別的退路,小王爺在京城待的時間不長,不日就要走了,她得死咬住這塊肉。
薛瑛抖著手,往酒裡下了一整包藥。
采薇擔憂地看著她,“姑娘,一定要這樣嗎?”
“我沒有辦法。”薛瑛輕聲道:“沒有人管我了,我只能自己找活路。”
她端著酒,笑盈盈地往小王爺走去。
程明簌被賓客簇擁著,在一片恭維聲中,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向那個花一樣的身影。
她端著酒盞向譽王的兒子走去,眼含笑意,說了幾句話。
程明簌聽不清他們在講甚麼。
薛瑛只是想迷暈小王爺,將他拖到偏房裡,二人共處一室,說也說不清,他只能娶她。
而小王爺是看上她的美色,面前擺著的茶點裡面下了別的東西,他看著薛瑛吃下。
薛瑛一邊笑,一邊數著數。
為甚麼小王爺還這麼精神?藥效不該發作了嗎?等他說頭暈的時候,薛瑛就讓丫鬟扶著他去偏房休息。
結果等啊等,一股陌生的熱意像螞蟻一樣爬遍全身。
薛瑛猛地站了起來。
“薛二姑娘?”小王爺還在假模假樣地關心,“要不要去休息一下,怕不是一杯就醉了?”
薛瑛連連搖頭,提起裙襬就跑,小王爺示意身旁的人跟上去。
程明簌遠遠看到她驚慌失措地逃離,身後還有人跟著,本來還在應付四周的恭維,見狀,伸手推開面前的人,快步衝了上去。
小王爺身邊的侍從跟著薛瑛,“二姑娘是醉了嗎?奴婢扶您去偏房休息吧。”
薛瑛磕絆道:“滾……開!”
他伸手想要拉她,程明簌翻進長廊,一腳將他踢開,“滾!”
那人看著面前突然出現的新科狀元,侯府剛認回來的二公子,知道是自己惹不起的人物,忙連滾帶爬地回去報信了。
程明簌攬住一旁搖搖欲墜的薛瑛。
她臉頰酡紅,目色迷離,好像已經神志不清。
茶點裡下的是宮廷秘藥。
程明簌推開一間偏房的門,將她抱過去,“你坐好,不要亂動,我去叫大夫。”
他身上好涼,冰冰的。
薛瑛像是藤蔓一樣,抓住一點可以寄生的竹節便往上爬,死死將他纏繞。
“薛瑛……”
程明簌動彈不得,被她抱住。
她灼熱的唇貼著他的臉逡巡。
程明簌冷下臉,“薛瑛,你看清楚我是誰,我不是小王爺,不是魏國公府的世子,不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人。”
“我知道……”
薛瑛知道他是誰,但是她真的快要死了。
肺腑快被燒死了。
“你是……程子猗,是我……”薛瑛攀著他的脖子,扒開他的衣襟,“是我平生最厭惡之人。”
程明簌攥緊手,聽到自己的名字和後半句話,手指握緊。
薛瑛拉著他,費力地踮腳親他。
程明簌不為所動。
薛瑛親了他好幾下,他都沒有回應,他的喉結溼漉漉的,衣襟散亂,人卻像個棒槌一動不動。
薛瑛停了下來,望著他。
程明簌袖中的手快掐出血。
她眼眸泛著水霧,身體浮現出薄紅,朱唇水潤,一字一頓地說:“不做你就滾,換個人來。”
程明簌的目光終於動了動,他神色兇狠,一點一點地攀住薛瑛的肩膀。
“你別後悔。”
他傾身而上,狠狠吻住她的唇。
————————
[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我又為了一碟醋包了一盤餃子,終於到我愛寫的東西了[狗頭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