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哥和妹(2)
薛瑛沒有嫁人娶妻的概念,她知道有這件事情的存在,可是嫁了人後是甚麼樣子,她並不知道。
“甚麼是嫁人?”
小廝解釋:“就是去別人家裡,侍奉公婆,相夫教子。”
“去別人家裡?”薛瑛有些困惑,微微抬起身子,“那我自己家呢?”
她說的是侯府,小廝笑了笑,“嫁了人後,夫家就是二小姐的家了,侯府是孃家,不能隨隨便便回來。”
薛瑛一聽,眼睛睜大,趴下來,摟緊薛徵的脖子,“我不要嫁人。”
她不能理解為甚麼要去別人家。
侯府才是她的家,她不想離開爹孃,祖母還有哥哥。
傍晚回到家,侯夫人將薛瑛拉到身邊,彎著腰給她擦臉擦手。
薛瑛張著嘴喋喋不休地說話,她從小話便多,嘰嘰喳喳像鳥一樣,覺得擦臉的帕子礙事,擋著侯夫人的手,先咕咕嘰嘰將自己的話說完。
一屋子的奴婢都被她的模樣逗笑了。
薛徵站在遠處洗手。
他個頭長得快,已經快與武寧侯一樣高,站在邊上,盯著水盆裡映著的臉,心裡想著事情,一時忘了擦,任水珠順著鼻尖滑落。
見他在邊上發呆,母親招手,“阿徵,站在那裡幹嘛,洗淨手去吃飯了。”
薛徵回過神,走過去,薛瑛順其自然地抬起手,牽住他。
他低頭看著妹妹揚起的笑臉,也跟著笑了笑。
薛瑛孃胎裡帶出來的弱症,伴隨了她許多年,越長大,病越重,每年冬天,幾乎都是躺在床上,在藥罐子裡度過的。
家中尋遍了方法,也求過皇帝,太醫來府中為薛瑛看過病,說她先天不足,宮裡倒有一味藥可以吃,但是也不是長久之計,因為這藥材魏朝並不生產,宮裡雖有,但支撐不了多久。
薛徵詢問太醫,藥材產自何處,太醫面色為難,“只有關外的鄂真族才生產,不過,鄂真族與本朝交惡,且他們族群生活在瘴氣橫生的地方,若花重金,也許可以遣人去尋。”
薛徵沉默,爹孃也紅了眼眶。
薛瑛好像註定活不過及笄,爹孃才對她寵愛萬分,恨不得將天上的月亮都摘下來給她。
入夏後,薛徵的課業越來越繁重,一個人在外讀書,漸漸的,回家的次數也從三日一次,變成半個月、一個月……
小廝每次給他送衣物吃食時,都會順帶提到二小姐在家中的情況。
家裡辦了家塾,請了一位致仕的老翰林授課,許多人家都將孩子送過來。
薛瑛也在那兒讀書練字,小廝總是說,二小姐的桌子裡每日都放滿了各種人送的東西,那群小公子小姑娘們,全部爭著要和她坐在一起,小廝還說表少爺昨日又為了二小姐和人打架了。
薛徵靜靜聽著,他雖與薛瑛許久才見一面,但她的動向他全然知曉。
她一直這麼受人喜愛,無論去到哪兒都是被簇擁的那個。
小廝每次也會帶來薛瑛的信。
信封上規規矩矩地寫著“兄薛徵收”。
她似乎剛被教授信件的格式與抬頭的規矩,忍不住向他分享賣弄,她那樣活潑的人,也會規規矩矩地寫字、問候,一板一眼,末尾還要端正地寫上,“靜候歸期,小妹瑛瑛留”。
薛徵將信看了好幾遍,摺好,放回信封裡。
每次看書看累的時候,便從枕頭下翻出來,拆開看一看,就又有精氣了。
十六歲的時候,薛徵準備參加科考,過節的時候回了趟家。
一段時日不見,妹妹長高許多。
她興奮地撲到他面前,說著這些時日來家中發生的事情。
薛瑛蹦了蹦,“哥哥,你有沒有發現我長高許多?”
長高了,下巴也尖了一些,是個高挑纖瘦的小美人。
她急著和薛徵比劃,站在他身前,結果發現,上次還能到薛徵胸口,這次居然夠不到了。
薛瑛鬱悶地垮下嘴角,困惑道:“我明明長高了呀。”
侯夫人忍俊不禁,颳了刮她的鼻子,“傻瑛瑛,你長高了,哥哥也長高了呀,而且哥哥是男孩,現在正是長個頭的年紀。”
長輩們也驚訝於薛徵的變化,他離家讀書幾個月,又竄高一大截,十六七歲的少年,已經初具成年人的體格,肩寬腿長,站在那兒如一棵青松。
吃完飯後,薛徵領著薛瑛去書房,督促她練字。
他在信上看過她的字,一開始還知道好好寫,到後面甚麼錯字都有,還常常缺筆畫,沒人督促她,她便寫得很潦草。
薛徵握著她的手,帶著她一筆一劃地練字。
她嬌氣,寫不了多少就喊累,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薛徵搖搖頭,“再寫一會兒。”
她不情不願地握起筆。
過年的時候,京師下了很大的雪,路上積了厚厚一層,叔父姑母家的孩子過來拜年,幾個小孩圍在屋簷下堆雪人,打雪仗。
薛瑛坐在屋中,裹著毯子。
她身體不好,沒法像他們一樣可以在雪地裡蹦蹦跳跳。
薛瑛坐在窗戶邊,偷偷開啟一條縫往外看,看到堂兄們在堆雪人,薛瑛滿眼羨慕。
薛徵見了,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走過去,蹲在薛瑛身前,“阿瑛也想堆雪人嗎?”
薛瑛點點頭,神情落寞。
但是爹孃不讓她去,她身體差,稍微受寒就會生很久的病。
薛徵想了會兒,拉起她,“來。”
他為她裹上厚厚的斗篷,將她遮得嚴嚴實實,一點風都鑽不進去。
薛徵牽著薛瑛到空地上,她眼睛明亮,抬起手去接雪花,因為體寒的緣故,所以雪落在薛瑛的掌心甚至不會融化。
她小心翼翼地堆起一捧雪,捏一捏。
薛徵在一旁看著她。
薛瑛眼睫上都沾了雪粒子,鼻頭微紅,神情認真,她捏了許久,捧著一個圓滾滾的雪人過來,“哥哥,這個是你。”
然後又捏了一個小一圈的放在旁邊,“這個是我。”
薛徵將雪人放在窗臺上,揉揉她的頭。
小孩子就是這樣,過了那個興奮勁,睏意就會來得很快,薛瑛又玩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眼皮沉沉。
薛徵揹著她回屋。
到了屋中,解開斗篷,薛徵突然發現薛瑛的臉很燙,衣襟都被冷汗浸透了,他嚇得臉一白,手忙腳亂去叫大夫。
薛瑛發起高燒,氣喘胸悶,呼吸微弱。
侯府燈火通明,太醫進進出出。
以前為薛瑛診治過的那個太醫說:“二小姐寒氣入體,病得很嚴重。”
薛徵心中滿是自責。
他不該帶薛瑛出去玩雪,害她受了寒。
怕他被責罰,爹孃問起來的時候,高燒燒得神志不清的薛瑛竟然睜開眼,辯解道:“我自己貪玩堆雪人受了風寒,不關別人的事。”
薛徵抿著唇,緊緊牽住她的手,半夜守在妹妹的榻邊,聽到她咳嗽的聲音,將人扶起來拍一拍背。
等她好不容易睡著後,從來沒哭過的薛徵背過身,坐在榻邊無聲地流眼淚。
薛瑛這一病病了有半年。
爹孃不讓她出門,她每日都要喝藥,臉頰漸漸瘦了下去,面板白得晃眼。
薛徵當了官後,公務忙,有好幾次深夜回來。
薛瑛坐在院中等他,困得眼睛都睜不開,歪著腦袋,一點一點的。
薛徵走過去將她抱起,放回屋中。
她迷糊地睜開眼,叫了他一聲,而後從懷裡拿出還熱乎乎的芋頭。
也不知道她揣了多久,一拿出來,滿屋都是芋頭香。
“今日阿孃給我烤芋頭吃了,很甜,糯糯的,哥哥,我給你留了幾個。”
薛徵一時無言,輕聲道:“你一直在等我嗎?是不是很無聊,坐在這裡還很累,下次別等了好不好?”
薛瑛不假思索,笑著說:“沒關係呀,我已經等習慣了,哥哥不回來,那我就自己回去睡覺。”
等習慣了。
她從小就是這樣,等哥哥放學,等哥哥看完書,等哥哥寄信回家,從來不會抱怨任何事,明明嬌生慣養,可是讓她喝藥的時候,她又很乖,一口氣將苦得發澀的湯藥喝掉,因為她想活得久一點,病好了,才能和家人在一起。
他還記得,放榜那日,薛瑛抱著他笑,笑著笑著又哭了。
“哥哥辛苦那麼久,終於苦盡甘來啦。”
別人都在為這個喜事歡笑慶祝,只有她抱住他,眼淚止不住地掉。
薛徵心中觸動,回憶著舊事,一點一點將芋頭吃掉。
沒過幾日,他寫下辭呈,同爹孃說,要去參軍。
武寧侯讓他去跪祠堂。
薛徵跪了,但是決心不改。
旁人都無法理解他,覺得他離經叛道。
而薛徵清楚,他是要去為妹妹求一條長命百歲的路。
他的仕途剛剛開始便被自己親手掐斷。
薛徵跪完祠堂,武寧侯問他還發不發瘋的時候,薛徵平靜地說:“父親就算將我的雙腿打斷了,我也會爬著去。”
武寧侯驚得說不出話。
薛徵自小穩重,從未讓長輩們操心過,唯一一次忤逆就是這件事。
薛徵沒有告訴父母,他想去參軍是為了甚麼,九死一生,爹孃不會同意的。
可是薛瑛知道。
也許兄妹之間,真的有甚麼奇怪的通感。
她淚眼婆娑地看著薛徵,“哥哥,你去參軍是因為我嗎?你想收服鄂真族是不是?”
薛徵想反駁,但是話到嘴邊,他還是道:“你相信我,我能做到的,阿瑛,我想讓你不再受病痛折磨,也能像別人一樣,可以隨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薛瑛眼睛很紅,“可是我擔心你,我不想讓你離開,也不想你受傷。”
“短暫的分離,是為了以後的長久,我想永遠當你哥哥,我說過的,我會護著你一輩子,一輩子很長很長的阿瑛,所以你要長命百歲才行。”
薛瑛含著淚,抬頭看向他。
許久,她吸了吸鼻子,擦乾眼角。
“那我在家等你,哥哥,你要平安回來,我也會好好吃藥。”
“好。”薛徵伸出手,“我們拉鉤。”
薛瑛伸出手指,勾住他的,“一百年不許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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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妹寫起來是流水賬風格,應該寫完了,下章是瑛花樹1.0版本,也就是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