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七十五章:哥和妹
“虎崽,你家裡人來了。”
相熟的同窗鑽進門縫,探頭說道。
薛徵抬起頭。
他剛六歲,臉上稚氣未脫,看著比同齡人要沉穩一些,聞言放下筆,整了整衣襟,起身出去。
薛徵有個乳名,叫“虎崽”。
一是因為他屬虎,二是因為,薛徵出生的時候很康健,生來就比別的孩子要壯一些,長輩見了都說,這孩子長大後一定高大英勇,他出生後沒幾個月就會爬了,性格活潑,爬來爬去,力氣也很大,京中又常給小孩做虎頭鞋,虎頭帽,圖個吉祥喜慶,看著也威風,他穿成這樣從屋子一頭爬到另一頭,母親見了,笑嘻嘻地說他像個老虎,之後便給他取了這樣的乳名。
相熟的世家公子間都會開玩笑地互相叫小名,長大後取了表字才會改換稱呼。
薛徵走出書塾,父親身邊的長隨薛平朝他笑了笑,“大郎,夫人有喜了。”
薛平是薛家的家生子,父親是薛府管事,隨主家姓。
聽他說夫人有喜,薛徵眼前一亮。
“母親要給我生妹妹了嗎?”
薛平說:“眼下還不知道是小郎君還是小娘子,也許是弟弟呢?”
薛徵腳下加快往外走,步伐裡都透著掩蓋不住的興奮,“我就覺得是妹妹,我喜歡妹妹。”
同窗家裡有個妹妹,他經常抱著妹妹跟他們炫耀。
薛徵嘴上不說,但心裡很羨慕。
薛平為他同先生告了假,帶著他回家。
一到薛府門前,薛徵便從馬車上跳了下來,飛奔進後院。
建安公主的院裡圍了許多人,大家都在圍著恭賀。
公主眉眼彎彎,年輕的臉上露出幾分羞澀與慈愛,溫和得像是月光。
薛徵跑過去,“母親!”
幾人都看向他,打趣他,說他以後要當哥哥了。
薛徵笑呵呵的,母親問他要不要摸一摸,他不敢。
家裡長輩都說他力氣大,別人還在玩泥巴的時候,薛徵就喜歡拋木劍玩,有時候他都沒用甚麼力氣,就會將別人打哭。
薛徵握著自己的拳頭,搖搖頭。
他不敢,還是不碰了,萬一傷到裡面的小嬰兒怎麼辦。
大家便都笑他,說他人不大,但是已經是個會為弟弟妹妹著想的大哥哥了。
公主懷孕後,身子容易疲憊,沒多久便被嬤嬤扶著去休息。
薛平過來將薛徵牽走。
他心情好,走在石板路上,實在忍不住,邊蹦邊跳地往前走。
薛平難得看見這麼活潑愛動的公子,不由輕笑。
聽到他笑,薛徵突然想起甚麼,抬起頭,問薛平,“平叔,你是不是要當爹了?”
薛平驚奇地看向他,“大郎怎麼知道?”
“前幾日同祖母請安時,聽院裡的吳媽媽說的。”
薛平的妻子是老夫人院裡的女僕,前幾年才來到薛家,相貌嬌媚,身世可憐,老夫人做主將她嫁給了薛平。
薛徵見過她幾次,有些印象。
“內子確實有了身孕,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恭喜你要當爹了。”
薛徵點點頭說。
“多謝大郎,大郎也要當兄長了。”
薛徵咧開嘴,笑容滿面。
不過薛平並沒有等到孩子出生,一月後,薛徵的父親遇刺,薛平護主身亡。
老夫人本來想要善待他的妻子,賜宅子與田地,讓她們孤兒寡母能過好下半輩子,但那個叫杳孃的女人實在太不安分,屢次三番偷盜財物,老夫人最終還是將她趕了出去。
薛徵留在書塾讀書,家中出了事,父親被誣陷入獄,母親前往永興寺避難,讓他呆在書塾中,哪裡都不許去,等事情平息了就接他回家。
薛徵夜夜睡不好,心驚膽戰許多日,終於到了臘月,家中僕人接他回家,父親牽著他的手,告訴他,母親生了個女兒。
薛徵心心念唸的就是妹妹。
他沒告訴爹孃,上次他去廟裡許的願望,就是有個妹妹。
願望實現了,他真的有了一個妹妹。
他趴在搖籃邊看了許久,給她取了名字。
等她大一些,薛徵揹著她,讓她騎在自己肩膀上,他帶著她招搖過市,晃悠到同窗面前顯擺。
薛瑛喜歡跟著他,她張嘴會叫的第一個人就是哥哥,爹孃都有些嫉妒了。
薛瑛一歲的時候抓周,直直地爬向金銀珠寶,大人們都笑,說瑛娘愛財,以後一定是富貴命,小小的薛瑛聽不懂這些話,她手裡團著金元寶,看了一圈周圍笑著的人,而後爬向蹲在不遠處看著她笑的薛徵,嘴裡一邊口齒不清地叫著哥哥,一邊爬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身體不好,生得瘦瘦小小的,也不愛吃飯,家裡人都拿她沒辦法。
薛徵年紀漸長,課業重,人也變得越發沉穩,家中長輩都不再叫他的乳名。
他讀書的地方距離侯府有些遠,坐馬車來回要一兩個時辰。
但是薛徵每日都會早早完成課業,回家喂薛瑛餵飯。
她最聽他的話,坐在他膝頭,乖乖的,一點也不像爹孃口中說的那麼挑食。
他剛走到迴廊下,薛瑛眼尖,遠遠看見他,招手喊道:“斧崽,斧崽!”
她牙都沒長齊,張口漏風,念不清字。
沒大沒小的,薛徵走過去,捏下她的臉,“要叫哥哥。”
薛瑛才不管,她只是偶然聽到老夫人這麼叫了一次便記住了,時不時地喊幾聲。
明日過節,書塾不上學,薛徵揹著薛瑛出門。
後頭還跟著好些小廝丫鬟。
二姑娘長得粉雕玉琢,冰雪可愛,要仔細盯著,萬不能叫人牙子抱走了。
元宵節的時候,城中有燈會,還有雜戲。
薛徵給薛瑛帶了一個虎頭帽,她被裹成圓滾滾一團,金線繡就的“王”字在帽額上閃爍,兩側垂下的毛茸護耳,襯得一張小臉圓潤白嫩,誘人想輕輕咬上一口。
薛瑛坐在薛徵肩頭,拍手,像騎馬一樣,指一指,他就要調轉方向往那兒去。
前面圍著許多人,密密麻麻,團成一個圈,中間是從西域而來的雜戲班子。
一旁路過的行人說,雜戲班子帶來一個鐵籠,裡面是一隻老虎,體型龐大,聲如洪鐘,還會鑽火圈。
大家又怕又好奇,湊到前面去看。
薛瑛有些害怕,可是她又很想湊熱鬧,揪一揪薛徵的頭髮,“哥哥,要去。”
“你想看呀。”
薛徵脖子上掛著風車,兩手舉起扶著她,胳膊上各掛了兩個包裹,都是吃食。
薛瑛喜歡吃蜜餞,含在嘴裡甜滋滋的,手裡的吃完了,便去包裹裡拿。
“嗯嗯!”
薛徵往前湊了湊,薛瑛人小,甚麼也看不見,薛徵又擠了擠,薛瑛坐在他肩頭,仰著頭顱,總算看到雜戲班子的人推著鐵籠出來。
眾人屏氣凝神,蓋在上面的紅布一揭開,裡面坐著一隻一人高的猛虎,眼神銳利,張開嘴,露出尖銳的獠牙。
薛瑛嚇得抖了抖,但是又好奇,抬手捂著臉,只撐開一條指縫,壯著膽子偷偷看,對薛徵道:“哥哥,腦斧,和你一樣。”
薛徵仰著唇笑,費力地託舉著她。
過了會兒,雜戲班子的人開啟籠子,所有人都戰戰兢兢,那老虎慢吞吞走了出來,眼神睥睨一切,被指揮著跳過火圈。
大家都拍手叫好。
薛瑛也跟著起勁,捂著眼睛的手放下,拍一拍。
然而下一刻,那老虎突然失控,嘶吼著向人群衝來。
尖叫聲此起彼伏,人群湧著往後撤,薛瑛嚇壞了,臉一白,嗚嗚哽咽。
薛徵抱著她就跑。
那老虎奔向人群,就在將要咬到人的時候,變成無數只麻雀飛走了。
人群靜默一瞬,接著響起更響亮的歡笑。
薛瑛懵懵地睜開眼睛,“哥哥,腦斧變成小鳥飛走了……”
薛徵撥出一口氣,安慰她,“是戲法呀,老虎是假的。”
她小小的腦袋還不能理解,老虎為甚麼會變成麻雀。
“哥哥也會變成小鳥嗎?”
哥哥也是老虎。
“不會。”薛徵被她的想法逗笑,“變成小鳥,就扛不動阿瑛了。”
她還有些後怕,抓緊他的頭髮,如同抓著韁繩。
回到家時,薛瑛已經睡著了,伏在薛徵肩上,留了他一脖頸的口水。
長輩見了都忍俊不禁。
又過幾年,薛瑛大了幾歲,不能再坐在薛徵肩頭了,出門時,薛徵便揹著她。
她喜歡出去玩,又嫌累,春日踏青,都是薛徵揹著去的。
山路陡峭,他背得穩穩當當,額頭上流出細細的汗。
薛瑛伏在他肩膀上,抬起手,舉在薛徵額前,替他遮陽。
薛徵怕她一直舉著手累,輕聲道:“我不曬。”
“哥哥流了汗。”薛瑛固執地舉著手,她天生體弱,怕冷,膚色是沒見過太陽一般的白。
此刻肩上繫著斗篷,遮住臉,她還嫌有點冷。
明明是她要出去玩的,但是每次辛苦的都是薛徵。
看出她的想法,薛徵說:“你別胡思亂想,我是哥哥,樂意揹著你,就是背一輩子也願意。
薛瑛“嗯”一聲,“我也會給哥哥擋一輩子的太陽。”
兩個人低低地笑,身後的小廝隨口道:“世子與二姑娘感情真好,以後二姑娘出嫁了,世子定然捨不得。”
他這般疼愛妹妹,捧在手心裡供著,將來薛瑛出嫁,怕是會紅眼睛。
薛徵上山的步伐卻頓住了,緩緩看向說話的小廝。
小廝突然被他盯著,嚇了一跳,又想不出自己究竟哪裡說錯了話。
二姑娘遲早要嫁人的,世子也要娶妻,哪有甚麼一輩子之說,等姑娘出嫁時,世子揹著她入花轎,便是最後一次哥哥背妹妹了。
彼時的薛徵十四歲,薛瑛七歲。
以後的事情離他們太久遠。
如果不是小廝提醒,薛徵從來沒有設想過有朝一日,妹妹是會嫁人,會離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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