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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表妹……”

2026-04-18 作者:好大一錠銀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表妹……”

正月初一,瑞雪未消。

依照祖制,皇帝需至太廟主持祭拜列祖列宗,祈求新歲國泰民安。

然今時不同往日,皇帝纏綿病榻,精力不濟,這些事情無法親力親為,只能交給皇子操辦,換做從前,太子主理祭祀毋庸置疑,只是他現在尚在禁足中,姚敬畏敵,不戰而敗的陰影將姚家牢牢釘在恥辱柱上,連帶著太子也飽受朝野非議。

邊關戰亂以來,六皇子不惜掏空私庫,傾盡全力安撫因姚敬棄城而流離失所、慘遭屠戮的難民。

他在京城外廣設粥棚、安民所,親自冒雪巡視,噓寒問暖,無數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流民捧著熱粥,感念六殿下仁德。

皇帝在病榻上聽聞六皇子所為,又對照太子禁足東宮、毫無作為的頹勢,竟一道旨意,將代行祭祀之權,交予了六皇子。

此舉如同在滾油中潑入冷水,朝野上下瞬間炸開,一片沸騰,太子猶在,如此彰顯宗法正統、代行君權的大事,竟由六皇子代勞,這是否預料著廢儲?流言蜚語,揣測紛紜,攪得人心浮動。

東宮之內,愁雲慘霧,自禁足令下,太子便如同困獸,困鎖於深宮高牆之內,不見天日。

往昔門庭若市,如今多的是落井下石之人,前不久,皇帝竟命貴妃協理六宮,明晃晃地分走了皇后手中的實權,姚氏一族,似乎大廈將傾。

姚敬本人,則如同人間蒸發,音訊全無,邊關傳回的訊息混亂不堪,有說他早已被憤怒的犬戎士兵亂刀砍死,曝屍荒野;也有說他畏罪潛逃,正被朝廷海捕文書追拿,一旦擒獲,等待他的便是千刀萬剮、挫骨揚灰的下場。

除夕夜,或許是念及僅存的骨肉之情,皇帝開恩,短暫解了太子的禁足,允其在東宮範圍內靜思己過。

太子整個人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空曠冷寂的殿宇中焦躁踱步,絞盡腦汁思考著如何挽回時勢,不若大義滅親,將所有的罪責全都推到姚家身上,他原本就是皇后養子,姚家所作所為,與他何干!

夜色漸深,宮外隱約傳來辭舊迎新的爆竹聲,更襯得東宮內一片死寂,一些尚未徹底與東宮切割的臣屬、幕僚,或是出於舊情,或是存著觀望之心,紛紛派人送來了年禮以聊表心意。

禮物大多中規中矩,無非是些應景的字畫古玩,這個時候若送甚麼貴重禮品,反而給自己惹禍上身。

其中,一個不起眼的木箱子,被宮人悄無聲息地抬了進來,混在其他禮物之中,放在偏殿一角,箱體樸素無紋,既無署名,也無標識,顯得格外突兀。

太子心緒煩亂,本無暇留意這些瑣碎,直到夜半更深,萬籟俱寂,他在殿內來回踱步,目光偶然掃過那堆禮物,才被這個箱子吸引了注意,一種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那是甚麼?”

太子指著箱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問侍立在一旁的侍從。

侍從上前檢視,同樣疑惑,“回殿下,不知何人送來,未曾署名,奴婢這就命人開啟查驗。”

太子心中煩躁不已,無意識地撥動手上的扳指,他揮了揮手,示意開箱。

兩名內侍上前,小心翼翼撬開箱蓋上的銅鎖,隨著沉重的箱蓋被緩緩掀開,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殿內侍奉的宮人無不掩鼻皺眉。

“啊啊啊啊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霎時響起。

太子踉蹌幾步,倉惶後退,臉上血色盡失,慘白如紙,瞳孔因驚恐而放大渙散,他抬起胳膊,顫抖的手指死死指著敞開的木箱,嘴唇哆嗦不停,卻發不出一句完整的聲音。

箱內,一顆鬚髮凌亂,雙目圓睜,面容因痛苦和恐懼而扭曲變形的人頭,赫然呈現在搖曳的燭光之下,正是音訊全無,生死成謎的姚敬!斷骨處凝固的烏黑血塊觸目驚心,幾縷花白的頭髮粘連其上,姚敬死不瞑目,空洞的眼睛看著太子,更添幾分陰森恐怖。

太子彷彿見了鬼,腦海中一片空白,退無可退,後背重重撞上多寶格,架子上陳列的名貴玉器,茶盞噼裡啪啦地傾瀉而下,砸落在地,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殿內格外刺耳。

“嗬……是他,是他。”

他開口語無倫次,神色驚恐,一口氣就要上不來,太子白著臉,聲音因恐懼而尖利變調,“是薛徵!是不是薛明羽,他沒死,他來索命了!他來找孤索命了——”

誰能有這麼大的本事,殺了姚敬,還將人頭送到了東宮來。

一旁的幕僚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一幕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煞白,雙腿發軟。

見太子失態,他心頭驚慌,卻不得不強作鎮定,撲上前試圖扶住幾近癲狂的太子,聲音發顫地安撫道:“殿下!殿下息怒,薛明羽早就死了,遭野獸啃食,屍骨無存,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啊,殿下不是也驗過了嗎?”

當初薛徵中箭落崖,姚敬帶兵搜了整整半個月都沒有發現他的行蹤,那地方好好的人摔下去都會粉身碎骨,更何況薛徵還帶著重傷,後來追兵在野獸洞xue發現了薛徵的衣物與屍骨,才確定他已經死了。

“這……這定是有人故意為之,意圖恐嚇殿下,殿下萬不可中計,自亂陣腳!”

他嘴上雖如此說,目光掃過箱中那顆死不瞑目的人頭,一股寒氣卻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若薛徵真已化作枯骨,眼前這姚敬的人頭,又是誰的手筆?是六皇子嗎?他眼下正是春風得意,故意送來這顆人頭挑釁東宮也不無可能。

殿內燭火搖曳,將姚敬那顆怒目圓睜的頭顱映照得忽明忽暗,侍從慌不擇路上前,將木箱重新蓋好,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抬了出去。

太子坐在椅上,胸口因驚懼而劇烈起伏,瞳孔縮成一點,像是嚇沒了神,被侍妾扶著去臥房後,做了一夜的噩夢。

太子生母身份卑微,只是個宮女,是當年皇帝剛登上皇位時,隨意臨幸的,現在問起皇帝,估計他早就不記得有這號人。

那宮女本已到了出宮嫁人的年紀,與青梅竹馬情投意合,男人在宮外等了她十年,只盼宮女二十五歲出宮時二人成婚。

皇帝喝醉了酒,來了興致將她臨幸,宮女苦苦哀求,可他是皇帝啊,九五之尊的威嚴豈容踐踏?勃然大怒之下,他強要了那宮女,事後又因記恨她在龍榻前的抗拒,一道旨意將其打入冷宮。

宮女沒多久便病死了,留下了一個孩子,恰逢皇后小產,傷了根本再難有孕,便將這無母的皇子抱到坤寧宮中撫養。

他成了太子,認姚家為母族,身份尊貴無匹,然而,平庸彷彿刻在了他的骨子裡。治國之道,權謀之術,他學得吃力,總顯得力不從心。

薛徵是武寧侯府的公子,表字明羽,這還是皇帝為他取的字,薛徵比太子要小几歲,幼時被武寧侯領著入宮面聖時,父皇見他小小年紀聰穎過人,便讓他做太子伴讀,一起於文華殿學習。

太子雖年長几歲,可無論是背誦經史典籍,還是寫策論文章,甚至騎射武藝,薛徵都遠勝於他。

皇帝每次考問皇子功課,他的回答只能算中規中矩,談不上差,但對於一個儲君而言,則顯得有些平庸乏味。

而薛徵呢,少時便高中進士,太子一面不得不聽從母族的安排,極力拉攏這位前途無量的新貴,一面卻在心底深處,陰暗地滋生著排斥與嫉恨。

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半年後,薛徵竟毅然決然地放棄了唾手可得的錦繡前程,一意孤行跑去邊關參軍。

武寧侯氣得病倒,建安公主日夜以淚洗面,薛徵還是辭了官,去了西北。

太子聞訊,愕然之餘,心底竟湧起一絲扭曲的快意,離經叛道!自毀前程!他一個文臣,握慣了筆桿子,如何適應得了邊關的艱辛,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回來了。

只是他怎麼都沒想到,薛徵在邊關節節高升,從一個小兵,到百夫長,校尉,副將,再到統領三軍,只用了七年。

西域使臣帶著投誠的國書以及貢品進京的那日,太子一夜未睡。

姚國舅提議讓薛徵死在關外時,太子猶豫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也許一方面,他的確容許不了一個手握重兵,卻不肯對自己完全服從的臣子存在,可更多的,是他早就見不慣薛徵,想讓這耀眼奪目的太陽隕落了。

正月的第一天,太子就病倒了。

六皇子主持祭祀,入太廟供奉祭拜列祖列宗,一時風光無量,皇帝病重,眼見著越來越不行了,朝中對於廢儲的聲音也愈來愈大。

*

薛瑛打算將老夫人接回來,如今薛家的日子,不似前段時間那般落魄,隨著六皇子勢力越來越大,薛家的地位也在朝中水漲船高。

甚麼邀薛瑛去賞梅,去喝茶的請帖多得數不過來,雪花片似的,薛瑛冷笑,“真可憐,又像從前一樣,一副哈巴狗的模樣,以為我不記得薛家出事之後,他們是怎麼落井下石的嗎?”

武寧侯從前的同僚好友對他們避而不見,薛瑛知道,侯府牽涉的案子非同一般,大家想明哲保身也無可厚非,只是不該趁機汙衊潑髒水,明明過去侯府也曾經對他們有恩。

程明簌看到那些擺在桌子上的請帖,問道:“你不想去,我替你回絕了,帖子我拿去扔掉。”

薛瑛伸卻手按住,搖搖頭,“還是去吧,我以前無法無天,得罪人太多,兄長以後……難免要拉攏臣子,多一分助力,便少一分危險。為了哥哥,我也不是不能忍著噁心去和這些人打交道。”

行造反之事,不管成功與否,在某些人眼裡終究是亂臣賊子,也極易落人口舌,薛瑛不想哥哥以後很辛苦,也不想得罪人連累他,她不會打仗,也不會朝廷上的那些謀算,沒法幫薛徵,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給他帶來麻煩。

薛瑛將請帖全都收下,讓下人幫她安排。

程明簌站在一旁,見狀默然。

薛瑛變得有些不太像她,遇到與家人有關的事情,她都會思慮周全再周全,不肯有一絲差池,小心翼翼,和她平日大大咧咧,隨心所欲的模樣不同。

除夕夜,薛徵的突然出現,好像真的成了一場夢,他離開後,薛瑛沒有表現出一絲異常,沒有人能猜得出薛徵曾經回來過。

去徐家接老夫人時,薛瑛沒有出面,她坐在馬車上,讓下人出去知會。

沒多久,老夫人便被轎子抬著出府,薛瑛走下馬車,上去迎接。

老夫人在徐家住了二月有餘,期間一直詢問甚麼時候可以回去,都被徐家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敷衍過去,徐家與薛府劃清界限,但對老夫人還算孝敬,畢竟是長輩,若苛待了不合孝道。

因為上次的事情,徐家理虧,徐夫人也不好意思同薛瑛再說些甚麼,太子失勢,徐家的日子也跟著不好過。

薛瑛將老夫人扶上馬車,老夫人握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抱怨,“你和你娘怎麼去吃了這麼久的齋啊,你爹去疏理黃河水患,如今怎麼樣了,水治好了嗎?”

薛瑛愣了一下,反應過來,這是徐家哄老夫人的說辭。

她笑了笑,說道:“爹爹哥哥都在外,我和娘就在寺裡多住了段日子,給他們兩人祈福求平安,昨日娘進宮侍疾去了,爹爹也回來了,不過他忙公務太累,就沒有來接您。”

老夫人一聽,終於笑了,顫顫巍巍地鑽進馬車坐下,裡面的程明簌搭了把手,扶著老夫人。

老夫人顯然已經不記得這個是自己孫女婿,茫然地盯著程明簌看了一會兒,忽然道:“阿澄啊,你怎麼在這裡?”

阿澄是武寧侯的小名,方才薛瑛說武寧侯在家,老夫人還納悶,那這個坐在馬車裡的是誰?

程明簌溫聲道:“祖母,我是子猗,是阿瑛的夫君,您孫女婿。”

老夫人驚愣,久久反應不過來,想不清楚薛瑛甚麼時候多了個丈夫,程明簌只好先讓她坐下了。

薛瑛放下簾子,馬車剛要駛離時,外頭忽然傳來輕輕一聲,“表妹。”

薛瑛頓時肩膀一跳,後背都有些發麻。

她不想理會,催促馬伕快些離開。

那聲音又響起,“我有些話想同你說,只有幾句。”

薛瑛面色有些白,程明簌沉著臉,掀開簾子,“徐大人,有甚麼話不妨直接和我說,我夫人,不想聽。”

徐星涯站在不遠處,抬起頭,對上程明簌冷冰冰的視線。

透過掀起的簾子一角,他看到了一截水藍色的衣襬,接著又如驚弓之鳥一般往後縮了縮,將自己完完全全地藏起。

程明簌直起身子,將薛瑛擋得嚴嚴實實。

不遠處的徐星涯一身白衣,兩頰瘦削到近乎凹陷,人看上去也沒甚麼氣色。

程明簌先前將他重傷,徐星涯足足躺了大半個月才能下地。

這兩日,他聽說了朝中的事,知道太子元氣大傷,若不想想法子度過眼下難關,將自己從姚敬的事情裡摘出去,怕是逃不了廢儲一事。

東宮給他遞了訊息,想讓他出謀劃策,徐星涯都敷衍過去了。

母親哭著說他不孝,被兒女情長弄昏了頭。

徐星涯盯著簾子,目光試圖穿過去,看到背後的人。

他心肺疼痛難忍,一張口先咳了好幾聲,才啞聲道:“太子私會的是謹安宮的琦嬪娘娘,琦嬪……咳,以前是坤寧宮的宮女。”

程明簌眉心微蹙,目光頓了頓,想起薛瑛同他說,她先前在宮裡撞見太子與人私會一事。

徐星涯同他們說起這個是甚麼意思,他不是太子一派的走狗嗎?

坐在馬車裡的薛瑛有些怔愣,徐星涯說完一句話後便咳得撕心裂肺,薛瑛聽著都心驚,她悄悄探出一點目光,藉著縫隙看了眼外面的徐星涯。

她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子,身形消瘦,眼下烏青,渾身上下透著濃濃的疲憊與虛弱,看上去毫無生氣。

她不過只看了一眼,便被他捕捉到目光,徐星涯直視她,薛瑛一與他對視,嚇得心一慌趕忙低下頭。

徐星涯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看著她的方向。

那間密室,是他親手佈置的,每一件擺設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準備的,是他為自己和她準備的一片淨土,這個密室,已經存在有兩年了。

徐星涯幻想過無數次,將她關在那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會好好待她,把她當眼珠子一樣疼,只要她肯乖乖待在他身邊,他甚麼都能包容,即便懷著別人的孩子也沒關係,那三日裡,徐星涯甚至病態地想象過等薛瑛生下孩子後,他們一家三口在那方寸之地相依為命的情景。

她終究會習慣的,習慣他的存在,習慣他的氣息,習慣只有他。

“我已請旨外派,下個月便會離京。”

徐星涯的聲音再次響起,消融在落雪中,不過薛瑛還是聽清了。

她不禁詫異。

留在京城,才是最好的升遷路,外派的確能多增加歷練經驗,但終究晚京官一步。

徐星涯每說完一段話便要咳嗽許久,他好像要將肺腑咳出來似的。

薛瑛的確討厭他,恨他將她關在密室中囚禁,然而,當車窗外傳來徐星涯的咳嗽聲時,一種不合時宜的、幾乎出自本能的心軟,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她攥緊手裡的帕子,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畢竟她和徐星涯是一起長大的,小時候,他們還是很要好的,一起上學,一起下課。

馬車外,徐星涯輕輕牽起嘴角,無聲無息地笑了。

母親說得對,他被兒女情長牽絆,對薛瑛的執念太深,方才薛瑛躲他,害怕他的樣子歷歷在目,他與表妹之間,再也回不去從前,不過那又怎樣,徐星涯做事絕不後悔。

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同樣的事,更縝密地部署,不讓任何人察覺到她的行蹤。

徐星涯太清楚薛瑛了,她嘴巴毒,但容易心軟,骨子裡有著被嬌寵出的天真和優柔,他知道她永遠不會原諒他,徐星涯告訴他們太子的事情,並不是想要懺悔,他只是要薛瑛心裡的恨中再摻雜幾分過往表哥的影子。

恨也好,喜歡也罷,總好過遺忘、不在意。

徐星涯就是要薛瑛一輩子都忘不了他,成為她人生裡永遠無法徹底拔除的一根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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