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肚子裡的野種。
皇后的住處是坤寧宮,離侯夫人的宮殿不算遠,薛瑛被女使帶著走過去,傍晚時分,落日熔金,餘霞成綺,宮殿上方的琉璃吻獸散發著明麗的光澤。
小時候,薛瑛來過幾次坤寧宮。
皇后是個看上去慈愛,但佛面蛇心的女子,她貴為一國之母,但多年無子,還有個總愛挑釁她的貴妃,家族也算不上多麼龐大,甚至連個像樣的,有用的兄弟都沒有。
姚敬不過是仗著她的提拔,才在朝中有了一官半職,她殫精竭慮,跟著皇帝從潛邸打拼而來,但因為宮變時傷了身體,肚子裡的孩子也流掉了。
那個時候皇后已經有七個月身孕,這場小產讓她傷了根本,從此以後再也無法有孕,族中聽到傳聞後,又送了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孩進宮,皇后剛經過喪子之痛,還要替新進宮的堂妹鋪路,震怒之下,她挑了幾個錯處,將堂妹賜死。
她並不喜歡太子,這個生母低賤的孩子,仗著自己是她的養子有恃無恐,愚蠢莽撞,還要她為其善後,若非她無法身孕,此等蠢貨,皇后連一個眼神都不會施捨。
前殿傳來通傳,太監低著嗓音,“娘娘,薛二姑娘來了。”
皇后抬起眼皮,“讓她進來。”
殿外,薛瑛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她微微垂眸,提起裙裾,邁過朱漆門檻,步入坤寧宮正殿。
殿內燻著檀香,氣息沉鬱而厚重,光線透過精緻的窗欞,在宮殿地磚上投下長長的斜影。
薛瑛一步步向前走去,感受到兩道審視的目光,如同細密的絲線,自那高高的鳳座上垂落,纏繞在她身上,從頭到腳,細細地、毫不留情地刮過。
皇后身著鳳袍,髮髻高聳,簪著九翅金釵,點翠流光,華貴逼人,她看著那個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印象中的薛瑛,是京城最耀眼的明珠,每一次隨建安公主入宮覲見,都像是把全天下的華彩都穿在了身上。
蜀錦流光,雲緞生輝,嬌媚得如同春日裡開到最盛、沾滿晨露的牡丹,帶著一種理所當然、不知人間疾苦的張揚明豔。
不過自從侯府失勢後,她的日子便不如從前,只著一身素淨的月白細棉布裙,細看的話,裙襬和袖口處繡著纏枝暗紋,料子雖不比從前,但也不差,想來她那小夫君將她養得還挺好,薛家都這樣了,也沒委屈她。
少女頭上不見半點珠玉,只用一根白玉簪鬆鬆挽起青絲,幾縷碎髮垂落在修長白皙的頸邊,更添幾分清冷,脂粉未施,素面朝天,仍不減姿色。
難怪太子心心念念,幾次三番暗示她,將薛瑛騙進宮來,他找個機會殺了姓程的小子,好將這如珠似玉的小美人強佔在東宮。
薛瑛停了下來,依足規矩,深深福下身去,姿態無可挑剔,“臣婦薛瑛,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武寧侯爵位被奪,官職也沒有了,她如今仰仗丈夫,改用臣婦稱呼自己,也合理。
皇后沒有立刻叫起她,而是看了她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聲音是慣常的溫和,“起來吧,來人,賜座。”
薛瑛站起身,虛虛坐在一側,不敢抬頭張望,皇后笑容慈愛,就像是長輩一樣,關懷起她的近況。
“你如今在那邊住得可還習慣?”
“臣婦一切都好。”
薛瑛垂著頭說話,皇后問甚麼,她便答甚麼。
“今時不同往日,的確是苦了你了,不過你夫君有用,想來不會讓你繼續吃多久的苦。”
皇后漫不經心嘮起家常,無非是勸她心放寬慰些,陛下已經留足了情面,當年她陪皇帝面臨宮變時,日子過得比現在還要苦,可不還是熬下來了嗎?
薛瑛低聲道:“臣婦謹記教誨。”
“倒也不是想要管教你,只是你也算是本宮看著長大的,就如親生女兒一樣,本宮不忍心見你受苦,好好一朵國色天香的牡丹花,理當一直被滋潤著。”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天色都漸漸暗了下來,薛瑛愈發不安,要是過了宮門落鎖的時間,她就出不去了,可皇后一直在說話。
“娘娘,該用膳了。”
這時,一名宮女上前傳話。
皇后笑了笑,“本宮真是糊塗了,與你閒話這麼久,都忘了時辰,瑛娘也留下來用完膳再走吧。”
薛瑛心頭警惕,程明簌讓她不要亂吃東西,尤其是在皇后宮裡,薛瑛真怕皇后想在飯菜裡下藥,把她送到太子床上去。
她深吸一口氣,姿態謙卑,“娘娘,這……怕是要誤了規矩,宮門就要落鎖了。”
皇后長袖一揮,“不要緊,你且坐吧,一頓飯而已,陛下不會怪罪的。”
“你父兄雖獲罪,可你仍是建安的女兒,是陛下的親外甥女,陛下疼愛你,知道你們母女情深,又豈會降罪。”
她讓宮女引薛瑛入座,說道:“瞧你,這陣子瘦了許多,怕是在城西吃不好睡不好吧。”
一旁的女使笑眯眯地奉承,“二姑娘,娘娘今日一早知道您來,特地吩咐過我們,做些你喜歡的菜。”
薛瑛咬了咬唇,心頭亂七八糟,思索著該怎麼應對,她不能吃坤寧宮的東西,皇后與太子是一夥兒的,誰知道揣著甚麼壞主意。
可是三番五次違逆,皇后是不是就要降罪了?
薛瑛慢吞吞地坐了下來,遲疑地拿起筷子。
皇后親自夾了道菜,放在她面前。
薛瑛夾了起來,往嘴邊送去,唇瓣剛要碰到,她便“嘔”的一聲,捂住嘴。
皇后神情怔愣一瞬,女使沉下臉,“薛二姑娘,您這是甚麼意思?”
薛瑛立刻撒下筷子,“噗通”一聲跪下,頭重重一磕,肩膀幾乎伏在地面,整個人都在發抖,顫著聲音說:“娘娘恕罪……臣婦、臣婦並非故意不敬,實在是因為、因為臣婦懷有身孕,害喜嚴重……”
薛瑛滲出一身冷汗,急中生智,她一邊說還一邊做出犯嘔的模樣。
以前,她有個小姐妹嫁人後,沒多久懷了孩子,薛瑛去找她玩時,她便是這樣,甚至更嚴重,一點東西都吃不下,人消瘦得厲害,四肢纖細,薛瑛挽著她時都不敢用力,可她的肚子卻一天天大了起來。
薛瑛模仿她的模樣,害喜嚴重,聞到食物的味道便想吐。
方才神情嚴肅的女使都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皇后問道:“你有身孕了?”
“是……”
“多久了?”
“兩、兩個月。”
薛瑛胡扯的,她也不知道,她根本就沒懷孕,每次和程明簌胡鬧的時候,他都弄外面,事後將她洗得乾乾淨淨,他還找大夫看過,吃那種生不出孩子的藥。
皇后沉默。
薛瑛肩膀發抖,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皇后想起以前自己懷著身孕的時候,也是被先皇的皇后刁難,大著肚子,孩子最後還是流掉了,在這之前,她甚至在深夜裡聽到過肚子裡傳出來的心跳聲,大夫說,這是一個成了形的男胎。
這場小產,皇后元氣大傷,皇帝只給她皇后的尊榮,可卻不會像一個普通的丈夫那般去呵護一個妻子受傷的身心。
後宮的女人越來越多,孩子也多,皇后無法身孕,卻還要裝得寬容大度,善待所有人。
她垂首看著面前肩頭瘦削的薛瑛,以及少女害怕到用力扣緊毯子,指節發白的雙手,就和她當初一樣。
皇后嘆了聲氣,“既如此,本宮便不留你了,你早些回去吧,好好休息。”
薛瑛鬆了一口氣,如蒙大赦,“臣婦失禮,多謝娘娘不怪罪。”
皇后擺擺手,薛瑛踉蹌地站起身,白著一張小臉,由太監領著出去了。
少女因為害怕,手置於腹部,好似護著肚子裡的孩兒一樣,皇后想起自己那個夭折的孩子,心緒憂傷。
薛瑛走出坤寧宮的時候,渾身都被汗浸透了,步伐沉重,宛若劫後餘生,她撫著胸口,緩緩地喘著氣。
太監看人下菜,覺得薛家失勢,也不如從前尊敬薛瑛,只將她送到坤寧宮外敷衍了事。
薛瑛自己走著,還好離母親的宮殿不算遠,出宮的話左右一炷香,也就到宮門口了。
她身上冷汗淋漓,腿軟得實在抬不起來,強撐著走了幾步,扶著假山石,在角落裡坐下緩緩。
宮裡真不是人呆的地方,薛瑛怕得要死,方才在坤寧宮,她真是差一點就兩腿一軟癱下來了,若飯菜裡下了毒,或是其他甚麼東西,她一個人孤立無援,母親也救不了她,可不就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
好在,她急中生智,糊弄過去,薛瑛垂首摸了摸平坦的腹部,緩緩撥出一口氣,正欲起身之際,瞧見前頭有腳步聲傳來,薛瑛立刻縮了回去。
她瞧見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快步走來,低著頭,看不清面容,東張西望一圈,沒多久,又有一個宮女走過來,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話後便鑽進花叢中。
薛瑛瞪大眼睛,趴在假山石後,一開始還以為只是太監同宮女偷情,直到那女人嬌滴滴地喚了聲“三郎”,薛瑛怔忪,偷偷扭頭去看,一片昏暗中,好不容易才看清男子的長相,不是別人,正是太子,太子排行第三,可不就是三郎嗎?
這人前幾日才被皇帝責罰過,沒有閉門思過就算了,竟然還偷情,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薛瑛趴在假山石後,想要看看那女人到底是誰,若是能借這一事鬧到皇帝面前,太子與人私會,皇帝定然震怒。
花叢裡的動靜越來越大,太子似乎想要站起來,薛瑛往後躲了躲,哪裡知道會踩到石子,她腳下立刻頓住,聲音不大,但還是驚動了熱火朝天的兩個人。
“誰!”
薛瑛瞳孔一縮,慌亂地往旁邊躲藏,太子闊步就往假山後衝來,千鈞一髮之際,一人忽然走上前,寬大的身影將薛瑛遮得嚴嚴實實,他垂著手,官袍大袖罩在薛瑛頭頂,薛瑛捂著嘴,聽到他開口說道:“殿下,是微臣。”
薛瑛瞪大眼睛,這聲音……是徐星涯!
太子沉默幾息,“你這個時候進宮做甚麼?”
“近日宮中多次發現巫蠱邪物,陛下命刑部徹查此事。”
徐星涯沉聲答道,太子視他為近臣,不會責罰他。
就是這種事情被人撞見很難堪,哪怕對方是親信,太子臉色陰沉,沒了興致,草草收拾一番便離開了。
那女人掩著面,也不敢同徐星涯說些甚麼,羞恥地抱著頭。
待他們走遠,徐星涯才轉身。
薛瑛縮在角落,臉上毫無氣色,面龐瑩白如玉,慌張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徐星涯垂首看著她,面無表情,目光無波無瀾,“你在這裡幹甚麼?”
“我……我進宮見阿孃,我只是坐在這兒歇歇,我沒想到會撞見……”
她呼吸一滯,想到剛剛見到的畫面,面上一熱,還有些興奮,她抓到了太子的把柄!
下一刻,薛瑛臉上血色褪盡,害怕地縮了縮脖子,徐星涯是太子的心腹,他看到她在這兒,說不定要將她殺人滅口。
見她慌亂的模樣,徐星涯扯起嘴角嗤笑一聲,“怕我殺了你?”
薛瑛努力將自己縮成一團,開口聲音都在打顫。
“我不是故意看到的,不、不是……我甚麼都沒看見,表哥……你你別殺我。”
徐星涯默然無言。
他的表妹可憐兮兮地坐在地上,抱著自己的腿發抖,顫顫巍巍,努力壓抑住喉嚨裡的哭聲。
怎麼辦呢,他確實對她的眼淚無計可施。
徐星涯轉過身,“不走嗎,等一會兒有人過來發現你?”
太子多疑,說不定覺得不對勁又會派人回來搜尋。
薛瑛立刻站起來,腿坐久了有些麻,踉蹌幾步,下意識抓住徐星涯的衣袖,她堪堪站穩,徐星涯側目看了眼她,抽回衣袖,轉而牢牢抓住她的手。
“我自己能走。”
薛瑛不喜歡被他牽著,太用力。
徐星涯不理會她的反抗,沉默地走在前面,領著她走在宮道上。
“表哥……”
薛瑛猶豫地開口,“你知道太子和……”
“在宮裡不要多言。”徐星涯說:“看見了就當沒看見。”
薛瑛低聲道:“可是你也看見了。”
“嗯。”徐星涯聲音平靜,“我是太子黨羽,你是嗎?”
薛瑛啞口無言。
幽深的宮道上,燈影昏黃,兩道人影拉得極長。
薛瑛忽然想到小時候。
有一次她也和徐星涯一起進宮為皇帝祝壽,徐星涯拉她去閣樓上看燈,回去的時候不知道走了哪條路,兩個人怕得要死,在皇宮裡迷路若是衝撞貴人,怕是要挨板子。
薛瑛一邊踹徐星涯,一邊哭著罵他:“都怪你連累我,看勞什子燈,我要我娘……”
徐星涯被她打得鼻青臉腫,還笑呵呵地捧著她的手,“要是有人怪罪,我就說你是被我拐跑的,我替你挨板子啊。”
薛瑛低著頭抹眼淚,推開他,“你害的我,你替我捱打不應該嗎?”
“應該的應該的。”
徐星涯憑著記憶,牽著她穿過幽長的宮道,薛瑛走累了,趴在徐星涯背上迷迷糊糊地睡著,等她再醒來時,已經回到侯府了。
侯夫人笑盈盈地道:“你這孩子,在宮裡就睡著了,拽著星涯的頭髮不肯鬆手。”
“那我怎麼回來的?”
“是星涯揹著你回來的。”侯夫人說:“他自己還是個孩子呢,揹著你走了一路,我們要將你抱過來,他還不肯,怕把你弄醒。”
薛瑛想到這些舊事,抬頭看向一旁的徐星涯。
有時候侯夫人也會說她,對徐星涯的態度很差,小時候不是很喜歡錶哥嗎,為甚麼長大了卻討厭。
薛瑛就是這樣的性子,她若不喜歡某個人,對方越是狗皮膏藥一樣纏著她,她越瞧不上。
不能因為別人對她好,她就得同樣捧上一顆真心。
她確實對徐星涯沒有任何男女之情,也不喜歡他之前一直將她當做未婚妻子一樣對待,將她身邊的男子都趕得遠遠的,就像護食的狗一樣。
拋開這些,表哥人還是挺好的。
“表哥,祖母在徐家怎麼樣?她有沒有問起我們?”
“問過。”徐星涯回答:“母親說將她接過來住段日子,下個月就送她回薛家,她年老糊塗,也記不清楚到底已經過去幾日,每次問起,就這麼敷衍過去。”
“哦……”
薛瑛點點頭,想起甚麼又說:“祖母喜歡聽戲,閒暇的時候,你找戲班子哄哄她。”
“嗯。”
“你一會兒是不是還得回宮裡?”
薛瑛想起他剛剛替她遮掩時,說他奉命進宮查案,整得還挺派頭。
不愧是太子殿下的走狗,好生風光。
“是。”
徐星涯沉聲說道:“今日宮裡的事情,不要對任何人說,你沒有任何證據,說出去也不會有人信,還會落得個妄議儲君的罪名。”
“知、知道了。”
薛瑛有些怕他沉著臉同她說話的樣子,和以前笑嘻嘻的模樣全然不同。
徐星涯自從在徐家掌權,當了官後,整個人都變了,不是那個任她使喚打罵的表哥了。
“薛二姑娘!”
身後突然有宮女揚聲高喊,薛瑛回頭,見是坤寧宮的宮女,她有些害怕,擔心是皇后察覺到不對,要賜罪。
宮女跑上前,懷裡抱著一個包裹,“薛二姑娘,您有東西落下了,咦,徐大人,您也在啊。”
徐星涯頷首,“我進宮查巫蠱一案,遇到表妹便敘敘舊。”
“原來是這樣。”
薛瑛接過東西,低頭一看,發現是侯夫人給她做的衣裳,她在坤寧宮時人都要嚇傻了,走得也匆忙,將原本要帶出宮的包袱落下。
“多謝。”
薛瑛趕緊伸手接過,“謝謝姑姑還幫忙跑一趟。”
宮女輕笑,“姑娘折煞奴婢了。對了,娘娘讓奴婢告訴二姑娘,若是害喜嚴重,可以煮生薑烏梅湯喝,輔以清淡膳食,能緩解許多。”
皇后以前懷著孩子時害喜也嚴重,吃甚麼吐甚麼,太醫調配了一些藥方,喝完烏梅湯後會舒服不少。
薛瑛記下了,欠身行禮,“臣婦銘記,姑姑回去後替我多謝娘娘關照。”
宮女笑了笑,“自然,奴婢還有要事,就不送姑娘離宮了。”
“姑姑慢走。”
那宮女提著燈籠,慢慢走遠。
薛瑛轉身,緊緊抱著包袱,她走了兩步,發現徐星涯還站在原地,她回頭,“表哥?”
徐星涯目光陰森,“甚麼害喜?”
他上前一步,逼視薛瑛,“你有身孕了?”
薛瑛被他的眼神嚇到,呆滯道:“是……”
徐星涯無言,他臉上並沒甚麼變化,可薛瑛就是莫名覺得好像有股陰沉沉的壓迫感襲來,她手忙腳亂地往後退。
周遭的氣息彷彿瞬間凝固、下沉,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重量壓向薛瑛,宮燈昏黃的光線在徐星涯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讓他原本就稜角分明的五官顯得更加冷硬,甚至透出一種近乎猙獰的陰鷙。
然而,他只是平靜地開口,“既然有了身孕,那就好好在家中待著,東西給我,我幫你拿著。”
徐星涯朝她伸出手,真的就好像只是心疼懷孕的表妹,想幫她提東西。
“不用了,不重的。”
徐星涯沒有理會,伸手直接將東西拿走。
薛瑛手心不知道甚麼時候出了一層汗,她捏緊了帕子,跟著徐星涯繼續往宮門走去,剩下的路,他一句話都沒開口說過。
出了宮,他才將包袱給她,皇后知道她有身孕後,派人備了馬車在宮門前送她回去,薛瑛抱著東西走近,回頭看了眼徐星涯。
他還站在原地,薛瑛抿了抿唇,低聲道:“表哥,今日謝謝你。”
徐星涯沒有回應,她轉身爬上馬車。
銅鈴聲悠盪,薛瑛靠著馬車,今日幾次大起大落,她身心俱疲,眼皮沉重。
馬車緩緩駛入巷子,突然重重晃了一下。
薛瑛嚇醒了,掀開簾子想檢視外面是甚麼情況,還未來得及出聲,後脖頸便忽然一痛,眼前天旋地轉,向後倒去。
有人從後面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薛瑛不知道昏睡了多久,她睜開眼睛,陌生的臥房印入眼簾。
她呆滯地看著面前的一切,猛然想起昨日她出宮時遇襲,後脖頸被敲了一下,接著就不省人事,再睜眼就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
身下墊著軟軟的毯子,衣服也被換過,不是進宮那一套,而是薛瑛以前最常穿的絲衣,柔順綿軟,沒有一絲疙瘩。
薛瑛一瞬間便意識到,她被綁架了。
這個京中,垂涎她的人太多,可是昨日的馬車是皇后安排的,誰會膽大到連宮裡的車架都劫呢?難道就是皇后所為?是不是太子!他看到她了,知道她躲在假山後,要將她囚禁羞辱,再殺人滅口!
薛瑛慌亂地從床榻上爬下,赤著腳衝到門邊,想要開啟臥房的門,但門從外面被鎖上了,只能聽到鎖釦被拉扯的聲音,窗戶也被封死,整個屋中,沒有一絲可以逃出去的空隙。
薛瑛恐懼到極點,臉色蒼白如紙,眼睛裡蓄滿淚,拉動房門的手用盡全力,以至於指甲都裂開了,指腹劃了道口子,刺骨的痛,血珠也冒出來。
“救命……救命……”
薛瑛哽咽道,趴在門邊求救,眼淚佈滿了一張臉,她無助地敲著門。
許久,她才聽到外面傳來響聲,鎖釦咔噠一聲,薛瑛害怕地往後退,接著門從外開啟,徐星涯站在門前,薛瑛怎麼都沒想到是他,她淚痕遍佈的臉上浮現出怔忪的神色,“表、表哥……”
徐星涯“嗯”一聲,一步步走近,他又露出薛瑛以前常見的笑容,劍眉星目,笑起來煞是好看,可此刻薛瑛卻覺得這笑容陰森森的,她本能地想要逃跑,但被徐星涯一把攬住。
“地上涼,怎麼不穿鞋子。”
語畢不由分說地抱起她,薛瑛用力掙扎,徐星涯不為所動,抱著她,將她重新放到榻上,俯身去捂少女冰涼的雙腳。
他掌心滾燙,薛瑛回過神,怒意橫生,重重向他心口踹去,“徐星涯!是你將我綁回來的是不是?”
薛瑛用的力氣不小,他被她踹得微微側身,手卻仍緊緊握住她的腳踝,“是啊,才發現嗎,表妹。”
“你到底要幹甚麼,我要回去!”
她臉上原本恐懼的神色已經完全被慍怒替代,薛瑛就像以前那樣發著脾氣,頤指氣使,“你別碰我,我要回……唔。”
徐星涯掐住她的下巴,臉上陰狠畢現,“回哪兒,回去給賤人生孩子嗎?”
薛瑛被他掐得生疼,他粗糙的指腹重重地在她唇上碾磨,她從來沒見過徐星涯這副模樣,陰冷兇惡,眼底好像淬了冰一般鋒利,一寸寸地壓迫,她四肢冰涼,瞳孔都在顫,睫羽上掛著的淚珠搖搖欲墜。
玉瓷般雪白細膩的脖頸在他掌下打著顫,薛瑛像是看陌生人一樣看著徐星涯。
她咬著唇,呼吸急促,滿是恐懼,流不盡的淚順著臉頰滑落,落在徐星涯的手背上。
他以前最怕她哭,她一流淚,他就沒有辦法,到了如今,她還想要故技重施,用她的眼淚讓他妥協。
徐星涯已經吃過一次虧了。
放任她嫁了人,懷上了野種。
一想到她與她那夫君恩愛不疑,濃情蜜意的樣子,濃濃的怒意便湧上心頭,徐星涯真恨不得掐死她,他的胸腔因憤懣而起伏著,赤紅的眼睛裡波濤洶湧,薛瑛瑟縮不停,口中發出含糊的嗚咽聲,她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整個人抖得厲害,冰涼的雙腳怎麼都捂不熱。
徐星涯變了,他瘋了,他的模樣,就像是一頭野獸,想要撕爛她的肉,喝她的血。
少女身軀發軟,抽泣著道:“我嫁人了,我已經嫁人了,你不能這樣。”
“嫁人了又怎樣。”徐星涯的目光猶如巡視領地那般一寸寸劃過她全身,“不是還可以喪夫嗎?還可以再嫁。”
薛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我不會嫁你的,你這個瘋子,我是活生生的人,難道你要將我在這裡關一輩子!?”
他捧著她的臉,無視她倔強恐慌的眼神,“我怕你亂跑,等你聽話了,我就不關著你,你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我養,我做他的爹。”
徐星涯其實很想一碗紅花葯灌下去打了那個野種,可這樣太傷身,表妹身嬌體弱,根本撐不住。
生下來也好,死了親爹,他可以愛屋及烏,把他當做親生孩子一樣對待。
薛瑛眼前一黑,她覺得徐星涯不可理喻,揚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她用了很大的力,以至於徐星涯的臉頰一側很快就腫了起來,可是他根本不在意,愛憐地捧著她的手,“疼嗎?”
“滾!”薛瑛哆嗦著道:“你給我滾!”
徐星涯無動於衷,坦然地承受她所有的怒意。
“你乖一點,聽話了就放你出去。”
薛瑛一個眼神都不願意施捨給他,她被關在這裡,程明簌發現她一直不回家一定會起疑的。
她現在只能企盼她的夫君能過來救走她。
徐星涯再手眼通天,難道還能將她栓一輩子嗎?
薛瑛扭過頭,不願意看他。
徐星涯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將她再次鎖在屋中,他走後,薛瑛怎麼拍門求救都沒有用。
她無力地坐在地上,心中屈辱又憤怒。
徐星涯每日都會來,他甚麼也不做,大概真的顧及著她肚子裡那個不存在的孩子,薛瑛不想看見他,也不想吃飯喝水,徐星涯回來後便強硬地摟著她,將她抱到腿上,一隻手掐著她的下頜,迫使她張開嘴,另一隻手握著湯匙,要她將飯菜吃下去。
他掌心滾燙,摩挲著她的唇,也不說話,看上去似乎漫不經心,每每這個時候,薛瑛就只好依著他吃飯喝水,嚥下食物,她若不順從,徐星涯會將放在床底的鎖鏈拿出來綁住她,那樣,她就真的連最後一絲自由都沒有了。
夜裡,徐星涯躺在她身側,手裡摟著她的腰,將人攬進懷裡,她用盡全力的掙扎在他眼底好似蚍蜉撼大樹一樣不自量力。
薛瑛壓抑地流著淚,她想程明簌了,程明簌不會這樣對她,他脾氣雖然也古怪,可是從來沒有這樣羞辱過她,不會想要將她綁起來,困在床上。
薛瑛失蹤了整整三日。
從她進宮開始,程明簌便沒有心思處理戶部的事情,原本他想要去接她的,哪裡知道上頭會臨時安排事務,耽擱了一炷香。
等他再去宮門前時,守衛說,薛瑛已經走了,他回到家,家中並沒有薛瑛的身影,武寧侯擔憂地看向他,“瑛瑛還不曾回來嗎?”
程明簌心沉了下去,面上不變,欺騙武寧侯道:“她宿在宮中了。”
說完,程明簌出門找人。
守衛聲稱薛瑛確實已經出宮。
他順著出宮的路找,看到慌亂準備回去報信的太監,程明簌衝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將人提了起來,“我夫人呢?”
那太監個頭矮小,梗著脖子,雙腳幾乎懸空。
“小、小程大人,奴婢不知道,奴婢行至永安巷時遇襲,之後就沒有意識了,再、再醒來……的時候,馬車裡已……已經,沒有人。”
太監涕淚滿面,狼狽不堪地求饒。
他真的不知道,護送薛二姑娘的車馬進了巷子就被攔了,等他們再醒過來的時候車裡已經沒了人,他們在附近找了一圈沒有看到薛二姑娘的身影,才匆匆準備回宮報信。
程明簌一身戾氣,眼中殺意洶湧。
他鬆開手,那太監摔在地上,“嘭嘭”磕頭,“小程大人,奴婢真的不知道二姑娘去了何處,奴婢這就進宮稟明皇后娘娘。”
他慌不擇路地站起,想要往宮門去,程明簌冷聲道:“站住。”
太監顫巍巍停下,站在不遠處的少年一身斂不住的殺意,目光陰狠,吐字如冰,“我夫人失蹤之事,你們給我埋進肚子裡,任何人都不準說。”
若是讓所有人都知道薛瑛失蹤了,不管有沒有發生甚麼,外面的唾沫星子都能將她淹死。
幾個太監連聲承諾,程明簌沒法大張旗鼓地找薛瑛,他第二日借賬目糊塗的問題進了一趟宮,旁敲側擊地詢問了宮人這兩日內廷發生的事。
前陣子,宮中頻繁發現巫蠱邪物,自古以來,宮中便嚴禁有人玩弄邪術,事關重大,皇帝下職讓刑部調查此事,近來,常有刑部官員進宮搜查。
徐星涯便是主理此事的官員。
程明簌立刻出宮,直奔六皇子府。
下人慌慌張張進來通傳的時候,六皇子還在美妾身上,嚇得熱血都涼了。
“出了甚麼事?”六皇子急忙往身上套衣服,以為皇帝駕崩,傳位太子,而他即將大禍臨頭,要不然,程明簌怎麼會這麼著急,沒有眼力見地衝進府幹嘛。
六皇子草草收拾完出門,讓人引他過來。
程明簌走到內院,瞧見六皇子,直接雙膝一曲跪下。
“殿下,內子失蹤,眼下正困於徐府,求殿下幫忙。”
六皇子一愣,“你夫人在徐家?”
徐家與薛家不是親家嗎?薛瑛就算被綁去徐家又怎樣。
程明簌卻說道:“徐家心向太子,對殿下而言,便是敵人,內子落在徐星涯手中,微臣一刻都等不住。”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咬著牙,極力忍著殺意,若是可以,程明簌會提劍直接殺進徐府,捅死徐家大房幾人了事,可是薛瑛在那兒,為了她的名聲,為了侯府不被牽連,他需要仔細籌謀,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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