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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不要和離。”

2026-04-18 作者:好大一錠銀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不要和離。”

皇后先前拿捏了貴妃一點錯處,將她禁足了一個月,這兩日貴妃才解禁,跑去皇帝面前哭鬧許久,不過皇帝還因為邊關的戰事憂愁,剛吐過血,身體虛弱,安慰她兩句後就讓她下去了。

貴妃家世好,出身高貴,不像皇后,陪皇帝從潛邸打拼出來的,早就年老色衰。

皇后嫁給皇帝時,皇帝還只是郡王,所以娶的妻子身份也高不到哪裡去,姚家也就這幾年來水漲船高,比不過貴妃母族有勢力。

六皇子年輕氣盛,對皇位虎視眈眈,手握戶部工部,與太子水火不容,爭鬥了數年。

去年,六皇子挪用了一批軍餉,用以培養私兵,表面上的賬目沒做好,以至於被太子抓到了一點蛛絲馬跡,再加上薛徵兵敗戰死,引起朝中議論,太子就藉機提起查賬的事情,六皇子最近愁得嘴角都長了個泡。

這筆虧空若補不上來,或是找不到個合適的理由遮掩,怕是要被太子借事說事。

戶部將這問題丟到他面前,無非是認定,六皇子不可能不管,那筆錢原本也就是為了六皇子的事而挪用的,再加上戶部是他手裡的勢力,於情於理他都得想辦法遮掩過去。

他一時也拿不出這些錢來,憂愁地將自己在府邸關了兩日。

這日,管事忽然上前通報,“府外有位男子求見殿下,說是姓程,叫……程子猗。”

六皇子撐著額頭,“誰啊,程子猗?打發走,甚麼阿貓阿狗都能過來打秋風。”

那個程子猗在朝中還算有名的,娶了侯府那位嬌小姐,文章寫得不錯,六皇子略有耳聞。

武寧侯府深陷謀逆風波,六皇子估摸著他是過來求情的。

管事猶豫道:“他說,殿下眼下憂愁之事,他有辦法解決。”

六皇子撐著額頭的手頓了頓,直起身子,原本不耐的神色也悠悠轉正,“傳他進來。”

過了會兒,管事領著個男子過來了。

六皇子抬頭打量。

來人年輕得過分,弱冠之齡都不到,容貌出眾,眉眼清俊。

程明簌開門見山,“六殿下,微臣有法子解決戶部賬目上的虧空,還能幫您咬下太子一塊肉。”

六皇子狹長的鳳眼眯了眯,輕笑,“說來聽聽。”

“兩淮鹽引近年積壓,鹽商急於兌現,殿下可讓手底下的人加速核銷部分舊引,但要求鹽商額外繳納一筆急辦費以填補部分虧空。”

程明簌淡聲說道:“太子從監國前就開始籌劃,並在監國後推行的新政弊端太多,表面看著繁榮,但這只是假象,太子此次推行它的目的,只不過是想將此策作為自己監國的首功來立威。”

他示意王府的下人拿來一張紙,程明簌握著筆,寫下新政的幾個條例,為六皇子分析這背後的利弊,“邊關連年打仗,南方大水,國庫虧空是必然,新政不可能這麼快生效,那些田糧來路不正。”

“你的意思是……”六皇子面色猶豫,頓了頓,“東宮求功心切,新政之下必有亂象?”

“是。”

程明簌頷首,沉聲道:“殿下不若作壁上觀,任其施為,私下派人去各地搜尋證據,再造些勢,再者,戶部的虧空,若實在填不上來,也不是沒有別的說法,陛下的萬壽節不是剛過完不久?年初皇城南面建道觀花了那麼多的錢,他們要鬧,去找陛下鬧去。”

為皇帝辦事,那還能叫虧損嗎,糊塗賬那麼多,再多造些假賬,又有甚麼不好隱藏過去的。

六皇子坐直了身子,原本愁容滿面的臉也鬆緩下來,他沉思良久,招來幕僚,吩咐他們下去操辦。

他一開始還漫不經心地聽著,等那少年拿出筆,算了筆賬給他,六皇子就不得不正色了。

他心中奇異,不由多看對方兩眼。

怎麼看都很年輕,六皇子出了會兒神,慢慢想起來了,此子考中進士時才剛十七歲,他是刺桐縣推舉過來的學生,也是這一年科場最年輕的一名進士,聽底下的人談起過,說他策論寫得極好,就是倒黴,卷子上滴了數滴墨汁,這才沒落到個好名次。

難怪侯府願意將女兒下嫁,說不定早就看中此子能力。

“你與本王說起這些,是為了武寧侯府的事麼?”

六皇子將話題繞回來,看著程明簌,直言道:“武寧侯府惹上的是謀逆案,縱然姚敬使了手段陷害,可薛徵已死,馬革裹屍,死無對證,本王眼下只能幫你保住你不被牽涉,別的東西,還需徐徐圖之。”

他欣賞程子猗的才能,覺得將其留在身邊或許有大用,但可惜此子偏偏是武寧侯府的人。

“若是你願意同薛家那姑娘和離,劃清界限,本王現在就可以將你從薛家的案子中摘出,如何?”

“不必了。”

程明簌搖搖頭,站起身,行了個禮,“微臣與夫人相敬如賓,生死同行,微臣只求內子平安。”

六皇子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揮揮手,感情只想把自己和夫人摘乾淨,也是,武寧侯的案子難辦,想徹底洗脫嫌疑是不可能的,若只照看他們小夫妻倆倒不難辦。

就說美色害人。

“你先回去吧,本王會幫你的。”

*

薛瑛醒來的時候,已是晌午後,侯夫人自昨日被請進宮中,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外頭傳來喧鬧的聲音,薛瑛起身推開門,發現家中不知何時闖進了禁衛軍,正在到處搜查東西。

下人們瑟縮角落,薛瑛壯著膽子,披了外袍出門,爹孃都被抓走了,哥哥也音信全無,這個時候她若不振作起來,侯府就真的任人糟蹋了。

少女臉色蒼白,像是大病初癒,才幾日似乎消瘦許多,她望著衝進來的人,退到一旁。

“程子猗呢?”

薛瑛問道,從醒來開始就未曾見到他。

“姑爺出去了,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薛瑛袖中的手緊了緊,有些擔心程明簌是不是也被抓走了。

她心裡難受,想哭,又實在流不出淚,眨了眨酸澀的眼睛,用力掐了一下手心,讓自己冷靜下來。

禁衛軍搜查侯府,無非是想要找出武寧侯府與叛黨勾結的證據,薛瑛知道,兄長不可能謀逆,爹孃是無辜的,可若有人想要弄垮他們薛家,勢必會想辦法讓這誣陷成真。

這幾個月來,看過的那些書湧入腦海,那些爭權奪利之事見不得有多麼複雜,大多是誣陷,偽造證據。

薛瑛手抖得厲害,開口聲音沙啞:“采薇……你讓人去每個院子裡守著,以防他們藏假證陷害侯府,這幾日,不準府中任何人外出,家裡的糧倉應當夠撐許久的,守好每個小門,有任何舉止詭異的人直接捆起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人也怕極了,原本清澈的鹿眸裡蓄滿了要落不落的水霧,采薇驚訝於她家小姐突然的部署,以前,薛瑛是從來不問這些事的,她也不懂,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家中出了變故,不得不擔事。

采薇點點頭,“奴婢明白。”

她立刻點了幾個信得過的下人,分散到各個院中。

“祖母醒著嗎?”

薛瑛望著遠處在書房裡搜尋的禁軍,問一名薛府的老嬤嬤道。

嬤嬤搖頭。

老夫人身體不好,一日到頭都是睡著的,只偶爾有清醒的時候。

薛徵的死,家裡沒人敢告訴她,因此到現在,老夫人都不知道家中發生了甚麼。

“這邊好像已經搜查完了,將祖母接過來。”薛瑛叮囑道:“小心些,別讓祖母聽到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你們去將院裡收拾收拾,安頓好祖母。”

“是。”

大家散出去了,過一會兒,粗使婆子揹著老夫人過來。

老夫人迷迷糊糊的,問起要去哪兒,薛瑛伏在她耳邊輕聲道:“祖母,南邊的院子都要重新翻新,這幾日您先住在瑛瑛這兒好不好?”

老夫人含糊地“嗯”兩聲,便又趴在婆子背上睡著了。

外頭的禁衛軍將侯府翻了個底朝天,沒找到有用的東西,天黑前離去。

足足兩個時辰,那群人一走,薛瑛便兩腿一軟,險些摔倒,一旁的下人及時攙扶住她。

“他們沒查到東西,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薛瑛噙著淚,“我得想辦法給爹孃求情,爹爹都被帶走好幾日了,也不知道他在獄裡怎麼樣,娘也沒訊息。”

話音剛落,程明簌的身影出現在迴廊下。

家中一團糟,一看就是有人來過。

薛瑛呆滯地坐在屋中,看到他,她站起身,腿坐久了有些麻,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

程明簌伸手攬住她,薛瑛生氣地道:“你跑哪兒去了?”

她見程明簌一天都沒回來,還以為他是見侯府失勢跑了。

“我去見了六皇子。”程明簌說:“侯府這次出的事,是太子同皇后做的,我求六皇子幫忙。禁衛軍來過了是不是,你看著好憔悴,先回房休息。”

“我沒事。”

薛瑛一靜下來就想到薛徵的死。

揹著那樣的罪名,連屍體都沒有,姚國舅傳回來的信上說,他是被犬戎士兵亂刀砍死的,屍體都被丟到懸崖下面,拼都拼不起來。

薛瑛知道,哥哥在外領兵,九死一生,每一次他出徵薛瑛都會輾轉反側許久,連續大半個月每夜都睡不好,擔憂不已,直到薛徵報了平安信回來才好一點。

這一夜,薛瑛也沒有睡著,她哭了半宿,怕動靜太大吵到程明簌,讓他擔心,所以哭也不敢哭出聲,薛瑛終於明白當初在馬車上,程明簌說的那些話。

沒有了侯府的庇護,她甚麼都不是,除了哭沒有任何辦法。

枕面都被她的眼淚打溼了,程明簌聽了半夜身旁極力剋制的哭聲,心裡面升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程明簌對於薛徵的死,並沒有甚麼想法,因為這是他原本就能預料到的,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這個世界,對他而言是虛假的,只有薛瑛是真實的,所以他在乎的只有薛瑛,即便,武寧侯與建安公主是他的親生父母,薛徵是他的親生兄長,程明簌也只將他們當做是話本里的傀儡。

他能做的,就是保住薛瑛的性命,對於別人的生死,程明簌只會冷眼旁觀。

可是看著她哭得這麼難受,纖弱的身軀因為悲傷與恐慌而蜷縮著,程明簌的心底泛起一種前所未有的滯澀感。他沉默片刻,坐了起來,伸手輕輕搭在她顫抖的肩頭,動作帶著幾分生疏的笨拙。

“薛瑛,”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停頓幾息,“你有沒有想過,或許,這世上的一切,都只是一場戲?而你身邊的所有人,就像是話本里的人物,都是假的?這些事情,你兄長的……離去,所有人,都只是按照既定的軌跡在走。”

這是他第一次嘗試向另一個人透露這個世界虛假的本質,告訴她,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個故事罷了。

薛瑛的哭聲頓了一下,她也跟著坐起,抬起淚眼朦朧的臉,困惑又茫然地看著程明簌,“你在說甚麼?我聽不懂。”

她不明白他這些含糊其辭,毫無邏輯的話是甚麼意思。

程明簌垂著目光,唇線緊抿,許久後才說道:“我在進京趕考的路上,遇到一個雲遊四方的道人,他告訴我,我們現在所經歷的,不過是話本中的故事,所有的人物,劇情,都是書寫者已經定好的,就像佛家所言,‘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眼前所見,皆是虛妄,不用太當真。”

薛瑛呆住,“你甚麼意思?你是說,我兄長註定是要死的嗎?”

“是……”程明簌如實道:“故事裡就是這麼寫的,我的意思就是,這一切,不過都是假象,你就當做是看了場戲,戲裡的人演完該演的,就該落幕。”

薛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她不能理解程明簌說的這些話,但是聽懂了他的意思。

“我也是假的嗎?”

薛瑛茫然地問。

程明簌搖頭,“你不是,你是我唯一能看見的真實,我會護著你,不會讓你走向你的結局。”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薛瑛喃喃道:“也許這個世界的確是虛假的,可是,爹孃,哥哥,他們對我而言都是活生生的人,他們是我的親人,不是甚麼……不是甚麼戲文裡的角色。”

薛瑛越說越激動,彷彿程明簌的這些話對她而言,是對至親的褻瀆。

“如果你夢到的將來都會成真呢?”程明簌打斷她的質問,“在這個故事裡,你註定會被武寧侯與建安公主厭棄,被趕出侯府,下場悽慘呢!”

他聲音平淡,卻莫名叫人覺得不寒而慄,薛瑛怔然,瞳光顫了顫,眼底浮現出恐懼,而後又慢慢歸位平靜。

“那我也要救我爹孃,我不能甚麼都不管。”

薛瑛小聲地道:“至少這些年,家人對我的寵愛是真的……我身邊的人……流的血是熱的,落的淚是鹹的,於我而言,這就是活生生的人命,若因那些虛言便袖手旁觀,任由至親之人遭難,那我與木石何異?我不就真成了戲臺上無知無覺的傀儡了嗎?”

“就算你所言是真,那我問你,你對我的喜歡也是假的嗎?我在你眼裡,也是假的嗎?”

薛瑛直視程明簌,盯著他的眼睛問道。

程明簌愣了愣,脫口而出,“不是。”

薛瑛說:“你看,如果你的感情是真的,那你憑甚麼說,別人的就是假的呢,我們不都是一樣活生生存在的人嗎?”

她不懂那些大道理,也聽不懂這世間的玄妙,也許確實如程明簌所言,她就像那些話本中,阻礙主角的配角一樣,囂張跋扈一輩子,最後會遭到報應,下場悽慘。

凍死在破廟中,就是她的結局。

薛瑛沉默許久,輕聲道:“如果你是因為怕被牽連,才說起這些胡話,那我們和離吧,反正現在也沒人知道你是爹孃真正的孩子,我不能不管他們的,我哥哥一個人在西北,我要想辦法接他回家,我替你去死,就當是我佔了你身份的報應。”

她抬起哭得滿臉淚痕的臉,倔強地道:“我會想辦法的,明日,我就拿銀子去為爹孃打點,讓人去懸崖下找我哥哥的屍體,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說完,薛瑛用力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吸了吸鼻子,她已經哭了幾日,眼睛腫得像核桃,從榻上爬起來想要下去寫和離書。

程明簌沒有說話,他神色呆愣,心裡好像被甚麼重重敲了一下,嗡鳴聲久久縈繞。

是啊。

對薛瑛而言,這些人並非只是故事中的符號,而是她有血有肉、讓她牽腸掛肚的至親,他的那些話,實在高高在上,冷酷無情。

程明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意識到了眼前的生命作為人而非角色的存在。

他自以為清醒,不過是在用“虛假”否定一切,這或許才是最深的自欺欺人和被操控的證明。

《金剛經》裡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信話本所言,便真成了傀儡,忘記話本的存在,將身邊的一切當做真實的生命,才能真的從劇情裡跳脫出來。

程明簌抬起頭,看向赤著腳伏在案前,正在低頭寫和離書的薛瑛。

那種置身事外的淡漠與疏離,在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猛地站起,衝上前,一把奪過薛瑛手中的筆,扔了出去。

薛瑛被他這猝不及防的動作嚇了一跳,“你……”

程明簌深深呼吸幾下,說:“你說得對。他們是你的親人,薛徵是你的兄長,侯爺和夫人是你的父母,他們的安危,對你而言,比甚麼都重要。”

他頓了頓,彷彿在對自己過去的認知做一個徹底的切割,然後一字一句地說:“你,還有他們,對我而言,也是如此,薛瑛,我們一起想辦法,不要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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