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姐姐。”
她說話時輕聲細語,薛瑛可從來沒求過人,忍不住頭皮發麻,卻還是強撐著沒縮回去,眼巴巴地看著程明簌。
她主動獻吻,還甜甜地叫了聲“夫君”,若說一點也不動容是不可能的,只是她拙劣的服從實在錯漏百出,程明簌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我還以為你會說出讓我去造反的話。”
薛瑛掩了掩唇,“也、也不是不行,但我怕你失敗了反而連累我,還是當大官穩妥些。”
造反失敗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他要死的話自己去死,薛瑛可不會跟著他受累。
知道她心裡在盤算甚麼,好處她想要,壞處不肯從,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她飛得比誰都快。
還真是心心念念只想著自己,一點也沒變過。
可是沒辦法,程明簌就喜歡她這玩弄人心的性子,驕縱自私些,總比被賣了還替人數錢好。
程明簌頷首,“嗯,我努力努力。”
“你若做不到,我可是要改嫁的。”薛瑛捏著羅扇,警告道:“我要嫁世上最厲害的郎君。”
她倒想做皇后呢,可是現在的皇帝名義上是她舅舅,一把年紀,還是個老不死的色胚,半截身體都入黃土了,薛瑛是個貌美年輕的黃花大閨女,看不上老男人。
至於他的兒子們,不管是太子,還是六皇子等等,妻妾成群,薛瑛也不喜歡,她在自己夫君面前也要做老大,不願與別的女孩子們一起爭一個男人的寵愛。
不過,當皇后也不是那麼好的,那些複雜的東西,薛瑛知道自己玩不過別人,不能一心只想著向上爬,而忽略了自己有沒有能力坐那個位子,若非要勉強,便如空中樓閣,坐不穩的,不知道甚麼時候就會摔得粉身碎骨。
她退而求其次,做個宰相夫人就好。
“我知道。”程明簌向她保證,“你想要的我都會去做,我只一個要求。”
他緩緩道:“無論發生甚麼,我都不會與你和離,所以你別想著改嫁,我不在乎你在外面和誰糾纏,只要別鬧到我面前,只要別總將和離掛在嘴上刺激我就行。”
薛瑛心虛得厲害,支支吾吾不敢說。
她總覺得程明簌是在拿她老在外勾搭人的事情諷刺她。
她確實花心,不夠專一,可是那怎麼了,只是她的錯嗎?還不是因為他不夠有魅力,不夠吸引人,他若真的好,她怎麼會惦記外面的野花野草,說到底,還不是他自己沒用。
見她不答,程明簌牽著她的手用了些力,“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回答我,不可以敷衍。”
薛瑛甕著聲音,“聽到了……”
“夫人,你知道我的性子如何。”程明簌語氣平靜,“我說出口的事情一定會做到,同樣,別人答應我的事情,也必須要做到。”
薛瑛深知他心眼之小,計較得多,不如他的願他有的是招數對待她。
“你就只會將這些脾氣撒在我身上。”薛瑛嘀嘀咕咕,“你若自己有出息,我就不會念著別人,你昨日說過的,你喜歡我,那你喜歡我的話,你就應該讓我過上好日子,不然你的喜歡有甚麼用?”
喜歡這兩個字最不值錢了,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說出口,毫無分量,喜歡一個人,就是讓對方過得好,若是拉著妻子一起吃苦,那還叫甚麼喜歡呢。
薛瑛從來不覺得自己有甚麼問題,她不是那種能陪著糟糠丈夫一步一步往上爬的人,她從一開始就得站在最高處,以後也只會在高處。
程明簌沉默,越來越後悔,當初就應該好好考,好讓他“趨炎附勢”的妻子能老老實實留在他的身邊。
誰又能料到往後的事情,那個時候,程明簌一心只想遠離侯府,他根本想不到自己會喜歡上薛瑛。
程明簌認真地對她說:“我可以做到,你信我。”
薛瑛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神情誠摯,倒不似在說謊話誆她。
“好吧,我信你一次。”
程明簌摸了摸她的臉,“我給你梳頭。”
她乖乖地坐在妝臺前,程明簌站在身後,為她拆了髮髻,用梳子沾了發膏梳頭髮,他動作輕柔,已經比一開始做得很好了,手上收著力,生怕弄疼她。
程明簌喜歡伺候她,不管是床上,還是床下,薛瑛依賴他的時候讓他身心愉悅,如果可以的話,他真恨不得事無鉅細,穿衣洗漱,吃飯,種種事情都不假於人,為她打點好。
薛瑛看著鏡子裡的人影,想到許多事情,她垂手摩挲著掛在腰間的香囊,斟酌良久,“夫君。”
“嗯?”
“你就不想與爹孃相認嗎?”
程明簌握著梳子的手頓住。
這是這麼久以來,薛瑛第一次開誠佈公地同他談這些事情。
她覺得,程明簌一定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為甚麼遲遲不願意認親,她想不明白。
“沒有原因,就是不想。”程明簌頓了頓後又重新為她梳起頭髮,“這些事情對我來說沒有意義,我喜歡自己去掌控人生,如果回到侯府的話,註定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薛瑛其實聽不太明白,秀氣的眉頭蹙著,“那你一開始是不是很討厭我啊?”
程明簌搖頭,“沒有,我不討厭你。”
“可是你對我很兇……”
“我認錯。”他低著頭,誠懇道:“一開始確實有眼無珠,傷了夫人的心。”
但他真的沒有討厭過她,大部分時候,程明簌都將薛瑛當做一個被寵壞的小孩子,感興趣的時候逗她兩下,不感興趣的時候就讓她自娛自樂。
薛瑛哼一聲,“那麼冷血無情,最後還不是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啦。”
程明簌忍俊不禁,“是,夫人聰明伶俐,我心嚮往之。”
“你呢?”
他將她耳垂上的墜子卸下來,問道:“是怎麼知道那些事情的?”
薛瑛神情糾結,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去年,我總是做夢,夢到我和你,夢裡,我對你不是很好,當然,你對我也不好!總是欺負我,爹孃……兄長他們,都因為你的出現,不再喜歡我了……”
她想到這些事情,傷心起來,眼睛紅了一圈,“你還要將我關到庵堂去,我害怕,就逃走了,後來凍死在破廟裡。”
夢裡刺骨的寒意就像真的一樣,好像她真的親生經歷過那些事情,薛瑛一度認為那是自己的前世,是上蒼不忍見她香消玉殞,才啟示她。
所以她在病好後才會迫切地想要殺了程明簌,薛瑛並不是一個膽大的人,她是囂張跋扈,可也只敢欺負欺負別人,耍些小把戲,殺人滅口這樣的事情,她根本不敢做,每一次想要害程明簌的時候,她都會做很久很久的噩夢。
“不過……你和夢裡一點都不一樣。”薛瑛思忖片刻,說:“雖然,有時候也很討厭,但是沒有害過我,對我……唔也還行吧,希望你以後繼續保持。”
薛瑛已經當那只是夢了,她已經許久不再夢到從前的事情。
哪知,程明簌聽完她說的話,忽然怔愣住了。
凍死在破廟?
大雪紛飛,那具被草蓆裹著抬出去的屍體,居然不是夢嗎?
程明簌不記得自己與薛瑛在前世有甚麼交集。
只是此刻,他又不禁懷疑起來。
既然每一次死亡都能重生,那麼,如果他已經不止死了一次呢。
曾經在永興寺看到的那個籤文一下子湧入腦海。
“傀儡身登臺,筆墨骨作柴,深簾隔虛實,日晷影重來。”
以前,他不懂最後一句話,現在終於想通了。
影重來的意思,就是他會反反覆覆經歷這一場輪迴,他與薛瑛之間,早就糾纏過無數遍。
掀開簾子的方式是甚麼?是喜歡上她嗎?
程明簌手下意識扣緊,薛瑛嚶嚀一聲,“你弄痛我了!”
他回過神,方才不小心捏紅了她的耳朵,程明簌俯身,給她呼了呼,“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由自主伸手摟住薛瑛,臉埋在她的脖頸旁,深深吸了一口氣,“薛瑛。”
薛瑛被他這突然的動作弄得不知所措,“你怎麼了?”
“沒事。”程明簌輕笑,“就是突然發現,我怎麼那麼喜歡你。”
薛瑛呆了一下,臉頰有些發燙,她這個人還是很要臉面的,她也是小女孩呀,被人突然表明心意,也會不好意思。
“你幹嘛突然說起這個,喜歡上我不是很、很正常的一件事情?”薛瑛眨了眨眼睛,“你知道就好,所以你要好好對我,喜歡我的人很多,你要爭氣,不然遲早有人代替你的。”
“嗯。”程明簌點點頭,“為了能讓你喜歡我久一點,所以明日開始我就頭懸梁錐刺股,兩眼一睜就開始讀書寫公文。”
薛瑛被他逗笑了,他說話時的呼吸拂在她的脖子上,她癢得很,伸手推他又推不開。
梳完頭髮,薛瑛難得同程明簌坐在一起看了許久的書。
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薛瑛竟也不覺得讀書是一件非常枯燥的事情。
少時她看書,遇到不懂的地方,並沒有名師為她解答,家塾的先生教她教得敷衍,她學得也囫圇吞棗,不懂的地方多了,看書回回碰壁,就不願意讀。
但是和程明簌在一起不一樣,他不會像別的同窗那樣,一味的遷就她,幫她代筆,抄課業,他平日嘴巴毒辣,但薛瑛不懂的地方問他,程明簌都會認真為她解答,沒有一絲不耐。
薛瑛很早就知道,如果喜歡一個人,是希望她越來越好,而許多人對她的喜歡,並不是真正的喜歡,他們巴不得她永遠痴笨,只有一張如花似玉的臉,女孩子如果太聰明的話,就不好掌控,不好哄騙。
她也知道,大部分戀慕她的人,只是愛她的臉,但是程明簌會教她不要想著靠美色去依附他人,讀書明智才是最重要的。
“這個,我看不懂。”
薛瑛將一本書甩在程明簌面前,指了指。
他接過去看了兩眼說:“‘上一則下一矣,上二則下二矣;闢之若草木,枝葉必類本’,上行下效,上位者做不到言行統一,消極怠政,下面的人也只會跟著效仿,朝廷便會亂套,就像草木一樣,根葉相連,根若是歪的,葉子也長不茂盛,遲早枯竭。”⑴
“哦。”薛瑛將書拿回去,乖乖地握著筆,在一旁寫下批註。
她盤腿坐在簟席上,烏黑的長髮沒有梳起,柔順地垂在背後。
程明簌挨在一旁看,薛瑛學習起來的時候還是很認真的,雖然有些遲鈍,但是不會敷衍了事,她的字寫的很秀氣,想來以前也是下了功夫的。
“真厲害。”
程明簌低笑著誇她,“夫人學得很快。”
她被誇得不好意思,害羞地垂下眼睫,“我一直就很聰明呀,小的時候,爹請開蒙師傅教我和幾個堂兄弟一起認字,我學得最快了。”
她向來不吝於承認別人對她的誇耀,她就是很聰明,很漂亮啊,為甚麼要謙虛。
薛瑛說完又有些不滿,“但是先生只誇他們不誇我。”
“因為他們眼瞎。”程明簌示意她繼續寫,“不知道你的好,但是我知道,還有幾頁,看完我們就去休息。”
薛瑛點點頭,視線又回到面前的書頁上。
她看完一冊書,往中間夾了支書籤,程明簌將書房的燈熄了,牽著她去臥房。
以前,薛瑛一個人睡,總是怕黑,屋裡哪哪兒都點著燈,有一年春,榻邊的蠟燭滾下來,險些點燃床帳,現在和程明簌一起,夜裡就不用點那麼多的燈了。
她坐在榻上,程明簌出去一趟,過了會兒手裡握著條沾溼的帕子,站在床邊,俯身為她擦臉。
薛瑛伸出手,程明簌便低下頭,將她每個手指都擦乾淨了。
伺候好她,他才去洗漱,薛瑛躺下沒多久,剛要睡著,收拾好自己的程明簌回到榻邊,將她翻了過來。
他手裡握著一個似曾相識的藥膏瓶,“裙子提起來,我給你擦藥。”
薛瑛呆住,結巴道:“不、不不是擦過了嗎昨日?”
“我瞧著還是有些紅,得再擦擦。”
薛瑛臉都燙死了,她不要他給她弄,說好聽點是擦藥,還不是想折騰她。
讀書人常年握著筆桿的手很是粗糙,指腹的繭子磨得她難受。
“我好了的。”她磕磕絆絆地解釋,“一點事也沒有,不用擦藥的。”
程明簌目光幽幽,反問,“好了?”
薛瑛連連點頭。
“不用擦藥了?”
她點頭點得更快了。
而後,坐在面前的程明簌便倏地笑了一下,薛瑛茫然地看著他,不知道他笑甚麼,下一刻便被他按在榻上,“那今晚也做。”
他的臉貼了上來,含住她的唇。
薛瑛這才驚覺著了他的道,又被他忽悠了。
程明簌好像剛洗過臉,摸著有些溼潤,泛著皂莢的香氣,臉頰光滑。
薛瑛雙手被按在頭頂,膝蓋被頂開,她還不甘心地垂死掙扎兩下。
程明簌無奈,拍了拍她的腰,“你躺好,不要動,給你舔。”
薛瑛嚇得目瞪口呆,“你你你……虧你還是讀書人,說話怎如此粗俗!”
程明簌跪在她腿.間,面色如常,沒有絲毫羞愧,平靜地問,“那你要不要?”
薛瑛鬥爭許久,最後還是屈服於他的淫威之下,抬起手,捂著自己的臉,從嗓子裡擠出細細的聲音,“要……”
她不好意思直接承認自己喜歡與他這樣親近,唇齒相依,那多殺她大小姐的威風,總得裝裝樣子。
程明簌笑了聲。
他太知道怎麼拿捏薛瑛了,她為甚麼這麼可愛,好喜歡她。
薛瑛有些矜持,但是不多,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懶到不想去浪費時間同別人虛與委蛇。
想要甚麼會直接開口,就連床笫之事也是隻顧著自己,她舒坦了,就不會管別人。
被抱著去洗澡時,薛瑛已經睡著了,手臂軟綿綿的搭在木桶上,任她的夫君為她擦洗,換上新衣。
薛瑛迷迷糊糊地想,她的夫君還是蠻厲害的,白日當值,從早忙到晚,夜裡還有精力做這些事情。
就是可憐他了,額頭上被她快適得分不清東南西北時踢了一腳,紅了一大片。
院裡伺候的嬤嬤們一半都是主母撥過來的,有甚麼訊息都會第一時間傳到侯夫人耳朵裡。
起先,她是怕小夫妻倆不和,惹出事端,才派了自己身邊得力的嬤嬤去伺候。
大半年來,兩個人沒打過架,還算安穩,許多時候,都是薛瑛無理取鬧,侯夫人深知自己女兒的脾氣,便也沒多插手。
七夕過後,嬤嬤將這幾日夜裡叫了幾次水的事情告訴侯夫人。
她正在剪院子裡的花枝,聞言,驚訝地抬起頭來,“真的?”
嬤嬤點點頭。
鬧了這麼久,竟然圓房了,還是七夕這樣的日子,若說沒有情,旁人都不會信。
侯夫人忍不住笑了笑,招招手,叫來兩個丫鬟,“吩咐下去,燉些補氣血的燕窩湯,給二姑娘送過去。”
“是。”
侯夫人心情好,剪花枝時眉開眼笑,盤算著要不要過幾日去廟裡求一求,抱不了孫子,抱外孫也好呀。
不過她沒有笑多久,傍晚的時候,宮裡傳了訊息,說皇帝又暈倒,侯夫人臉一白,匆匆換了身衣服便進宮去了。
這半年,她進宮的次數很多,皇兄的病在萬壽節後便加重了,這兩個月幾乎不理朝事,皇后每日侍奉左右,侯夫人就這一個親哥哥,隔幾日就要進宮探望。
福寧殿裡瀰漫著苦澀的湯藥味,侯夫人一進去就被嗆到了。
她走到龍榻旁時,皇后正坐在那兒。
那是個十分雍容華貴的女人,眼角有遮不住的皺紋,看著上了年紀,但仍掩不住一身威嚴,絳衣上暗紋湧動,一顰一笑,不怒自威。
“建安。”
皇后輕聲道:“別站在那兒,一家人,何須多禮。”
侯夫人走上前去。
重重的簾帳將皇帝遮在裡面,只能聽到他因痰液淤積而難以呼吸時的咳嗽聲。
“皇兄吃過藥了麼?”
皇后說:“本宮方才已喂陛下喝過藥。”
“皇嫂料理後宮本就辛苦,這些事情不若交給其他奴婢,皇嫂您也要多休息。”
“不要緊。”皇后笑了笑,眉目溫和,“陛下龍體有恙,本宮不敢假手於人。”
侯夫人抬頭往榻上看去,目光恨不得穿透簾帳。
這麼久以來,其實她都不曾與皇帝見面,每次來他都身體抱恙,躺在龍床上,昏睡不醒,侯夫人也不可能吵醒他。
“建安,陛下喝完藥歇下了,我們出去說。”
侯夫人恭聲道:“是。”
皇后走到外間,宮女已經沏好茶,她示意對面的人坐下。
皇后原本的出身算不上高,她當初嫁給皇帝時,皇帝還只是一個小小的王爺,兩個人在潛邸成婚,懷第一個孩子的時候遭遇宮變,皇后的孩子流掉了,身體也害了病,無法有孕,皇帝念在與她在潛邸時的情分,仍冊封她為皇后,並將某個妃子的孩子放在她身邊撫養,也就是現在的太子。
侯夫人恭敬地坐下,皇后開始問起她一些家常話。
先是談到皇帝的病,自去年開始,他的身體就不行了,皇后抹了抹眼淚,侯夫人溫聲安慰她兩句。
“如今在宮中,本宮也就能同你說兩句話。”皇后強顏歡笑,“不說這個了,明羽近來可曾往家寄過信?”
她突然問起薛徵,侯夫人一時無措,冷靜下來回答道:“寄過的。”
侯夫人眉目低垂,答道:“也就是同我們報平安,寄了些皮革啊之類的東西,他還在信裡問起陛下的身體,這孩子就是容易操心,遠在關外,也掛念著我們,還擔心妹妹的婚事圓不圓滿。”
“明羽素來是穩重的性子。”
皇后也算是看著薛徵長大的,當初,她想將孃家的侄女許配給薛徵,那小子卻以家國未定,不談兒女私情的理由拒絕了,皇后心中不悅,又說不了甚麼。
若加以苛責,倒顯得她這個皇后心中無家國大義。
後來,她又想讓薛瑛嫁給太子為正妃,那薛瑛生得貌美如花,國色天香,就是腦子笨了些,性子也嬌氣,本不堪為一國之母,不過娶她,也不是看中她的能力,而是為了她背後的勢力,誰知,薛家又稱薛瑛年紀尚小,暫時不考慮婚配。
皇后氣得要吐血,覺得薛家給臉不要臉,她當時急著拉攏別的權貴,先為太子定了別的正妃,後來等薛瑛年歲大了些,及笄了,便舊事重提,承諾侯夫人,將來太子登基,薛瑛就做皇貴妃,侯夫人囫圇回答,沒給個準信,皇后一開始以為他們只是在考慮,哪裡知道沒多久,他們就草草將薛瑛嫁了,還嫁了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臭書生。
這簡直就是在打她的臉,不將東宮放在眼裡!
甚麼意思,東宮側妃娘娘的身份,還比不上嫁給一個翰林小官為妻嗎?
太子性高氣傲,當時就要找個由頭作踐一番那個姓程的小子,再趕出京城,弄死了事,是皇后攔住他,覺得不能與薛家撕破臉,薛徵手握重兵,若能為自己所用,太子將來登基,位置也能做得穩一些。
實在無法拉攏,再除掉薛家也不遲。
皇后今日見侯夫人,也是為了談談這件事。
皇帝眼看著就要不行了,六皇子那邊虎視眈眈,他們這裡也要早做準備。
“上次和你提起過,本宮有個侄女,一直仰慕明羽,竟有非他不嫁之意,這孩子也是情深,明羽明年都該二十六了,太子像他這個年紀時都已經當了爹,本宮想著,她二人郎才女貌,門當戶對,何不成全本宮那小侄女的一片情意,也算是一段佳話,你覺得呢?”
皇后款款道來,眉眼間滿是慈和的笑意。
侯夫人垂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緊了緊,面上卻沒顯露出甚麼。
果然,皇后留她在此談話,就是為了說起這個。
東宮想要拉攏薛家也不是一日兩日了,有意無意地試探過許多次,只是,侯府並不想摻合進這些事情當中。
侯夫人沉默許久,說:“阿徵一心保家衛國,邊關未定,他不肯成家,臣妹與駙馬也勸過許多次了,當爹孃的,哪有不操心兒女婚事的。”
“這不要緊。”皇后長袖一揮,“本宮做主,為二人賜婚,先讓那小丫頭嫁到侯府,叫她替明羽好好侍奉公婆,待明羽回來,還能趕走自己妻子不成,本宮那侄女你也是見過的,蕙質蘭心,端莊清貴,不會委屈明羽。”
侯夫人低著頭,“那是自然,皇后娘娘的侄女,定然是個頂頂雅緻的可人兒,只是我們阿徵畢竟戍守邊關,生死難料,幾年都回不了家,若娶了妻,實在是委屈人家姑娘,好好的孩子,何必在我們薛家耽誤了。”
她欠身一禮,態度謙卑,叫人挑不出錯處,“娘娘還是莫為臣妹那不肖子煩心了,由著他去吧。”
皇后臉沉了下來,眼底是掩飾不住的不悅。
“既然如此,那這件事情就放下,暫且不談吧,改日,本宮做主為那丫頭挑個別的郎君嫁了,省得她還不死心。”皇后站了起來,“本宮乏了,建安,你也早些出宮吧。”
“是……”
侯夫人低聲應道,行了個禮出去了。
皇后在殿中坐了片刻,太子姍姍來遲。
他們是一對各懷心思的母子,此刻卻都懷著一樣的心思,皇后想扶持太子登基,讓姚家水漲船高,太子想做皇帝,爬上龍椅。
“姑母那兒怎麼說?”
太子斟了一杯茶,抿一口。
建安公主既然是皇帝胞妹,太子套套近乎,稱一聲姑母也顯得親近。
“她回絕了。”皇后冷笑。
太子沉著臉,眉頭皺起,“薛家幾次三番拒絕,莫不是已經向著六弟了?”
這朝中,無外乎太子黨,六皇子黨,薛家既然不向著他們,那便是敵人,如果不能為自己所用,那便不能留著。
他沉吟良久,放下茶盞,“母后,舅舅已經到邊關了吧。”
前不久,他剛派了皇后母族的兄弟姚敬去邊關增援薛徵。
“估摸著,是到了。”
太子眼神冰冷,“敬酒不吃吃罰酒。”
*
日子一天天過去,中元節的時候,薛瑛怕死了,她前兩日剛看過一本志怪小說,說裡面有些民俗規矩,中元節夜裡,鬼門大開,陰陽相通,夜裡會有許多非人的東西出來,要緊閉門窗,不能出去亂跑,她膽小癮大,硬著頭皮看完,到了晚上,第一次主動抱著程明簌睡。
他去哪兒她都跟著,只是去淨室洗個臉,她都要踩著他的腳面,掛在他身上。
程明簌樂得享受,一手抱著他的妻子,一手打溼了帕子洗漱。
近來,翰林院學士曹公在考察新科士子們這大半年來在翰林院的學習情況,程明簌文章寫得很好,還送到皇帝跟前看過幾篇,不管是校勘典籍,還是別的甚麼活計,程明簌都做得很好,曹公有心向皇帝舉薦,只不過,皇帝一直病殃殃的,到現在也沒有機會面見。
程明簌想從京官做起,他無所謂外不外放,就是不能讓薛瑛也跟著他在外面吃苦,可若讓她留在京城,而他遠赴別處,他又無法忍受與她分離,最重要的是,程明簌若不看著她,他怕等自己回來,他的好妻子給他這個大房丈夫找了好幾個哥哥弟弟。
程明簌洗完臉,摟著人回屋,薛瑛臉埋在他胸前,頭都不敢抬。
“夫君。”
“嗯。”
“我害怕,你摟著我。”
到了榻上,她鑽進他懷裡,將自己縮成一團,程明簌如她所願抱緊她,忍不住笑,“你害怕,那還看那些書做甚麼?”
“我好奇。”
薛瑛從被子裡探出頭,屋裡亮如白晝,這讓她心安許多。
她睡不著,便摟著程明簌無所事事扯東扯西。
“今日姑母來過侯府。”
徐夫人如今來侯府做客的頻率沒有從前那麼高了,薛瑛覺得姑母變了許多,珠光寶氣的,滿身富貴,與從前幽怨清瘦的模樣很不同。
她先是與侯夫人先談,薛瑛坐在一邊,聽他們聊到徐星涯。
她已經許久未曾看見徐星涯,好像有幾個月了,聽姑母閒談,徐星涯已經去了吏部,做了個不大不小的官,好好混幾年,將來前途無量。
薛瑛還有些驚訝,她那沒用的表哥甚麼時候這麼上進了?!
聊完徐星涯,徐夫人才拐到正題上,她也是來勸侯夫人早些為薛徵定親的,侯夫人苦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哥哥他一直沒有成親的打算。”薛瑛隨口說起,“我娘都要急死啦,祖母早就想抱重孫子了,他不成親,她們就來煩我。”
“煩你甚麼?”
“就問我們甚麼時候要孩子呀。”薛瑛神情苦惱,“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們,每日都要問我。”
她抬起頭,看向程明簌,“夫君,你想要孩子嗎?”
“不想。”
程明簌直言,“我嫌煩。”
程明簌雖然讀過書,但對他而言,讀書只是明智,以及向上爬的一種手段,他沒有別人那種一定要報效朝廷,救濟民生的無私想法,程明簌對自己一直有很清晰的自我認知,他就是個佔有慾、控制慾極強的小人,不適合養孩子。
薛瑛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她咕噥道:“我也不喜歡小孩。”
“嗯。”
程明簌點頭,“你自己都是個孩子,我伺候你穿衣洗漱,還要給你梳頭,編辮子,已經很累了,不能再多一個。”
薛瑛一聽便怒了,她也不怕中元節的鬼怪了,直起身子,瞪著程明簌,“你是在嫌棄我嗎?難道你就比我大很多嗎?若較真起來,你還應該叫我一聲姐姐呢!”
她得意地揚起下巴,眉飛色舞。
當年那個女僕是先產女,才有機會夥同穩婆在大雨夜調換侯夫人的孩子,所以,薛瑛應該比程明簌要早出生一會兒。
那又怎樣,大一會兒那也是大。
薛瑛終於找到能壓程明簌一頭的地方。
程明簌微笑,“沒有呀,我沒有嫌棄你。”
他學她說話,眨巴眨巴眼睛,“我怎麼敢呢,我是說,如果多一個孩子,我就不能盡心盡力地伺候你了,姐姐。”
他聲音清潤好聽,尤其是叫“姐姐”的時候,尾音上揚,落在耳朵裡麻麻的,薛瑛耳根子軟,被他這麼一念叨,羞紅了脖子,捂著臉鑽到被窩裡去了。
程明簌好似找到了她的弱點,掀開被子也鑽進去,嘴上叫姐姐,行為上沒有一絲尊敬姐姐的意思。
畢竟沒有哪個世俗意義上的好弟弟會在姐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時候,越來越來勁的。
沒多久,就該到中秋節了,薛瑛叫小廚房做了些耐儲存的月餅,打包好,想要託人送給薛徵。
第二日,她陪侯夫人去了一趟永興寺,為薛徵求平安。
回城的時候,一直好好的馬車突然晃了一下,有一隻車軲轆滾落,坐在裡面的侯夫人嚇得驚慌失措,薛瑛扶著她下來,由護衛陪著,母女倆走回城內。
一路上,侯夫人都驚惶未定,捂著胸口。
“娘,沒事的。”
薛瑛寬慰她,也許馬車經久未修,車軲轆鬆了而已,城外官道都是平路,沒出甚麼大事。
侯夫人的臉色卻並未好轉多少,她搖搖頭,握住薛瑛的手,“瑛瑛,不知道為甚麼,我今日,一直心慌,我的眼皮也一直在跳,我……我怕,我怕你哥哥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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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合一,其中一更是營養液滿一千的加更[攤手]
⑴出自《荀子·富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