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97章 番外:東宮 東宮今日無戰事。

2026-04-18 作者:琅軒聽雨

番外:東宮 東宮今日無戰事。

景和八年春, 燕京東宮。

卯時三刻,天剛矇矇亮,皇太子蕭君墨已經被太監福安從被窩裡“請”了出來。

“殿下, 今日有六部晨議,辰時開始。”福安捧著太子朝服,笑得像朵迎著朝陽的花,“顧大人昨日特意囑咐,說河西軍餉的摺子今日要議出個章程來。”

蕭君墨睡眼惺忪地被套上厚重的太子禮服, 感覺自己像個人形架子。他看了眼窗外才透出魚肚白的天色, 幽幽嘆了口氣——這個時辰, 他那對“勤政愛民”的父母,在江南怕是還抱著錦被睡得正香。

辰時, 紫宸殿側殿。

蕭君墨坐在特製加高的椅子上,努力挺直小身板, 看著下方分列兩排的叔叔伯伯們。

兵部尚書嗓門最大:“……河西軍馬餓得都能看見肋骨了!殿下,這餉銀再不到, 將士們怕是要啃戰鼓了!”

戶部侍郎立刻跳起來:“錢錢錢!國庫也不是聚寶盆, 江南水患才撥了款,黃河堤壩還要修,哪來那麼多銀子?殿下,依臣看, 河西去年的屯田賬目就不清不楚……”

“你說誰賬目不清?!”

“就說你!那賬本做得, 我家三歲孫子塗鴉都比它整齊。”

蕭君墨蹙了蹙眉頭, 默默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牛乳。嗯,溫的,加了蜂蜜, 是孃親離京前吩咐的配方。

他聽著下面越來越像菜市場吵架的辯論,忽然想起爹爹某次酒後吐真言:“灣灣,你看那群老頭子吵架像不像咱家後院那窩搶食的錦雞?毛都炸起來了。”

當時孃親怎麼答的來著?

哦,她給爹爹斟了杯醒酒茶,慢悠悠地說道:“蕭珩,你明日早朝若敢笑出聲,我就讓御膳房連做一個月苦瓜宴。”

蕭君墨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又迅速壓平。

“兩位大人。”他放下茶杯,聲音還帶著孩童的清亮,“軍餉事關邊防,不可拖延。戶部既說國庫吃緊,便將江南水患款項明細、黃河工程預算,連同河西屯田賬目,三日內重新核清,並列一份輕重緩急的條陳上來。兵部也將河西軍需詳細清單備好。三日後,再議。”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語氣學著孃親平日那種溫和卻不容置疑的調子:“賬目要清楚,若比塗鴉還亂,便請大人真的帶三歲的孫子來重畫吧。”

殿內一片寂靜。

戶部侍郎老臉一紅,兵部尚書咳嗽兩聲,齊齊躬身:“臣……遵命。”

首位的顧明澈微微點了點頭,眼底掠過一絲欣慰。

巳時,書房批閱奏章。

堆成小山的奏摺裡,照例混著幾封家書。蕭君墨先拆開那封筆跡飛揚、恨不得破紙而出的:

「阿晙!你爹爹我找到個會做桃花酪的老字號,香得你孃親吃了兩碗,等回去帶給你嚐嚐。朝上那幫老傢伙要是囉嗦,你就說‘容後再議’!百試百靈!——你爹。」

蕭君墨:“……”

他又拆開另一封,字跡清雋從容:

「阿晙,見字如晤。江南春好,勿念。你爹爹貪涼,昨日多飲了冰釀,已讓他喝了薑茶。朝事繁雜,若有難決,可多問顧崔二師。晏辭晏寧乖否?替孃親多看顧。另:你爹爹信中所言‘容後再議’,一月內不可用超三次。——孃親。」

蕭君墨默默將爹爹的信壓到最下面,將孃親的信仔細摺好,放進貼身荷包。然後拿起硃筆,開始對付奏摺。

批到某地報祥瑞“白鹿現於野”時,他頓了頓,想起孃親曾邊批類似奏摺邊冷笑:“蕭行止,下次誰再報祥瑞,你就問他這鹿是紅燒好吃還是燉湯入味,保準以後沒人拿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煩你。”

小太子於是提筆批道:“白鹿既現,著當地妥善保護,詳錄其習性毛色,報太常寺歸檔。勿擾民,勿興土木。欽此。”

批完,自己點了點頭。嗯,既沒掃興,又務實,像孃親的風格。

午時,用膳間歇。

四歲的龍鳳胎弟妹像兩隻炮仗一樣衝進東宮。

“哥哥!御花園池子裡有怪魚,它還咬我裙子。”蕭晏寧拎著溼了一角的裙襬,眼圈紅紅的。

蕭晏辭舉著根掰斷的珊瑚樹枝,邊揮舞邊喊:“我幫妹妹打魚,樹枝斷了。”

蕭君墨看著一個溼漉漉、一個沾滿泥的娃娃,額角跳了跳。他放下筷子,先拿布給妹妹擦臉,又檢查弟弟的手:“可有劃傷?”

“沒有!”蕭晏辭挺起小胸脯,“我可厲害了!”

“厲害到把南洋進貢的紅珊瑚掰斷了?”蕭君墨嘆氣,“那怪魚是錦鯉,不咬人。定是你拿樹枝捅它,它才濺起水花。”

蕭晏寧眨巴著大眼睛:“它先瞪我的!”

“……”

蕭君墨無奈嘆了口氣,決定放棄講理。

他吩咐宮人帶兩個孩子去換衣服,又讓人去庫房找找有沒有類似的珊瑚擺件先頂上。想起爹爹的吩咐:“兒子,爹爹把最厲害的敵軍留給你了——你弟弟和妹妹。打贏了,你就是真英雄!”

孃親當時在一旁無奈至極:“蕭珩,你十歲時還在河西撒野呢!”

爹爹立刻道:“那能一樣嗎?我家灣灣一人能頂十萬兵馬,阿晙隨你,肯定也行。”

蕭君墨看著眼前換好乾淨衣服、又開始為一塊糕點誰大誰小爭論起來的弟妹,他抬手揉了揉發漲的額角。

未時,騎射課。

今日校場格外熱鬧。

不僅因為武康侯溫朗親自來督練,還因為禁軍統領陳元英帶著她四歲的兒子顧一舟來了。

溫朗一看見蕭君墨就大嗓門招呼:“殿下!來來來,試試這匹新到的焉耆馬,性子烈,像你爹當年那匹踏雪。”

蕭君墨眼睛一亮。

他最愛騎馬,那種風馳電掣的感覺,能讓他暫時忘掉堆成山的奏摺和吵鬧的弟妹。

不遠處,顧一舟正騎在一匹小矮馬上,由他孃親牽著慢悠悠溜達。蕭晏辭和蕭晏寧也在,一個被侍衛抱著坐在馬背上咯咯笑,一個抱著馬脖子不敢動。

溫朗看著蕭君墨利落上馬、控韁小跑的背影,感慨道:“真有陛下當年的風範,那股沉穩勁兒又像極了皇后。”

陳元英笑道:“你忘了殿下去年為了追一隻兔子,差點跑進西山獵場深處?急得福安差點哭出來。那莽撞勁兒,可像足了陛下小時候。”

“那是活潑!殿下才十歲,難不成天天繃著個臉,像宋之卿那狐貍一樣?”溫朗不以為然。

被點到的宋之卿正好搖著摺扇踱步而來,笑眯眯道:“溫三,我方才路過戶部,聽說您上月支取的三張弓弩條陳,似乎賬目對不上啊?”

溫朗虎目圓瞪:“宋五!你少汙衊我,那批弓弩是陛下特批給北營試用的。”

“哦?陛下批條呢?拿來給我看看?”

“你!”

蕭君墨騎馬跑了一圈回來,正好看見溫叔和宋叔又開始每日例行的鬥嘴,陳姨在一旁無奈搖頭,而三個小蘿蔔頭已經湊在一起研究馬尾巴了。

春日陽光暖融融地灑在校場上,將那些爭吵、笑鬧都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圈。蕭君墨忽然覺得,這樣吵吵嚷嚷的日子……也不壞。

申時,文淵閣問策。

今日是崔臨講史。講到史上某位太子因急於求成、銳意改革而遭反噬時,崔臨目光平靜地看向蕭君墨:“殿下以為,此太子錯在何處?”

蕭君墨沉吟片刻:“其志可嘉,其行過急。未察局勢,未穩根基,如無根之木,雖枝葉茂盛,風至即倒。”

崔臨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又問:“若易地而處,當如何?”

“當如植木。”蕭君墨想起孃親曾對著剛移植的梅樹說過的話,“先固其根,順四時而長,待根基深穩,風雨不懼,再圖枝繁葉茂,花香果碩。急不得。”

崔臨緩緩點頭,清冷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殿下通透。”

課畢,崔臨收拾書卷時,狀似無意地說:“臣少時曾遊江南,此時節,杏花春雨,新茶初沸,確是人間至味。”他看向蕭君墨,“殿下若得閒暇,不妨也多讀讀江南風物誌,開闊眼界亦是治國所需。”

蕭君墨恭敬應下,心裡卻想:崔師這是拐著彎提醒我,爹爹和孃親在江南開闊眼界呢?

戌時,摘星樓。

處理完最後一封奏摺,蕭君墨登上摘星樓。福安悄聲上前:“殿下,江南有信鴿至。”

這次不是信,是一個小巧的錦囊。開啟,裡面是幾片壓得平整的花瓣,還有一枚打磨光滑的雨花石,石上描畫著——一個叉腰仰頭得意笑的大人,手裡牽著個無奈扶額的女子。

背面一行小字:“阿晙,爹爹給你孃親畫了個像!像不?你孃親說石頭給你鎮紙用。”

蕭君墨拿起那枚石頭,觸手溫潤。燈火映著少年太子的臉龐,那總是努力繃出的沉穩神色,此刻被一抹柔軟的笑意取代。他將石頭握在掌心,望向南方。

同一片月色下,江南。

“蕭珩,你畫的那是甚麼?我哪有那樣叉著腰?”顧清妧拎著那張畫著歪歪扭扭小人的宣紙。

“神似就行!”蕭珩正忙著將新買的鮮花插瓶,聞聲回頭,理直氣壯,“你看這神態,這氣度,是不是把你平日管我時的樣子抓得十足十?”

顧清妧白他一眼,“回頭讓阿晙看見,還以為我是甚麼凶神惡煞。”

“那不能,咱兒子聰明著呢,肯定知道這是夫妻情趣。”蕭珩插好花,湊過來從背後摟住她,下巴擱在她肩頭,“灣灣,想兒子了?”

“你說呢?”顧清妧望著窗外明月,“他才十歲。”

“十歲不小了!我還想著再過兩年直接就把皇位傳給他呢。”蕭珩蹭蹭她頸側,“咱們阿晙比你我還穩得住,放心。”

“你就是想偷懶。”顧清妧戳穿他。

蕭珩放軟聲音,“我們也好久沒這樣單獨出來了,可是說好的,一起覽盡人間色,看春花夏雨,賞秋月冬雪。”

顧清妧側頭,輕聲道:“下不為例。”

“好好好!”蕭珩從善如流,心裡想的卻是:東海看鯨魚,西山賞紅葉,南疆探秘境……嗯,日子還長著呢。

窗外,落花如雪,月色如銀。

燕京城裡,小太子將雨花石放在案頭,提筆繼續批閱明日要用的章程。燭光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已有幾分未來君王的雛形。

他知道路還很長,擔子也很重。但他也知道,遠方有一對總會偷懶的父母,在替他看著這萬里江山,也在等他慢慢長大。

所以,不怕。

東宮今日無戰事,唯有春風過長廊。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