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月遙 李明月與路之遙的先婚後愛
【紅燭】
嶺南的夜潮溼悶熱, 洞房裡的紅燭燃出細密的淚痕。
李明月端坐在鋪滿紅棗、桂圓的喜床上,繁複的頭飾壓得她額頭冒汗。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 又一下,像在敲擊一面蒙塵的鼓。
門開了。
來人腳步很輕,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然後是秤桿挑開蓋頭的窸窣聲。她抬眼,第一次這樣近地看到了她的夫君。
路之遙長得很俊美。
眉骨如嶺南起伏的山脊,在眼窩處投下淺淺的影, 睫毛長而密, 半掩著裡頭沉靜的光。他的鼻樑很高, 線條卻並不嶙峋,反倒有種精心雕琢過的流暢。
而他的面板, 並非京都男子崇尚的瓷白,而是淺蜜色, 燭光掠過時,漾開一層很淡的光澤, 像被嶺南充足的日光和海風經年浸潤過的玉石。
這張臉美得極具侵略性, 卻又因他過於端正剋制的姿態,調和出一種矛盾的吸引力——既帶著山野自然的生動力,又裹著侯門深處教養出的沉靜殼子。
李明月呼吸微微一滯,忽然想起離京前, 母后似嘆似慰的那句:“那孩子…生得倒是極好。”
他此刻只穿著中衣, 衣襟微敞, 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公主。”他的聲音有些低啞。
“叫我明月吧。”她垂下眼,“如今我只是你的世子妃,不是公主了。”
路之遙沉默片刻,在她身邊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段微妙的距離, 恰好能容得下一個影子。
“嶺南溼熱,不比京都。”他終於開口,“若有甚麼不習慣,儘管告訴我。”
李明月想說不習慣的太多了——這不透氣的婚服,這粘膩的空氣,這滿屋陌生的薰香,還有眼前這個陌生的人。
可她只是點了點頭。
路之遙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扇窗。夜風湧入,帶著梔子花的氣息。
“早點歇息。”他說,語氣平靜:“我睡榻上。”
新婚之夜,嶺南王世子睡在了窗邊的貴妃榻上。李明月在黑暗中睜著眼,聽著遠處傳來的蟬鳴,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她真的離開皇宮了。
【暗湧】
婚後第七日,按嶺南習俗,新婦需單獨拜見王府親眷女眷。
老王妃坐在上首,一雙銳利的眼睛將李明月從頭到腳打量了幾遍,才慢條斯理地開口:“世子妃在京都長大,嶺南規矩粗陋,若有怠慢之處,還望擔待。”
話說得客氣,語氣卻疏離。
堂下坐著幾位旁支的嬸孃、姐妹,眼神裡藏著好奇、打量,甚至些許輕蔑——畢竟這位世子妃嫁過來的緣由,在嶺南上層並非秘密。
李明月端坐著,背脊挺直,唇邊噙著淺笑,一一應對。她自幼長在宮廷,這種場面見得多了。只是那時她是九公主,有父皇母后撐腰,有整個皇宮做底氣。而今,她只有一個名義上的夫君,和一個遙遠得幾乎無法觸及的故里。
回房的路上,她在迴廊拐角處遇見路之遙。他似乎是剛從外面回來,衣袍下襬還沾著些塵土,額角有細汗。看見她,腳步微頓。
“見過了?”他問。
“嗯。”李明月點頭。
兩人並肩往回走,沉默在青石板路上蔓延。李明月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尚未散去的目光,像細針般紮在背上。
“老王妃的話,不必全聽。”路之遙忽然開口,語氣鄭重:“你是世子妃,這府裡,除了父王與我,無人能給你立規矩。”
李明月側頭看他。他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午後光影裡顯得格外分明。
“多謝世子。”她輕聲說。
路之遙腳步一頓,轉頭看她。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深褐色的,像陳年的琥珀。
“不必稱世子。”他說,“叫我名字即可。”
“路之遙。”她試著叫了一聲,有點生澀。
他唇角似乎輕微地揚了揚,快得像是錯覺。
當晚,李明月在梳妝檯前卸釵環時,丫鬟小聲說:“世子下午去了老王妃那兒,聽說說了好一會兒話。出來後,老王妃臉色不大好看。”
李明月握著玉梳的手頓了頓。
她想起午後他說“無人能給你立規矩”時的神情。銅鏡裡,她的臉在燭光下有些模糊。忽然想,這場始於交易的婚姻,也不全然都是壞處。
【水土】
嶺南的夏日長得沒有盡頭。
李明月病了。
不是大病,只是全身無力,食慾不振,面板上冒出細密的紅疹。醫官說是水土不服,開了幾副藥,見效甚微。
她在廊下坐著,看丫鬟們打著團扇趕蚊子。這裡的一切都陌生——陌生的方言,陌生的吃食,陌生的花草樹木。她想念京都的春天,宮牆邊的杏花一開就是一樹煙霞,紛紛揚揚,像下著一場溫柔的雪。
“公主在想甚麼?”
路之遙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後。他像是剛從王府的議事廳回來,額上還帶著細汗。
“沒甚麼。”李明月搖搖頭,頓了頓,還是問了出口,“嶺南……可有杏花?”
路之遙愣了愣:“嶺南溼熱,杏樹難活。不過城南有一片野林子,好像有人試著種過。”
“活了嗎?”
“不知。”
他看著她眼中轉瞬即逝的失落,“你若想看,我明日帶你去瞧瞧。”
次日馬車顛簸了一個時辰,停在一片荒林外。林子深處確有幾株枯木,焦黑的細枝幹歪斜著指向天空,早沒了生息。
李明月站在枯樹下,伸手碰了碰乾裂的樹皮,輕聲說道:“京都的杏花,這時該落盡了。”
路之遙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甚麼也沒說。
回府的路上,兩人依舊沉默。只是路過市集時,路之遙叫停了馬車,親自下車買了一包蜜漬青梅。
“聽說能開胃。”他將紙包遞給她,目光看著窗外。
青梅很酸,酸得李明月眼眶發熱。
那天夜裡,她聽見後院有動靜。從窗縫看出去,路之遙正帶著兩個小廝在挖坑。
月光下,他脫了外袍,赤著上身,親自將一株半人高的樹苗放入坑中,小心翼翼填土澆水。
“世子,這杏樹在嶺南真的活不了。”一個老花匠在旁邊勸說。
“再試試。”路之遙的聲音很平靜。
李明月輕輕合上窗,背靠著窗欞站了很久。
【試探】
病癒後,李明月開始試著打理院裡的內務。
這日,她在庫房清點嫁妝冊子,發現少了一對赤金嵌寶的鐲子。問起管事,管事支支吾吾,只說許是登記有誤。
她沒再追問,只將冊子合上:“既如此,便當登記有誤吧。”
午後,路之遙回院換衣,見她坐在窗下繡一方帕子,眉頭微蹙。
“有事?”他解著衣袍的繫帶,隨口問。
李明月猶豫了一下,還是將鐲子的事說了。路之遙動作沒停,只問:“管事是誰?”
“姓馮,聽說是老王妃孃家那邊的遠親。”
他換好常服,走到她面前,俯身看了看她繡的帕子——是幾枝杏花,才繡了個輪廓。
“繡得很好。”他直起身,說道:“鐲子的事,我來處理。”
“不必麻煩,不是甚麼要緊東西。”李明月忙道。
“要緊。”路之遙看著她,眼神認真,“你的東西,一樣都不能少。”他轉身出去了。
李明月捏著針,半天沒落下。
傍晚時分,管事馮媽媽親自捧著那對鐲子來了,臉色發白,額上冒汗,一進門就跪下請罪。
李明月讓人扶她起來,只淡淡道:“既是誤會,解開了就好。”
馮媽媽千恩萬謝地退下了。
晚膳時,路之遙如常回院用飯。席間誰也沒提鐲子的事,只是他夾了一筷子她最近愛吃的清蒸鱸魚,剔好魚刺,放進她碗裡。
“今日去江邊視察水情,漁民新捕的,很鮮。”
李明月嚐了一口,確實鮮美。
“謝謝。”她說,頓了頓,又補充,“鐲子的事,也謝謝。”
路之遙抬眼,燭光在他眸子裡跳躍了一下,語氣卻依舊平淡:“分內之事。”
可李明月看見,他耳根似乎有些微紅。
這夜,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白日他俯身看她繡帕子時的樣子。他的影子將她整個籠住,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山野氣息。
【轉折】
轉折發生在十月。
嶺南的十月依舊炎熱,但早晚總算有了些涼意。
那日李明月隨老王妃去城外佛寺上香。回程時突遇暴雨,山道泥濘,馬車陷入泥坑動彈不得。禍不單行,一群山匪趁亂衝出,直撲車隊。
尖叫聲、刀劍碰撞聲混著雨聲響成一片。李明月握緊袖中的短匕,這是阿妧送她的,她一直貼身帶著。
車簾猛地被掀開,一張兇悍的臉探進來。李明月正要動作,那人卻突然瞪大眼睛,直直向後倒去。他的喉嚨上插著一支弩箭。
路之遙策馬衝來,手中弩機還在冒著青煙。他從馬上躍下,幾步跨到車前,將李明月護在身後。
“待著別動。”
那是李明月第一次見路之遙動手。他的招式並不華麗,甚至有些粗糲,但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效率高得可怕。雨水混著血水濺在他的臉上、身上,他連眼都沒眨一下。
山匪很快潰散。
路之遙轉身檢視李明月的情況。他的袍子被劃破了好幾處,手臂上一道傷口深可見骨,血正汩汩地往外冒。
“你受傷了!”李明月急忙撕下裙襬一角要給他包紮。
“小傷。”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在微微發抖,“別怕,沒事了。”
他的手掌溫熱粗糙,虎口處有厚繭,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
回府後,路之遙堅持先送李明月回房,才去處理傷口。李明月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臉上還沾著路之遙的血。
丫鬟端來熱水,小聲說:“世子不讓聲張,怕驚著您。其實他背上還有一道傷,比手臂上的重多了。”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房外時,路之遙正裸著上身自己上藥,後背那道傷口,皮肉外翻,猙獰可怖。
“我幫你。”她接過藥瓶。
路之遙身體僵了僵,沒有拒絕。
藥粉灑在傷口上時,他悶哼一聲,肌肉緊繃。
“疼嗎?”她問得有些多餘。
“不疼。”他聲音從齒縫裡擠出。
李明月動作放得更輕。燭光下,她看見他背上不止這一處傷,還有許多舊疤痕,深淺不一,縱橫交錯。
“這些......”
“路之遙語氣平淡,“年少輕狂,總愛惹是生非。”
可她聽老王爺提過,路之遙十三歲前都生活在市井,為了活命甚麼都做過。這些疤痕,記錄的恐怕不是甚麼年少輕狂,而是掙扎求生的年月。
包紮完後,李明月正要離開,路之遙突然開口:“今日嚇著你了吧。”
她搖搖頭:“我見過更可怕的。”
在宮裡,那些不見血的爭鬥,比明刀明槍更可怕。
路之遙轉過身看她。燭光在他的眼睛裡跳動,像是有甚麼話要說,最終卻只是點點頭: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走出房門時,李明月回頭看了一眼。路之遙還坐在那裡,背對著門,脊背挺直,像一棵孤絕的樹。
那夜之後,有甚麼東西悄然改變了。
李明月開始留意路之遙的喜好。他不愛吃甜,卻總讓廚房給她準備甜點;他公務繁忙,但每日都會抽時間問她是否安好;他沉默寡言,卻記得她隨口提過的每一件小事。
最讓她意外的是,後院那株杏樹居然冒出了幾個嫩芽。
雖然很快就蔫了,但終究是活過。
【觸碰】
十一月的嶺南,終於有了些許涼意。
這日午後,李明月在書房找一本詩集,路之遙也在,正伏案寫公文。陽光從窗欞斜斜照進來,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找到書,正要離開,瞥見他硯臺裡的墨快乾了。鬼使神差地,她走過去,拿起墨錠,輕輕研磨起來。
路之遙筆尖一頓,抬起頭。
“我自己來就好。”
“順手。”李明月垂著眼,專注地看著墨汁在硯臺裡暈開,“不打擾你。”
書房裡很靜,只有墨錠摩擦硯臺的沙沙聲,和他偶爾翻動紙張的窣窣聲。磨好了墨,李明月放下墨錠,指尖卻不小心沾了點墨漬。她正想找帕子擦,路之遙已經遞過來一方素帕。
“用這個。”
她接過,指尖相觸的瞬間,兩人都微微一滯。帕子很乾淨,有屬於他的氣息。
李明月擦著手指,忽然想起這幾個月來,她似乎越來越習慣這種氣息的存在——在飯桌上,在走廊裡,在這個他們共享卻又尚未真正親近的空間裡。
“謝謝。”她將帕子摺好,“洗了還你。”
“不必。”路之遙重新低下頭,筆尖落在紙上,“留著吧。”
李明月捏著帕子站了會兒,最終將它收進袖中。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路之遙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只是耳根那抹紅似乎已經蔓延到脖頸。
那夜,李明月將帕子洗淨,晾在窗下。月光照在棉布上,泛著柔柔的光。
原來沉默如他,也會緊張。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輕輕蕩了一下。
【圓房】
他們真正的洞房花燭是在年關。
嶺南王在府中大宴賓客,路之遙作為世子,免不了要應酬。李明月以世子妃身份坐在他身側,看著他周旋於各色人等之間,遊刃有餘。
宴至半酣,當地豪族馮家的公子端著酒湊過來,言語間多有不敬,目光更是在李明月身上流連不去。
路之遙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那人。
只一眼。
沒有怒斥,沒有警告,甚至連表情都沒變。可馮公子的笑容僵在臉上,酒盞都端不穩了。
“世子恕罪,在下…在下醉了。”他倉皇退下。
宴席散後,路之遙已有了七八分醉意。李明月扶他回房,他靠在她肩上,氣息灼熱。
“明月。”他第一次這樣叫她,聲音含糊,“別怕,在嶺南,沒人能欺負你。”
她扶他在床上躺下,正要喚丫鬟來伺候,卻被他拉住了手腕。
燭光下,他的眼睛亮得驚人,那些平日深藏的、剋制的情緒,此刻都翻湧上來。
“三年前,”他慢慢地說,每個字都說得很重,“在京都皇宮,我見過你。”
李明月愣住了。
“你穿著鵝黃的衫子,在杏花樹下,花落了滿身,你也不拂,只顧著望著落在樹上的紙鳶。”路之遙抬手,虛虛地拂過她的鬢角,像是在拂去不存在的花瓣,“那時我就想,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好看的人,笑容乾淨得像剛從枝頭採下的杏花。”
他的指尖很燙,燙得李明月心頭一顫。
“後來聽說九公主及笄,我便向陛下求親。”他苦笑,“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不過是個僥倖得勢的私生子,配不上金枝玉葉的公主。我也知道,你心裡......有別人。”
李明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無妨。”路之遙鬆開手,閉上眼睛,“能娶到你,已是上天厚待。我不求其他,只求你在嶺南......”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李明月俯身,吻住了他的唇。很輕的一個吻,帶著杏花蜜似的甜和淚水的鹹。
路之遙僵住了,隨即反客為主,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他的吻變得急促而熱烈,像是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紅燭燃盡最後一滴淚,熄滅了。
黑暗中,所有的羞澀、笨拙、疼痛和溫柔,都變成了纏綿的呼吸和汗水。
李明月抓著他汗溼的背,在某個瞬間突然想——也許,她可以試著愛上這個人。
【晨光】
翌日晨光透過窗紙時,李明月先醒了。
她側躺著,路之遙的手臂橫在她腰間,沉沉的,帶著溫熱。他的睡顏很安靜,那些平日的冷峻和疏離都褪去了,睫毛撲閃,竟有幾分孩子氣。
她靜靜看著,忽然想起昨夜他說的那些話。
三年前......她其實沒甚麼印象了。那時她正是最愛玩鬧的年紀,滿園的花,高高的紙鳶,她眼裡只有春天和自由,哪裡會注意一個素未謀面的嶺南世子。
可他卻記住了。
一記就是三年。
腰間的手臂動了動,路之遙醒了。
四目相對,空氣裡有瞬間的凝滯。昨夜燭光昏暗,一切都可以歸咎於醉意和衝動。可此刻晨光明亮,所有細節都無所遁形——凌亂的床褥,散落的衣衫,還有彼此身上那些曖昧的痕跡。
路之遙的耳根、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卻不知該說甚麼。
李明月忽然想笑。
這個冷靜果決、在官場上游刃有餘的男人,此刻竟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該起了。”她聲音也有些不自然,“今日不是還要去軍營?”
路之遙像是找到了臺階,立刻起身。可他忘了自己未著寸縷,一起身,肩上的牙印、背上的紅痕……整個背部都暴露在晨光裡。
李明月下意識別開眼,卻又忍不住用餘光瞥去,他背上那道猙獰的傷口已經結痂,在她昨夜無意識的抓撓下,邊緣又滲出了點點血絲。
“你的傷......”她坐起身,錦被滑落至腰間。
路之遙迅速抓過中衣披上,轉過身時,臉已經紅到了脖子。
“沒事。”他繫著衣帶,手指有些不聽使喚,“你...你再睡會兒。”
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內室。
李明月擁著被子坐了一會兒,終於低低笑出聲來。
笑著笑著,眼角卻有些溼。
【身孕】
開春時,李明月有了身孕。
訊息傳到京都,帝后大喜,賞賜如流水般送來嶺南。路之遙卻顯得比李明月還要緊張,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連公文都搬到了臥房外間處理。
孕吐最厲害的那陣子,李明月甚麼都吃不下,人迅速消瘦下去。
路之遙試遍了嶺南所有的開胃方子,都不見效。最後他想起那包蜜漬青梅,親自騎馬去市集尋那家鋪子,才發現鋪子早已關門,掌櫃舉家遷走了。
他站在空蕩蕩的鋪面前,第一次感到無能為力。回府時,卻在後門看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凌淵。
他風塵僕僕,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對視,誰都沒有先開口。最後是凌淵將油紙包放在石階上:“這是公主......從前愛吃的蜜餞,京都的老字號。”說完,他轉身就走。
路之遙叫住他:“你一直留在嶺南?”
凌淵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我只是個過路人。”
油紙包裡是杏脯,京都西市張記的,李明月從小就愛吃。她嚐了一口,久違的酸甜在口中化開,居然壓下了翻湧的噁心。
“哪兒來的?”她問。
路之遙看著窗外:“託人從京都捎來的。”他沒說謊,只是沒說捎來的人是誰。
又過了月餘,李明月的狀況穩定下來。路之遙開始帶著她在府中散步,後來漸漸走出府門,去城外,去江邊,去所有平坦安全的地方。
那日路過府中後園,李明月突然停下腳步。牆角向陽處,竟有一株杏樹開花了。稀稀疏疏的幾朵,粉白的花瓣在嶺南濃綠的背景下顯得格外脆弱,卻也格外驚豔。
“活了......”她喃喃道。
路之遙站在她身側,看著她眼中映出的花影,嘴角微微上揚。
“嶺南雖熱,但只要用心,總有一株能活。”
可李明月知道,那不是偶然。路之遙在嶺南各地試種了上百株杏樹,死了一株就補一株,終於有一株在這片異鄉的土地上紮下了根。
【滿滿】
女兒出生在秋天。
接生的嬤嬤將裹在錦緞中的嬰兒抱到路之遙面前時,這個在刀光劍影中都不曾變色的男人,手抖得幾乎抱不住那個小小的襁褓。
“像你。”他看著李明月,眼睛紅得厲害。
李明月累極了,卻還是微笑:“眉眼像你。”
他們給女兒取名無憂,小名滿滿——願她此生無憂,愛意滿滿。
滿滿滿月那日,府中大宴。路之遙抱著女兒坐在主位,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溫柔。當地官員、豪族紛紛道賀,說著吉祥話,眼神卻各懷心思。
李明月注意到,老王妃的臉色不太好看。
宴後,路之遙屏退左右,對她說:“有些事我要告訴你。”
他第一次詳細說起嶺南的政局——老王妃並非他的生母,她的孃家是當地大族,一直希望扶持自己的侄子繼承王位。如今路之遙有了嫡女,世子之位更加穩固,那些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怕嗎?”他問。
李明月搖頭,將滿滿抱緊了些:“有你護著我們,不怕。”
路之遙將她母女二人擁入懷中,吻了吻她的發頂:“我定護你們周全。”
這話他說得鄭重,像是一個誓言。
【杏花又開】
滿滿週歲時,後院那株杏樹開了滿滿一樹花。
李明月抱著女兒在樹下玩耍,花瓣落在滿滿的襁褓上,她伸出小手去抓,咯咯地笑。路之遙站在廊下看著她們,目光柔軟。
她回頭衝他笑:“明年春天,我們帶滿滿去看京都的杏花,好不好?”
“好。”他應得乾脆。
那一刻,陽光正好,花開正盛,懷中女兒柔軟溫暖,身旁夫君眉目溫柔。李明月想,這樣過一輩子,也很好。
她不知道,路之遙書房最底層的抽屜裡,鎖著一卷畫。畫上是杏花如雪,一個鵝黃衣衫的少女在花雨中回頭,笑容澄澈如初春融化的第一捧雪。
畫邊有一行小字,墨跡已舊:“初見卿時花滿衣,再相逢處願為期。嶺南無杏栽千樹,不信春風喚不回。”
她也不知道,路之遙曾立過誓——若得李明月為妻,必以一生護她周全,許她無憂。
他做到了前半句。
後半句,他用命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