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火藥 我們……上路吧。
“這兩年, 我一直在西南深山裡,專研改進火器與爆破之術。大約半年前,我發現各地官倉、甚至一些隱秘渠道, 有大批次的火藥被集中, 運輸路線最終都指向京都。我覺得蹊蹺,便暗中跟了過來。”
顧清妧明顯一怔。
“到了京都,我曾設法潛入過幾處可能囤積的地點查探, 最後確定那些火藥,被運進了皇宮。數量很是驚人。”
顧清妧扶著圈椅扶手的手指, 驀然收緊,骨節泛白:“有多少?若是引爆……威力如何?”
白玲緩緩搖頭:“具體數目難以估算。但……若真的引爆, 別說整個皇宮會瞬間被夷為平地,片瓦不留。恐怕……大半個京都內城, 都要受到波及……”
“砰”一聲輕響,是顧清妧手邊的茶蓋滑落,磕在桌上。
她霍然起身, 揚聲喚道:“速請眾位將領前來!”
不過片刻,接到急令的眾將匆匆趕至長公主府前廳。
墨塵一腳踏入廳中, 目光掃過, 瞬間便定格在了站在顧清妧身側、那道久違的身影上。
他瞳孔微縮, 腳下不受控制地朝她邁去,眼中翻湧複雜難辨的怒火。
顧清妧面色是從未有過的嚴峻, 將火藥之事, 以最簡潔的語言告知眾人。
廳內陷入一片死寂。
顧清妧聲音斬釘截鐵, 打破了寂靜,“陳將軍,你立刻帶兵, 協助城中的百姓,以最快速度疏散出城,越遠越好!”
陳元英頷首領命。
“葉將軍,點齊一部分守城將士,維持秩序,控制城門,確保百姓安全撤離。大軍主力,除必要警戒人員,全部退出城外駐紮,遠離內城。”
葉廷風急聲道:“那世子呢?他和溫朗已經帶人進了皇宮。”
顧清妧的心猛地一沉,“我去找他。”
“不行!”葉廷風脫口而出,聲音急切:“皇宮如今就是一座巨大的火藥桶,你不能去!”
“四叔,我與他是夫妻。夫妻一體,同甘共苦,共赴危難,不是應該的嗎?他在裡面,我便要去。”
墨塵上前一步,拱手,聲音沉穩:“末將願隨世子妃同行。”
顧清妧的目光在墨塵與白玲之間掠過,她並未點破,只利落地走了出去,留下一句:“我還需準備些東西……有甚麼話,抓緊說。”
留下廳內兩人,一個垂眸僵立,一個目光灼灼。
通往皇宮的宮道漫長空曠,昔日的肅穆威儀被一片死寂取代。
顧清妧側目,瞥見身旁的墨塵。他緊抿著唇,目光直視前方,麻木空洞,手指緊握著劍柄的虎口,整個人散發著一種茫然與失落的頹喪氣息。
她沒忍住,輕聲開口:“她和你說了甚麼?讓你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墨塵腳步微頓,喉結滾動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她說……讓我放心去,死了也沒關係。”
“她說……她生了個孩子。我總歸是有血脈延續的。”
顧清妧眸光微動。
“她還說!孩子跟她姓白,絕不可能跟我姓,我要是覺得膈應……就活著回去,娶個夫人,再生一個!”
他猛地轉頭看向顧清妧,眼底赤紅,聲音裡盡是委屈與憤懣:“您聽,她說的這……是人話嗎?!”
顧清妧安靜聽完,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彎了一下。
“她只是想給你一個念想。孩子是她的,也是你的。她告訴你孩子的存在,不是要氣你,是想告訴你,她和孩子在等著你。至於姓氏……”她搖了搖頭,“你連楚姓都捨棄了,還在乎這個?”
墨塵愣住了,眼中的憤怒與茫然漸漸褪去,他撓了撓頭,有些不確定地喃喃:“……是這個意思嗎?”
話音未落,前方宮道拐角及兩側高牆之上,無聲無息地湧出數十名士兵,手持勁弩,箭鏃對準了他們,將二人團團圍住。
墨塵眼神一厲,長劍出鞘,身形微側,將顧清妧護在身後。
太極殿。
穹頂高闊,蟠龍金柱撐起一片輝煌。龍椅高高在上,金漆在從高窗斜射而入的光柱下反射著豔麗的光澤。
昔日百官朝拜、山呼萬歲的盛景恍如隔世,如今只剩無邊空蕩與積塵的寂寥。
李卓姿態懶散地斜躺在寬大的龍椅上,一腳隨意地踩著扶手,另一隻腳懸空晃盪著,手中捧著那本冊子,漫不經心地翻看。
殿下,蕭珩與溫朗背靠背被綁在一根廊柱上,繩索深深勒進甲冑縫隙。兩人身上皆有打鬥留下的傷痕,但眼神依舊死死盯著御座上的李卓。
“卑鄙無恥之徒!”溫朗啐了一口血沫,嘶聲罵道,“有本事真刀真槍打一場!用這等下作手段!”
李卓從冊子上抬起眼皮,懶懶地瞥了他們一眼,嗤笑一聲:“甕中抓鼈,乃應敵常用計策。你們狂妄自大,著了道,怪誰?再說,我一個……□□生出的骯髒血脈,能是甚麼好東西?”
蕭珩冷冷道:“皇位就在你腳下,觸手可及,你卻棄如敝屣。你費盡心思,真正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李卓目光重新落回冊子上,手指拂過一個個被劃了紅叉的名字,聲音輕飄飄的:“我早就說過了……葬了這骯髒的李家江山,毀了所有流著李家汙血的人。一個,都不留。”
徐雲初急切地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爺,何必與他們多費口舌!讓我送他們上路,一了百了!”說著,他左手已按上劍柄。
李卓頭也未抬,只隨手拔下發簪,指尖一彈。
“咻——叮!”
簪子精準地打在徐雲初即將出鞘的劍格上,x他手中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著甚麼急。”李卓慢悠悠地說,目光終於從冊子上移開,望向大殿門口,“……還沒到齊呢。”
殿門被緩緩推開,光線湧入,映出門口幾道身影。
士兵們押著一個面帶惶恐的僕婦,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男孩小臉白皙,天真無邪,與這肅殺的環境格格不入。
而在僕婦身側,還跟著一名年輕女子。她穿著素淨的布裙,面容清麗,只是臉頰上,一道陳舊的疤痕自顴骨斜劃至下頜,破壞了姣好的容顏,卻為她平添了幾分堅韌。
李卓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女子臉上。他嘴角扯出一個笑容,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審視。
“清落啊……”
“我還以為,你當年就被嘉琳給弄死了呢。沒想到……命還挺硬。”
“嘉琳是被你殺的吧!”
顧清落冷冷地瞪了他一眼,半分溫度也無,更遑論回答。
李卓也不惱,自顧自地點點頭,目光在她臉頰的疤痕上停留了一瞬,嘖嘖兩聲,“忍辱負重,心狠手辣……像我。”
顧清落冷冷地白了他一眼,心中暗襯:像他?可不是甚麼好詞。
李卓伸出手指,虛虛點過殿中幾人,語氣平靜:
“李承羨的兒子,”他指尖掃過那懵懂無知的孩子。
“我的女兒,”點在顧清落身上。
“兒子,”指向御階下的徐雲初。
李卓的手指繼續移動,落在被綁的蕭珩身上:“樂陽的兒子。”最後,指尖迴轉,點了點自己的胸口,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我。”
“好了,齊了。”他合上冊子,隨手扔在龍椅上,拍了拍手,語氣輕快得像是在宣佈一場宴會開席,“我們……上路吧。”
“哎哎哎?!”被綁在柱子上的溫朗頓時不幹了,身體不安分地扭動起來,雙腿徒勞地蹬著地面,“甚麼意思啊?!李狗!點名就點名,點我了嗎?你都沒點我,我也要跟著你們一起上路?!憑甚麼啊!”
李卓像是才注意到他,轉過臉,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竟然很認真地嘆了口氣,語調裡甚至帶著點無可奈何的歉意:“雖說,你身上沒流著李家的髒血。可誰讓你……這麼倒黴,偏偏跟蕭珩一塊兒呢?”他攤了攤手,“就當是……給他做個伴兒吧。”
“我去你孃的做伴兒!”溫朗破口大罵,繩索勒得他脖頸通紅,“你個老王八蛋!你屠了我溫家滿門,一百八十餘口啊!你就不慚愧嗎?!”
“我如今可是溫家唯一的獨苗了,我媳婦兒還沒給我生個一兒半女呢。你把我放了!你們愛怎麼死怎麼死!放了我!!”
徐雲初也猛地驚醒。
他看向李卓,怒道:“王爺,我們的大業馬上就要成了!為何……為何要赴死?!我們籌謀多年,隱忍多年……”
“呵。”蕭珩忽而笑了笑,聲音嘲諷,他偏過頭,看向徐雲初,“蠢貨!你還沒看出來嗎?他根本不在乎甚麼天下,甚麼大業。”
“他從頭到尾,就是要拉著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一起下地獄。毀了李家王朝,斷了李家血脈,才是他真正的大業。”
徐雲初搖著頭後退一步,撞在蟠龍金柱上,喃喃著:“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他不要死。
他為了往上爬,不折手段,忍辱負重,殺了那麼多人,背叛了那麼多信任,好不容易攀上權力的巔峰……他怎麼可以死在這裡?
“好了!”
李卓倏然拔高的聲音打斷了殿內的混亂與嘶喊。他將食指抵在唇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眼神冷厲地掃過眾人。
“都把嘴閉上。”
他看向徐雲初,語氣竟放緩了些:“雲初啊……”
徐雲初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抬眼看向他。
“本王為你延請天下名師,悉心教導,文治武功,琴棋書畫,哪一樣虧待過你?你也很爭氣,弱冠之年便高中探花。”
“暗地裡,本王允你手握權柄,生殺予奪,何曾有過半分掣肘?”
他話鋒一轉,聲音透出淡淡的失望:“可自從你來到京都,遇見顧清妧那丫頭之後呢?不僅亂了心,更亂了方寸。幾次三番一意孤行,擅作主張,本王念你年少情動,可曾真正降罪於你?”
徐雲初嘴唇翕動,未置一詞。
“反倒是你,”李卓的視線落在他空蕩蕩的右袖上,眼神漠然,“被蕭珩斷了這條胳膊之後,陰晴不定,喜怒無常,行事愈發偏激狠戾,全沒了年少時那份審時度勢、縱覽全域性的冷靜頭腦。你想報仇,想把顧清妧奪來,本王看在眼裡,也未曾阻止吧。”
他向前微微傾身,盯著徐雲初的眼睛,問道:“如此這般,本王自問,待你不薄。你,還有甚麼不滿?”
不等徐雲初的回答,他便收回目光,語氣重新變得平淡,
“本王不過是……要拿回當初給你的東西,包括……你的命罷了。”
他垂下眼睫,看著自己的手指,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這骯髒的血……不配存於世間。我們都不配。”
“呵。”
一聲譏誚的冷笑,從蕭珩喉間溢位。他眼神裡彷彿映著寒夜裡不滅的星火,直直刺向李卓:“知道自己髒,倒還算有自知之明。可惜,也沒見你管住自己那到處留情、胡亂播種的下半身啊!顧清落,徐雲初……呵,就這兩個?誰知道這天下犄角旮旯裡,還藏著你多少私生子女?”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你今日拉著我們去死,就敢拍著胸脯保證,除了他倆,這世上再沒有別的甚麼人?!你殺得乾淨嗎?!”
“你——!”李卓猛地從龍椅上直起身,命令道:“來人!把他的嘴給堵上,堵嚴實了。”
殿外士兵應聲而動,手裡拿著布團,快步朝蕭珩走去。
須臾,他的怒容竟消失了,轉為一抹淺笑,“哦……我倒是忘了。”
“你還有個兒子,是吧?叫甚麼來著?”
他微微歪頭,欣賞著蕭珩驟然改變的臉色,“怎麼?要把他也‘請’過來,陪你一起嗎?”
蕭珩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所有的譏諷、挑釁、硬氣,在觸及他兒子時,瞬間灰飛煙滅。
他扯動嘴角,擠出一個不怎麼好看的上揚弧度,聲音也軟了下來,“剛才那些話,你就當我放屁。你繼續……繼續安排。”
當侍衛拿著布團再次靠近時,他異常配合地張開嘴,主動咬住,然後緊緊閉上,果真不再發一言。
旁邊的溫朗用肩膀頂了他一下,壓低聲音急道:“這就認慫了?!你的骨氣呢?!”
蕭珩只狠狠白了他一眼,心裡暗罵:你還沒當老子,懂個屁!阿晙可不能有半分閃失。再說……他目光飄向殿門,灣灣肯定在想辦法,說不定已經進了皇宮,自己現在最好安靜點。
然而,他想安靜看戲的念頭,在下一刻便粉碎成渣。
李卓不再理會他,轉身走向大殿一側,伸手扯開那垂落的明黃帳幔。
帳幔後方,擺放著一排排、一摞摞的黑色木桶。
桶身上貼著觸目驚心的火藥標記,粗大的引線蜿蜒盤繞,將所有木桶連線在一起,最後延伸向殿內不同的角落。
蕭珩的眼睛瞬間瞪大,瞳仁顫動,他未料到李卓竟瘋狂至此,囤積瞭如此多的火藥。
這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徹底抹去啊!
他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祈禱顧清妧千萬不要來,離這裡越遠越好。
溫朗也看到了,嚇得魂飛魄散,拼命用肩膀撞著蕭珩,急切喊道:“你快想想辦法!真要炸了,我們怕是碎的連渣都不剩!”
蕭珩哪還有心情想辦法。
他目光死死盯著殿門口的光影,當先一人,天青色衣裙染了塵灰,額間的髮絲微亂,卻依舊面容平淡,神色冷然,不是顧清妧又是誰?!
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直衝上腦門,猛地一甩頭,將嘴裡的布團吐了出來,嘶聲喊道:
“顧灣灣——!!!”
顧清妧和墨塵被推搡著,押到了他們這根廊柱旁。士兵將他們也綁在了柱子上,粗麻繩一圈圈纏繞,與蕭珩、溫朗的繩索交疊。
蕭珩急得眼睛赤紅,對緊挨著他的顧清妧,語無倫次道:“那裡堆滿了火藥,他要把我們都炸死,你不該來的!”
顧清妧側過臉,看向他恐懼與焦灼的眼眸,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有火藥。”
“你知道?!”
“知道你還來?!”
她目光深邃,清晰地映出他慌亂失措的倒影,聲音堅定:
“因為,你還在這裡。”
蕭珩怔怔地看著她,千言萬語,只化作喉間一聲哽咽,和深x深擰起的眉頭。
“好一對情意綿綿、生死相隨的璧人。”李卓不知何時已踱步回來,站在不遠處,鼓了鼓掌。
他目光轉向癱軟在地的徐雲初。
“瞧見了嗎?”
“人家兩個,生死與共,情比金堅。從始至終,哪有你插足的份兒?不過今日……”
他頓了頓,語調帶了幾分感慨:“你可以和他們死在同一日,共赴同一處黃泉。這也算是一種……殊途同歸吧。”
李卓掏出了火摺子,拇指摩挲著頂蓋,就要將其拔開。
“等等。”
顧清妧的聲音響起,“我這裡有一物,你可能會感興趣。”
李卓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眼神裡透著瞭然:“想拖延時間?”他嗤笑一聲,“沒用的,就算是有千軍萬馬衝進來,只要火藥引爆,這裡,就是所有人的終點。”
她迎著他的目光,輕輕嘆了口氣,“所以,你不是更應該看看嗎?反正……遲早都是要死的,何必急在這一時半刻?”
他眯起眼,審視著她。
這個女人,到了這般境地,眼神依舊清亮,面容沉靜。他倒真想看看她臨死前還能玩出甚麼花樣。
“拿來吧。”他下頜微抬。
顧清妧卻無奈地動了動被綁得的手臂,示意自己動彈不得:“我怎麼拿?綁得這樣緊。我一個弱女子,就算鬆了綁,在這滿殿火藥面前,又能如何?”
過了好一會兒,他朝著士兵努了努下巴:“給她解開。”
士兵上前利落地割斷了她身上的繩索。
顧清妧緩緩活動了一下手腕,藉著身體被推搡靠近蕭珩的剎那,手臂輕微地一碰他被縛在背後的手,東西便順利地滑入了他的掌心。
蕭珩指尖觸到它時,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他心臟猛地一跳,面上卻不露分毫異樣,只微微蜷起手指,將刀片緊緊捏住,他不敢有大動作,只借著身體的微小晃動,開始緩慢地磨割手腕內側的麻繩。
那邊,顧清妧重獲自由,她揉了揉被勒出紅痕的手腕,然後,從懷中取出了一本……木冊子,遞了過去。
“這是當年,我和蕭珩在你母親被囚禁的密室找到的。”顧清妧的聲音很輕。
李卓的視線落在那些粗糙的木板上,眉頭蹙起。
他接過木冊,開始翻看。
上面沒有字,都是一筆一劃、深深淺淺刻出來的圖畫。線條歪歪扭扭,甚至有些稚拙,卻帶著一股笨拙而執拗的生命力。
顧清妧溫聲道:“即便你一直認為,你的出生見不得光,流淌的血是骯髒的……可她,把你的出生,你的成長,都當作生命中最珍貴的饋贈。”
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刻痕,觸感微涼,卻又似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他指尖發顫。
遙遠的記憶洶湧地回歸本體。
當年母親因為他抱怨“你怎麼不會說話,悶死了”而默默地流淚,他卻賭氣好幾日不肯理會她。
母親不會說話,不會寫字,只能用這種方式,在漫長孤寂的囚禁歲月裡,將她對兒子全部的愛和注視,一刀一刀,刻進這木板裡。
顧清妧的聲音再次響起:“她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著,長命百歲。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自暴自棄,毀天滅地,拉著所有人……去給她陪葬。”
李卓一手緊攥著火摺子,另一隻手,死死捏著木板冊子。他緩緩抬起頭,看向幾步之外的顧清妧,嘴角扯動,竟笑出了聲。
他在空曠的殿中來回踱了兩步,靴底叩擊地面的聲音在死寂中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隨著他的走動遊移。
倏地,他停住腳步,猛地轉過身,面向顧清妧,怒道:“你今日,特意把這東西拿給我看——”他揚了揚手中的木冊,目光輕蔑,“無非是想讓我感動,讓我心軟,然後……放你們一條生路。”
他向前逼近一步,又狠狠晃了晃手中木冊,“丫頭,你太天真了!你以為,我看了這些,就會忘了仇恨,忘了這血淋淋的一切,像個懦夫一樣痛哭流涕嗎?!”
“你可知,我母親為何不會說話?!”
不等顧清妧回答,他眼神陰鷙地掃向眾人,嘶聲道:“是我那個禽獸父皇親手毒啞的!他當然也不會讓她識字讀書——萬一,她學會了寫字,把他那些骯髒醜事傳遞出去怎麼辦?!這東西不過是又一次提醒我,她當年在那暗無天日的地方,過得有多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