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影子 諸位,看看本帥如何?
顧清妧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房間的。
推開門, 室內燭火通明,床上的人依舊安靜地躺著,臉色在燭光下越發蒼白, 胸膛微弱的起伏著。
她一步步挪到床邊, 雙膝一軟,直直地癱跪在腳踏上。伸出手,握起他的手, 貼在自己臉頰上。肌膚相觸的瞬間,一直強撐著的信念, 轟然崩塌。
“這天下我不要了……”她把臉埋進他的掌心,聲音哽咽又破碎:“我只要你……蕭珩, 我只要你好好的……”
“你醒過來好不好?”
“你說過的……要陪我走遍九州,看盡山河……x要陪我雪滿白頭……”
“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淚水無聲地洶湧而出, 很快浸溼了他的手掌,又順著她的下頜滴落,洇溼了床褥上的錦緞。
燭火燃盡了一根, 又換上一根。窗外濃稠的黑暗,漸漸被灰藍色稀釋。
天光, 艱難地透出了一絲微亮。
就在這晝夜交替、混沌朦朧的時刻, 顧清妧感到掌心裡的手指, 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渾身一顫,猛地抬起頭, 佈滿血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
“蕭珩……?”她喚得很輕。
“夫君……?”
床上的人, 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 像是掙脫了千鈞重負,緩慢地掀開了一條細縫。
他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聲音。那隻剛剛動過的手指, 努力地抬起了一點,指尖觸及她溼漉漉的臉頰,輕輕蹭了蹭。
“……灣灣。”
顧清妧的淚水瞬間決堤。
可話音還未落盡,他眉頭驟然痛苦地蹙緊,身體不由地痙攣了一下,頭偏向一側,“哇”地一聲,又是一口暗紅的血噴濺在被褥上。
“蕭珩!”
顧清妧驚駭地撲過去,將他攬入懷中,手忙腳亂地用袖子去擦他唇邊不斷溢位的血跡。
那血溫熱粘膩,卻讓她從指尖冷到了心裡。
“沒事的……沒事的!”她緊緊抱著他,聲音抖得厲害,卻強迫自己說下去,“一定會有辦法的……我一定會救你!”
顧明遠是跑進來的。
他素來從容,此刻額間卻覆著一層汗珠,呼吸也帶著疾奔後的急促。
他徑直衝到榻前,目光快速掃過蕭珩慘淡的面色,聲音急切:“七妹妹,帶上他,我們現在就走!去找我師父!”
顧清妧怔怔地看著他,嘴唇微微發顫。
“師父的醫術遠勝於我,見識也廣。這毒我束手無策,但師父……或許有辦法。不能再耽擱了。”
“真……真的?”顧清妧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她猛地回頭,看向懷中的蕭珩,俯身將一個吻印在他的額頭。
“聽見了嗎?蕭珩,你撐住。”
晨光帶來一片蒼白的明亮。
一輛馬車在數十騎的護衛下,衝出洛陽城北門,沿著官道,疾馳而去。車輪碾過路面,揚起滾滾泥漬。
兩旁的樹木枝葉繁茂,在夏日的微風裡搖曳,卻因馬車過快的速度,連成一片急速倒退的模糊綠影。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軟墊,顧清妧將蕭珩半抱在懷裡,用溼帕子不斷擦拭他額角滲出的虛汗。
馬車顛簸,每一次的震動都讓顧清妧的心跟著揪緊。她將他摟得更穩些,低聲在他耳邊反覆呢喃:“快到了,堅持住……”
數百里外,京都。
淮王府書房內,薰香淡淡。
李卓姿態略顯慵懶地斜靠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中,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桌面。
“李承羨……本王倒是小瞧了他。”他慢慢開口,聲音不高,“油盡燈枯之際,還能玩一出偷樑換柱,把妻兒送了出去。那孩子……如今該有三歲了吧?”
站在下首的徐雲初並未接這個話頭。他微微垂首,稟報道:“王爺,洛陽那邊的密報,蕭珩身中劇毒,性命垂危。正是我們奪回洛陽的大好時機。”
李卓叩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緩緩轉過視線,落在徐雲初低垂的臉上,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忽而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達眼底,“你究竟是想替本王奪回洛陽呢,還是……惦記著洛陽城裡的顧清妧呢?”
徐雲初倏然抬眼,又迅速壓下,垂落的眼睫遮住了其中一閃而過的波瀾。他躬身,聲音平穩無波:“卑職不敢,卑職所思所想,時刻以大業為重。”
“呵。”李卓不置可否地輕哼一聲,終於坐直了身體,“洛陽城奪不奪,不要緊……”他目光投向窗外,聲音低沉:“但城裡那個流著李家血脈的孩子,本王……很感興趣。”
他視線緩緩落回徐雲初身上:“下去準備吧,調集京畿大營兵馬,三日後,本王親征洛陽。”
徐雲初猛地抬頭,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愕:“王爺,您要親征?這……”
“嗯?”李卓只輕輕挑了下眉,一個眼神掃過去,徐雲初後面所有勸阻的話便全被堵了回去。他重新低下頭,將所有情緒壓入眼底,躬身應道:“是!”
看著徐雲初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李卓臉上的神色慢慢淡去,只剩一片沉寂。
他伸手從書案最底下的暗格裡,取出一本看上去頗有些年頭的線裝冊子。
冊子翻開,內頁紙張已經泛黃,上面用墨筆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
一眼望去,竟幾乎全是李姓:李承澤、李承謹、李承羨、李明月……其中許多名字上,都用硃筆畫著刺目的紅色叉號,有些墨跡已舊,有些尚新。
他的手指慢慢翻動著紙頁,翻到某一頁時,指尖停住。
那一頁上,赫然寫著“蕭珩”二字,只不過還沒有那紅叉。
李卓的指尖懸在那名字上方,輕輕撫過筆畫,半晌,嘆了口氣:“本王還沒想好要不要殺你呢。你倒是自己先倒下了。”
紙張繼續向後翻動,停在最後寫過字的一頁,竟是他自己的名字——“李卓”。
他沉默地看著,然後從筆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在下一頁空白的紙面上,緩緩寫下幾個字:
「李承羨之子」
寫罷,他擱下筆,目光落在那一串串名字和紅叉上,又移回這新添的一行,嘴角扯動了一下:“又多了一個。”
他合上冊子,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封皮,望向窗外庭院裡一株石榴樹,花開得正烈,紅得像血。
“怎麼就……殺不完呢。”
三日後,京都城外,數萬兵馬肅然列陣。
微風帶著燥意,拂過林立的槍戟與沉默的面孔,掀起營旗獵獵作響。最前方,一面青鸞旗高懸,金線繡成的神鳥在日光下展翅欲飛,帶著一種張揚的威儀。
李卓未穿戴甲冑,只一身玄色錦袍,外罩輕便的軟甲護心,騎在馬上,慢悠悠地從城門洞的陰影裡踱入明晃晃的日光下。
他勒住馬,目光掃過黑壓壓的軍陣,清了清嗓子,聲音高亢:
“諸位統領、將士,你們當中,許多都是跟著本王多年的老人了。”
場中一片寂靜,只有旗幡在風中的抖動聲。
“當年,我們行走在暗影裡,乾的……是些見不得光的勾當。殺人,埋屍,清除異己。為的是甚麼?不過是活著,不過是想把這爛透了的乾坤,掀個底朝天。”
馬兒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如今,我們站在這裡,站在日光之下。”他抬起手臂,指向那面招展的青鸞旗,“舉著這面旗。此行洛陽,不為別的——把蕭家給本王打回去,把燕北軍那點銳氣,給本王狠狠地搓下去。”
“讓他們知道,這天下,亂可以,但想姓蕭,還沒那麼容易!”
吼聲蔓延開來,匯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聲浪:“必勝!必勝!必勝!”
李卓臉上並無多少激昂之色,只微微抬了抬手。
身後的徐雲初策馬上前半步,喊道:“出發!”
馬蹄與腳步聲撼動地面,煙塵漸起,向著洛陽城迤邐而去。
洛陽城內,天氣晴好。
蕭君墨正咯咯笑著騎在齊武的脖子上,小手揪著齊武的頭髮,把他當成了最神氣的大馬。
齊武苦著臉,彎著腰,在院子裡一圈圈小跑,額頭沁出汗珠。
“林羽!林羽!救命啊!我不行了!”齊武終於扛不住,誇張地喊了一聲,作勢就要往下趴。
“哎喲我的小祖宗,當心!”林羽在一旁看得直笑。
小小的阿晙一點兒不怕,見齊武要趴下,小手一鬆,動作麻利得順著齊武的背就滑了下來,穩穩站在地上,又哈哈笑著朝一旁跑去。
“乳母,快看著點,可別摔了!”坐在廊下看著的謝氏急忙囑咐。
乳母和幾個侍女連忙笑著追上去,院子裡滿是孩子的笑聲。
就在這時,顧廷筠與葉廷風並肩快步走進院子,兩人面色沉凝,步履帶風,與院中嬉鬧的氣氛格格不入。
謝氏心下一緊,站了起來。
顧廷筠未等謝氏發問,直接開口:“夫人,立刻收拾行裝,帶上孩子們,啟程回燕州。”
謝氏臉色一白:“怎麼了?妧兒和女婿還沒訊息,我們怎能離開洛陽?”
葉廷風上前一步,語速很快:“大嫂,剛得到急報。李卓親自率軍,已離開京都,正向洛陽而來,他定然是聽到了風聲。洛陽即將成為戰場,你們必須立刻撤離。”
謝氏身子晃了晃,被顧廷筠扶住。她畢竟是世家主母,很快穩住心神,眼中雖有驚惶,轉身便厲聲吩咐:“輕裝簡行,只帶緊要之物,半個時辰內收拾x停當。”
阿晙被乳母抱在懷裡,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哭也不鬧。
齊武和林羽早已收斂了玩笑神色,走到葉廷風身邊。
“葉將軍,”齊武聲音發緊,“世子和世子妃都不在,王爺又遠在燕州……這場仗怎麼打啊?”
葉廷風目光掃過眾人,眼神銳利,“世子妃離城前已有部署,城防加固,兵力調配皆已就位。只是如今主帥不在,恐軍心不穩啊。傳令各營統領,即刻至前廳軍議。”
他轉向顧廷筠,抱了抱拳:“大哥,路上務必小心。”
顧廷筠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保重。守住洛陽,等他們安然回來。”
葉廷風不再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玄色衣袍在初夏的風裡拂動,背影挺拔如松。
齊武與林羽對視一眼,立刻緊隨其後。
前廳。
大幅的洛陽佈防圖懸掛在正中,山川城池的線條清晰可見。
葉廷風負手立於圖前,目光沉冷地劃過各處關隘標註,薄唇緊抿,未發一言。
溫朗煩躁地來回踱了兩步,靴底敲擊青磚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終於停下,嘆出口氣:“訊息瞞不住的。一旦開戰,世子若始終不現身軍前,將士們必定猜疑。軍心一亂,這城……”
一旁的墨塵眉頭深鎖,接話道:“屆時謠言四起,恐未接敵,我軍內部便要先生變數。”
陳元英攥緊了手中的鞭,指節微微發白,她突然開口:“找個身形與世子相仿之人,披甲執銳,遠遠在城樓上現個身呢?或許……能穩住一時?”
葉廷風緩緩從地圖上移開視線,看向陳元英,點了點頭:“此計可行。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只是,尋常兵士,氣質步伐難以模仿,遠距離或可矇混,若李卓陣前叫陣,或是有心細之人觀察……”
“——諸位,看看本帥如何?”
一道清朗又張揚的語調,自廳外傳來。
眾人霍然轉頭。
來人一身玄底銀紋的明光鎧,鋥亮的甲片在門口天光映照下流轉著冷硬的光澤,猩紅披風垂在身後,隨著步履微微拂動。
他頭戴束髮金冠,腰佩長劍,身姿挺拔,顧盼間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儀與少年得志的銳氣。
那眉眼,那輪廓,赫然是——
“蕭珩?!”溫朗驚得失聲,猛地站起身,眼中盡是難以置信的狂喜,“你……好了?!”
就連一貫沉穩的葉廷風,瞳孔也驟然顫動。
卻見那蕭珩微微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邊緣,再開口時,聲音已變,屬於林羽的聲線:“屬下是林羽。”
齊武站在林羽身側,向眾人解釋道:“林羽擅易容之術,當年在京都時,便是世子的影子。這些年,他飲食鍛鍊皆有規制,維持體態與世子相差無幾,正是為了防備如今日這般萬一之時。”
林羽轉向葉廷風,抱拳,目光坦蕩而堅定:“各位將軍,倉促之間,形貌或可勉強仿效,世子神韻氣度,林羽只能竭力揣摩。遠觀震懾,或可一試。請諸位定奪。”
廳內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羽身上,仔細打量著每一個細節。
那鎧甲是蕭珩慣穿的,那佩劍是蕭珩的驚瀾,就連下頜微揚的弧度,都與眾人熟識的、張揚肆意的蕭世子有著七八分相似。
尤其是那雙眼,林羽顯然下過苦功,將蕭珩平日睥睨時那點漫不經心卻又暗藏鋒銳的神氣,模仿出了五六成。
在戰時,五六成,有時便夠了。
葉廷風深深看了林羽一眼,片刻,他猛地一拍身旁案几,發出一聲喝彩:“好!”
他大步走到林羽面前,抬手重重按在他覆著冰冷肩甲的肩上,沉聲道:“從此刻起,出了這道門,你就是燕王世子,蕭珩!”
他目光掃過廳內眾將,聲音陡然拔高:“世子現身,謠言不攻自破。他會坐鎮洛陽,與我等共御外敵。此令,即刻通傳三軍!”
“末將遵命!”溫朗、墨塵、陳元英等人齊齊抱拳應聲。
林羽微微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脊背。他學著蕭珩的樣子,目光投向遠處隱約可見的城樓輪廓。
那身量和側影,在穿透門窗的稀薄天光裡,幾乎可以假亂真。只是無人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握緊,指甲深陷掌心。
出了前廳,陳元英心裡記掛著一人,腳下方向一轉,便往顧明宵的院落去。
院子裡靜悄悄的,不見少年身影。石桌上半盞涼透的茶,一副隨手擱下的護腕,顯得主人離去得倉促。
她環顧四周,正欲開口喚人,一聲低低的、帶著濃重鼻音的“我在這裡”,從頭頂傳來。
陳元英仰頭。
院角那株高大的梧桐樹,枝葉亭亭如蓋,篩碎了午後本就稀薄的天光。
層層疊疊的濃綠深處,依稀可見一道身影,抱著膝,蜷坐在粗壯的橫枝上。
她走到樹下,利落地抓住枝幹,幾下借力,便輕盈地攀了上去,穩穩坐在他身旁。枝葉因她的動作輕輕搖晃,落下幾點斑駁光影。
顧明宵手裡撚著一片寬大的梧桐葉,葉片被他揉搓得有些發皺,失了原本的鮮亮顏色。他低著頭,側臉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琉璃色的眸子裡空茫茫的,像是蒙了一層拂不去的灰燼,所有的光亮都被吸走了,只剩下一片落寞。
陳元英沉默不語,只是將身體微微靠過去,肩臂與他相貼。
良久,顧明宵將額頭重重抵在她的肩上,聲音哽咽:
“阿姐不怪我……父親母親也不怪我……你也不怪我……”
“可…我卻恨透了我自己。”
他的肩膀不停地抖動,氣息顫得厲害,“為甚麼我意志不堅,那麼容易就被他們操控了心神……”
“為甚麼受傷中毒的不是我……”
“為甚麼偏偏是姐夫……阿姐她……”
他無法再說下去,喉頭滾動著,將所有痛苦死死嚥下。
陳元英忽然動了。
她毫無預兆地轉過身體,雙手捧住他的臉,迫使他抬起那眼眶通紅、帶著淚痕的眼睛。
然後,她徑直吻了上去,堵住了他所有未盡的自我鞭撻。
唇瓣相貼的瞬間,顧明宵渾身僵住,但隨即,他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閉上眼。
一直緊攥著梧桐葉的手鬆開了,葉片打著旋兒飄落下樹。
他抬起雙臂,用力環住她的腰身,手掌貼上她的脊背,緩緩向上撫摸。
兩人吻的毫無技巧可言,更像是一場無聲的搏鬥,是疾風,是驟雨,是兩顆掙扎的心,相互確認、相互掠奪、相互給予。
唇舌交纏,帶著發洩般的力度,幾乎要磨破彼此的唇。呼吸被徹底打亂,粗重地交織在枝葉的窸窣聲中。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才微微分開些許距離,唇瓣溼亮紅腫,一縷透明的銀絲在極近的距離間拉長,最終斷裂。
額頭頂著額頭,呼吸灼熱地噴在對方臉上。
陳元英的胸膛微微起伏,她的目光明亮,直直看進顧明宵依舊泛紅的眼睛深處。
“若是心裡這口氣,實在咽不下,等李卓的人馬到了,多殺幾個。”
“殺到他們——永遠也跨不進洛陽的城門。”
顧明宵望著她濃黑幽靜的眼眸,嗓音嘶啞低沉:“好。”
鳥鳴聲忽遠忽近,清越婉轉,卻壓不住身側深澗裡傳來的的潺潺水響。
山路越發崎嶇,顧明遠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上跋涉。他揹著蕭珩,額角頸間佈滿了細汗,呼吸聲也沉重起來。
顧清妧緊跟在後,一手提著裙襬,一手不時拂開斜刺裡伸出的枝條。
“到了。”
顧明遠停下腳步,將蕭珩小心地放下,讓他靠在一棵樹幹上。他胸膛起伏,喘了幾口粗氣,才直起身,指向側前方。
顧清妧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草木掩映間,立著一塊半人高的石碑。碑石表面爬滿溼滑的苔蘚,邊緣已被風化得圓潤,正中刻著三個大字——忘塵谷。
石碑之後,景象驟變。
一片茫茫的、乳白色的霧氣,靜靜地翻湧著,將前路吞沒。視線所及不過數尺,再往深處,便是一無所知的渾沌。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顧明遠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倒出三粒丸藥。
“前方瘴氣有毒,含著它,莫要吞嚥。”
顧清妧接過,先俯身捏開蕭珩的牙關,將藥丸置於他舌下,確認他不會嚥下,才將另一粒放入自己口中。
顧明遠自己也含了一粒,重新背起蕭珩,對她點了點頭:“跟緊我,過了這片林子,便能見到師父。”
三人再次啟程,踏入那片濃濃的霧障。四周瞬間安靜下來,連鳥鳴水聲都仿x佛被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