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山河 睡了他,便跑了?
片刻後, 兩人坐在一處屋宇的x脊線上,背後是翹起的飛簷,眼前是逐漸被墨色浸染的天空, 以及天邊那最後一抹瑰麗的晚霞。
他們手裡各抱著一個不小的酒罈。夜風微涼, 吹動著兩人的衣袂和髮絲。
誰也沒有先開口,只是沉默地對著天際那變幻的雲彩,偶爾仰頭灌下一口辛辣的酒液。
白玲抱著酒罈, 偷偷瞄了一眼身側面無表情的墨塵,試探著開口:“看見世子和世子妃那般恩愛……你心裡, 不是滋味了?”她問得小心翼翼,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酸澀。
墨塵露出一抹算不上笑的表情, 目光依舊望著遠方,聲音悵然:“都哪年哪月的老黃曆了。”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 喉結滾動,“世子妃心裡,裝著蕭珩, 裝著天下蒼生,如今……又裝進去一個小阿晙, 滿滿當當, 可再也……裝不下任何旁的人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白玲靜靜聽著,抱著酒罈的手指微微收緊, 忽然問道:“那你呢?”
墨塵愣住, 緩緩轉過頭, 看向她。
藉著酒意和天邊最後的光亮,他清晰地看到白玲眼中的光芒。
這一刻,許多畫面不由自主地湧入腦海——他重傷初醒, 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守在床前的她;得知他父親是滅她滿門的元兇時,她那雙瞬間碎裂又強行拼湊起來的眼眸;還有此後經年,無論他走到哪裡,遭遇何種險境,回頭時,總能看到她默默跟在身後的身影……
她經歷過家破人亡,忍受過數年的囚禁與折辱,卻從未真正被打倒,反而像石縫裡掙扎求生的野草,堅韌地、倔強地,重新煥發出生機。
他一直以為自己對她是愧疚,是揹負著父輩罪孽的不安與補償。可直到此刻,在這微醺的暮色裡,對著她清亮而執著的眼睛,他才驚覺,那日夜相隨的身影,早已不知在何時,深深烙進了他的心底。
他望著她,一時竟捨不得移開眼。
白玲看著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看著他冷硬線條微微柔和下來的臉龐,忽然笑了。
她前半生顛沛流離,受盡苦楚,那些在人前沒心沒肺、嘻嘻哈哈的模樣,不過是保護自己的鎧甲。可此刻這個笑容,卻如破開烏雲的月光,清淺、真實,發自內心,帶著一種洗淨鉛華的澄澈與溫柔。
她從他的眼底,明明白白地看到了那份獨屬於她的愛意。
酒,真是個好東西。
它能讓人暫時忘卻沉重的過往,模糊橫亙在彼此之間的血海深仇,只剩下此刻,此心,此人。
“啪嗒——”
她手中的酒罈緩緩滑落,沿著傾斜的瓦片骨碌碌滾下,最終在屋簷邊緣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醇香的酒液浸溼了黛色的瓦片。
她卻渾然不覺。
白玲傾身向前,在墨塵帶著驚愕的目光中,輕輕吻上了他那總是緊抿著的薄唇。
墨塵渾身一僵,大腦有瞬間的空白。
只是愣了一瞬。
他伸手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反客為主地加深了這個吻。
鹹澀的眼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混入兩人緊密相貼的唇齒間,連同那未散的酒意,被一同吞嚥下去。
一夜荒唐。
晨曦穿透窗欞,在青紗帳上投下斑駁光影。
墨塵皺著眉,抬手用力揉按著抽痛的額角,昨夜混亂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屋頂對飲、滾落的酒罈、那個猝不及防的吻、然後是……他抱著她躍下屋頂,回到房間……再後來……
記憶的碎片旖旎而滾燙。
他猛地坐起身,薄被從身上滑落,露出勁瘦的胸膛和其上幾道不甚明顯的抓痕。
環顧四周,床榻之上一片凌亂,揉皺的床單,散落的衣物,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放縱的痕跡,無一不在昭示著那場失控並非夢境。
可身邊的位置,卻是空的。
那個膽大包天,主動吻他,而後又與他一同沉淪的人,去哪了?!
他的心驟然一空,掀被下床,動作因宿醉和突如其來的怒氣而略顯急躁,彎腰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物,也顧不上細看,胡亂套在身上。
他一把拉開房門,刺目的陽光讓他眯了眯眼,隨即大步走了出去。
墨塵先是去了白玲的小院,屋內整潔空蕩,毫無人氣。他又尋去了她平日喜歡待的工坊,裡面只有幾個正在整理工具的僕從,見到他臉色陰沉地出現,都嚇得噤了聲。
找遍了王府她可能去的每一個角落,那個身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
墨塵站在空曠的庭院中央,雙手死死攥成拳。
她……好大的膽子!
睡了他,便跑了?
最終,他腳步還是來到了絳雪軒。院內,顧清妧正坐在石桌旁,素手執壺,姿態嫻雅地烹著茶,水汽氤氳,茶香嫋嫋。
見到他,顧清妧並未驚訝,只是抬眸淡淡一笑,替他斟了一盞茶,推至對面:“坐吧。”
墨塵沒有坐,喉結上下滾動,聲音乾澀:“世子妃,可知白玲去了何處?”
顧清妧輕輕吹了吹茶湯,搖了搖頭,語氣平和:“我也不知。”她頓了頓,看向墨塵那雙焦灼的眼睛,緩聲道,“不過,我相信,她一定會回來的。你安心等著便是。”
“我……”墨塵攥緊了拳,他想說他等不了,他想立刻把她找回來問個清楚,可面對顧清妧沉靜的目光,後面的話卻堵在了喉嚨裡。
她放下茶盞,目光掠過他緊握的拳頭,語重心長道:“亂世之下,男兒志在四方。你一身武藝謀略,困於我身邊,實在可惜。”
“去軍營歷練一番吧。那裡才是你該去的地方。若日後大事得成,你亦能憑藉軍功,功成名就。”
她的話語為他指明瞭一條出路。墨塵沉默片刻,抱拳行禮:“是,屬下明白了。謝世子妃指點。”他轉身,帶著一身的落寞與決然,退出了絳雪軒。
剛出院門,便與回來的蕭珩撞了個正著。蕭珩瞥了他一眼,見他失魂落魄的模樣,眉頭微挑,邊走邊對院內的顧清妧揚聲道:“他這是怎麼了?跟丟了魂似的。”
她看著在自己對面坐下的蕭珩,唇角微彎,調侃道:“為情所困罷了。你當初,不也曾這般模樣過?”
蕭珩身體微微前傾,逼近她,眼神瞬間變得危險起來,壓低聲音:“他還敢惦記著你?我去揍他一頓,幫他醒醒腦!”說著便要起身。
“坐下。”顧清妧道。
蕭珩動作一頓,竟真的乖乖坐了回去,只是嘴裡還不滿地嘀咕了一句。
顧清妧將棋盤擺好,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星位,話題也隨之轉向了天下大勢:“嘉琳身殞,李卓竟無半分傷心之意。外界傳聞他對此女極盡寵愛,看來都是假的。”她冷笑一聲,“他那樣的人,哪有甚麼真心可言。”
“不過,他如今把控著關中十二衛,荊襄四郡,兵多糧足,確是心腹大患。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蕭珩目光銳利,重重落下一子,“燕雲十六州,給我一年時間,我必將其盡數拿下,鑄就我燕北鐵騎穩固根基。”
顧清妧微微一笑,指尖輕點棋盤,吟道:“燕山巍巍,太行蒼蒼,長河湯湯。”她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種俯瞰山河的氣度,“逐鹿中原,時不我待。”
棋盤之上,黑白子交錯,如同天下疆域,殺機四伏。
夫妻二人對坐在這方寸之間,已運籌帷幄,勾勒著即將席捲天下的烽火與藍圖。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一年的光陰在征戰的號角與馬蹄聲中倏忽而過。
燕北大地,烽煙漫卷,格局重塑。
自燕州誓師,鐵騎縱橫,兵鋒所向,一座座雄關巨隘相繼易主。
薊州城頭,鷹旗首次在關內迎風獵響;順州血戰,三日不熄的烈火映紅了半邊天;涿州智取,未費一兵一卒,城門自內而開;新州夜襲,馬蹄裹布,如神兵天降;雲州會戰,鐵甲洪流碰撞出決定北地歸屬的巨響;直至應縣、蔚縣等最後負隅之地,亦在凌厲的攻勢下望風歸降。
短短一年間,燕雲故地,自西南至東北,處處矗立起墨底金邊的蕭家鷹旗,在朔風中傲然舒展。鐵蹄踏遍了燕山山脈的每一個隘口,兵鋒直抵太行山麓。
這是一場老將與少帥的完美接力。
蕭屹坐鎮中樞,運籌帷幄,穩定後方,以其威望為前線提供了最堅實的支撐。
而衝鋒陷陣、摧城拔寨的,則是一群銳氣逼人的年輕將領。
以蕭珩為首,這位燕x王世子將紈絝的豔麗盡數化作了沙場的鋒銳,用兵詭譎莫測,卻又帶著一往無前的悍勇,他的名字本身便已成為一種震懾。
陳元英,一條長鞭使得出神入化,這位英姿颯爽的女將軍,以其不輸男兒的膽魄與武藝,在軍中贏得了絕對的尊敬。而她麾下的十二名巾幗英雄,只站在城牆上,便是一道靚麗的風景。由她們鎮守的城池,固若金湯。
顧明宵,褪去了少年的青澀與莽撞,在血與火的洗禮中飛速成長,槍法愈發凌厲沉穩,成為蕭珩麾下不可或缺的先鋒利刃。
溫朗,曾經的京都貴公子,將滿腹意難平化作了行軍佈陣的奇謀,與顧明宵一智一勇,相得益彰,多次以精妙戰術以少勝多。
而墨塵,自請入軍營後,彷彿將所有的情緒都壓抑在了冰冷的甲冑之下。他沉默寡言,出手卻狠準無比,專司攻堅、奇襲這等最險惡的任務,屢立奇功。
這些名字,如同驟然升起的璀璨將星,交相輝映,響徹燕北大地。
他們用一場接一場的勝利,宣告著一個以蕭氏為核心的新興勢力崛起,也為接下來更為宏大的逐鹿中原,鋪就了堅實的基石。
鷹旗所指,兵鋒所向,天下為之側目。
當然,在這赫赫戰功背後,始終有一道清瘦卻堅毅的身影,穩坐於燕王府的絳雪軒。
顧清妧雖不親臨戰陣,卻能於方寸輿圖之間,潑墨揮毫,指點江山。她那遠超常人的眼界與對大局的敏銳洞察,化為一封封縝密的信函、一條條精準的策略,透過加密的渠道,飛向各路大軍統帥的案頭。
何時該雷霆一擊,何處該迂迴包抄,何城可招撫,何地必強攻,往往在她的寥寥數語間便已定下基調。
燕北門戶既已穩固洞開,她的目光便已越過群山,投向了更為廣闊的中原腹地。在她的建議下,蕭珩的兵鋒直指文化底蘊深厚、戰略位置關鍵的齊魯大地,孔孟之鄉。
隆冬已至,燕州城被凜冽的風雪包裹。
王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顧清妧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在幾個關鍵節點上來回巡視。
“蕭珩主力正在猛攻琅琊,陳少將則率偏師一路疾進,意在出其不意,直搗洛陽……李卓的人絕不會坐視,定會從中作梗。”她低聲自語,指尖輕輕劃過輿圖上洛陽與琅琊之間的廣闊地域,“徐雲初用兵狠辣,他會選擇在哪裡發力?”
近些時日,她的右眼皮總是跳得厲害,心中莫名縈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這份不祥的預感,在傍晚時分成了真。
玄英步履匆匆地踏入書房,甚至來不及拂去肩頭的雪花,便將一封帶著火漆印記的急報呈上,臉色嚴峻:“世子妃,琅琊急報!世子中了徐雲初的空城計,大軍被困於琅琊城內,外圍已被李卓麾下大將率重兵合圍。”
顧清妧接過軍報,越看,臉色越是蒼白。信上詳細敘述了蕭珩如何見琅琊城門大開,守軍看似渙散,以為守將怯戰欲逃,遂率軍入城,不料竟是人去城空的陷阱。待他察覺中計,欲退出時,城外已是伏兵四起,重重圍困。
她閉上眼,再次睜眼時,那雙清眸中已是一片冷靜與決斷。
“立刻傳令!”她的聲音斬釘截鐵:“飛鴿傳書陳少將,命她放棄原定奔襲洛陽計劃,火速東進,馳援琅琊,務必在外圍撕開一道口子!”
“通知留守雲州的四叔,點齊本部兵馬,南下佯攻李卓的糧道,牽制其兵力,減輕琅琊壓力。”
一道道指令明確地從她口中吐出,試圖扭轉千里之外的危局。
她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凜冬的寒風捲著雪沫,撲打在窗欞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蕭珩,堅持住……”她無聲地默唸,攏在袖中的手緊緊握成了拳。
徐雲初當年被蕭珩斬斷一臂,隱忍多年,終於等到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他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報這斷臂之仇。蕭珩此番被困,兇險程度遠超尋常。
她壓下心頭的悸動與冰寒,轉身走向西廂房。
屋內暖意融融。
已滿週歲的阿晙正穿著厚厚的棉襖,在暖炕上笨拙地爬來爬去,嘴裡咿咿呀呀地發出模糊的音節。他長得越發像蕭珩,尤其是一雙明亮的桃花眼,靈動澄澈。
看到孃親進來,阿晙立刻停下動作,揚起小臉,咧開還沒長齊牙的嘴,露出一個笑容,張開兩隻小胳膊就朝著顧清妧的方向努力爬過來。
顧清妧的臉上瞬間冰雪消融,露出一抹溫婉柔軟的笑意。
她快步上前,俯身將兒子軟乎乎的小身子緊緊抱在懷裡,低下頭,吻了吻兒子帶著奶膘的臉頰,心中酸澀難言。
她可憐的兒子,正是認人、需要父母陪伴的時候,卻已經許久未曾見過他爹爹了。蕭珩離家征戰這一年多,阿晙從襁褓中的嬰兒長成了如今蹣跚學步的模樣,父子二人卻聚少離多。
“阿晙乖,”顧清妧將臉貼著兒子柔軟的發頂,聲音輕柔得如同嘆息,“孃親要出一趟遠門,去把你爹爹找回來。你在家要聽外祖母和乳母的話,等著爹爹和孃親回來,好不好?”
小傢伙手裡攥著一個布老虎玩具,塞進嘴裡啃著,含糊不清地發出兩個音節:“爹爹……”
這一聲稚嫩的呼喚,讓顧清妧瞬間落下淚來。她強忍住鼻尖的酸意,又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將他緊緊摟在懷裡。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風雪稍歇。顧清妧已披上一件厚實的銀狐斗篷,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清冽的下頜。她在父母憂心忡忡的目光下,登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嘎的聲響,朝著季陽城駛去。
季陽城,是燕雲十六州南端的門戶,也是目前燕北軍控制下最靠近琅琊的城池。
那裡,離他更近。
即便她無法親至琅琊,無法與他並肩作戰,她也要去到離他最近的地方。在那裡,她能更快地收到前線的訊息,能更及時地做出判斷和應對,能在他需要的時候,將燕北的力量更精準地投送到他身邊。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捲起一路雪塵。顧清妧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推演著琅琊的局勢,思索著破局之策。
琅琊城內。
殘破的府衙如今成了臨時的指揮所,寒風從破損的窗欞間灌入,吹得燭火明明滅滅。
溫朗在屋內來回踱步,聲音急切:“怎麼辦?城中糧草已盡,最後一點存糧也分給了傷兵。這鬼天氣,再沒有吃的,不用徐雲初動手,咱們自己就先凍死、餓死在這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一直沉默坐在主位上的蕭珩,語氣帶上了幾分不解:“你一向用兵謹慎,這次怎麼就如此輕易中了徐雲初的奸計?!”
蕭珩的食指用力頂著自己的額角,試圖壓下那陣煩躁與悔恨。
徐雲初那張帶著陰冷笑意的臉,以及他當時故意拿出來顯擺的那封“顧清妧親筆信”,再次浮現在眼前。
此刻想來,處處是精心設計的陷阱。他當時被一股無名妒火衝昏了頭腦,竟未及細察……
那隻不過是個信封,裡面有沒有內容尚不得知。退一萬步講,即便真是灣灣所寫,其中內容也絕不會有半點逾矩之處。
“是……是我大意了。”蕭珩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深深的疲憊,“徐雲初,算準了我的心思。”他沒有過多解釋,敗了就是敗了,任何理由都顯得蒼白。
溫朗喘著粗氣,提議道:“與其坐以待斃,不如集中所有兵力,拼死突圍,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蕭珩抬手指向窗外被敵軍火把映得隱隱發紅的夜空,語氣沉重:“你擅長以少勝多不假,但你去城頭看看,外面圍了多少層。徐雲初這次是鐵了心要我的命,幾乎把李卓壓箱底的兵力都調來了。李卓竟也能同意?!此刻貿然突圍,正中他下懷,我們這點人馬,衝出去就是送死,只會死得更快。”
就在這時,宋之卿端著一個破陶碗,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碗裡放著一個剛剛烤熱的雜糧餅子。
“喏,晚飯。”宋之卿把碗放在桌上,臉上試圖擠出一點輕鬆的笑意,卻比哭還難看,“就這一個了,咱們仨……分著吃吧,省著點啊。”
蕭珩伸手拿起,餅子在他手中輕易x地碎成了幾小塊。他看著掌心那點勉強能稱之為食物的碎屑,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難以下嚥。
是他,將信任他的將士們帶入了這絕境。
琅琊城外,軍帳內。
一名親兵疾步而入,低聲稟報:“大人,剛收到密報,燕王世子妃,已於昨日抵達季陽城。”
徐雲初猛地從沙盤前直起身,連帶打翻了手邊的茶盞,緊盯著親兵追問:“訊息當真?她真的到了季陽城?”那雙慣常陰沉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難以置信的光芒。
親兵篤定地點頭:“確認無誤,我們的人親眼看著她進城,入駐了原本的太守府。”
徐雲初臉上緩緩扯出一個的笑容,帶著幾分追憶,幾分冰冷。三年了……他已三年未曾見過她了。那個清冷如月、卻總能攪動風雲的女子。
他揮退親兵,獨自走出軍帳。帳外寒風凜冽,他抬頭望向遠處被霧氣籠罩的琅琊城輪廓,眼神一點點變得陰鷙狠厲。
“蕭珩……你斷我一臂,奪我所念……這次,天時地利皆在我手,我看你還能如何翻身。”
他猛地轉身,對帳外親隨厲聲下令:“備馬!點一隊精銳輕騎,隨我出行!”
不過片刻,徐雲初已翻身上馬,他最後看了一眼琅琊方向,隨即一扯韁繩,帶著一隊人馬衝出軍營,踏起一片雪泥,朝著季陽城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