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英雄血 這樣的人,誰不喜歡呢。……
戲在繼續。
關公乘舟, 唱道:“大江東去浪千疊,趁西風駕著這小舟一葉……”歌聲雄渾,壓過了風中的廝殺聲。
而當唱到“才離了九重龍鳳闕, 早來探千丈虎狼xue”時, 雲朔城下,蕭珩緩緩抬手,令旗揮下, 五臺巨型弓弩車發出的數支堪比長矛的箭矢,拖著焰尾, 狠狠砸向雲朔城牆。
“轟!”
一支巨箭蠻橫地鑿入城牆,磚石飛濺, 露出後面北狄士兵驚恐的臉。
“咔嚓!”
另一支精準地射斷城樓最高處那面猙獰的狼頭大纛,旗幟頹然墜落, 引起敵軍一陣騷動。
“噗——!”
更有巨箭直接穿透垛口,將後面計程車兵連人帶甲冑貫穿,血霧爆開, 慘叫聲被淹沒在更大的殺聲裡。
蕭珩銀槍向前猛地一掃,槍尖劃出一道寒芒, 聲音斬釘截鐵:
“攻城!”
“殺——!”
戲臺的節奏陡然加快。
“咚咚鏘!咚咚鏘!”
關公那唱詞裡的“灰飛煙滅”、“鏖兵江水猶然熱”, 字字句句都化作了眼前的真實場景。雲朔城頭在箭雨與投石下火光沖天, 濃煙滾滾,真個是灰飛煙滅!
戲臺上, 關公與周倉舞起刀來。
“咚咚咚咚咚!”
鼓點密不透風, 如暴雨傾盆。雲梯架上城頭, 無數健兒向上攀爬,不斷有人中箭跌落,但後繼者毫不猶豫。
就在這攻守雙方僵持不下, 傷亡驟增時,戲臺上的關公,猛地一個頓挫,聲調拔至頂峰,唱出了那石破天驚的一句:
“這也不是江水——是二十年流不盡的英雄血!”
“血”字出口,餘音尚在天地間迴盪——
“轟——!!!”
雲朔城前,一聲遠比所有唱腔都更沉悶的轟鳴傳來,大地為之震顫。那座堅固的城門,在衝車的最後一次撞擊下,轟然破碎。
“城破了!!!”
將士的高聲呼喊,猶如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整個曠野。
陳元英在熱鬧的人群中,快步尋到顧清妧。
“少夫人,”陳元英聲音沉穩,將信遞上,“將軍有信至,請您儘快返回鎮西府。”
顧清妧指尖微頓,細眉微微蹙起:“信中可有言明何事?”
陳元英搖了搖頭:“並未說明緣由。”
心頭掠過一絲疑慮,但顧清妧並未多言。她轉身望向雲朔城的方向。
蕭珩,我在家等你凱旋。
車輪碾過初冬堅硬的土地,發出單調的轆轆聲。不知行了多久,天色愈發暗沉,顧清妧輕輕掀開了車簾一角。
天空不知何時已經飄起了細密的雪絲,知夏下意識地攏緊了衣襟,輕聲道:“少夫人,下雪了。”
顧清妧伸出手,一片冰涼的雪花落在她的指尖,瞬間融化,她凝視著那轉瞬即逝的潔白,輕聲應道:“是啊,下雪了。”
山河破碎,風雪飄搖。
這亂世的冬,似乎來得格外早些,也格外冷些。
細密的雪絲漸漸轉為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覆蓋了來時路。馬車在逐漸加厚的積雪中艱難前行,終於趕在道路被封鎖前,駛入了鎮西府。
顧清妧回到絳雪軒,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滿身寒意。她匆匆換了乾淨的衣裳,略定心神,便前往書房去見蕭屹。
“父親,我回來了。”她斂衽行禮,抬眸便見蕭屹端坐案後,面色沉鬱。
“回來便好。”蕭屹微微頷首,將一封密信推至案前,聲音低沉,“這是京都剛到的訊息,你看看。”
顧清妧心頭莫名一緊,上前拿起信箋。她垂眸細看,信上字字句句,讓她的臉色一沉再沉。
涼川大捷後,本該是雙喜臨門的盛宴。然歡宴未歇,鳳儀殿竟突起大火,皇后與襁褓中的小皇子……雙雙葬身火海。
陛下本就沉痾纏身,聞此噩耗,當場嘔血,病體徹底垮塌,如今已是彌留之際。
“四姐姐……死了?”顧清妧捏著信紙的指尖泛白。
蕭屹沉重地嘆息一聲,無奈道:“顧家如今也翻了天。二房聽聞皇后罹難,悲痛欲絕,你祖父受此打擊,也一病不起。更巧的是,偏在此時,賢妃診出了身孕。如今朝政,全由趙松仁一手把持。”
鳳儀殿失火,賢妃有孕,趙家勢大,皇帝垂危……這一連串的事件,分明是一張早已織就的網……
“顧家人不能再待在京都了。”顧清妧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必須想辦法讓他們離開。”
趙松仁若拿捏住顧家,以此來給她施壓,蕭家就被動了。
蕭屹何嘗不知其中利害,揉了揉額角,嘆道:“但你的幾位兄長皆在朝中任職,若無旨意,擅離職守乃是重罪,想全員安然撤離,談何容易?”
顧清妧緊緊捏著信紙,窗外是呼嘯的北風和漫天大雪,一如京都此時的肅殺。
一時間,面對這無解的死局,饒是她素來機敏,也不由得感到一陣無力。
就在這時,下人來報,說是顧夫人來了。
顧清妧聞聲起身,快步迎至廊下。謝氏由侍女攙扶著,從漫天風雪中走來,斗篷上積了厚厚一層雪,臉頰凍得微紅。
“母親,這般大的風雪,您怎麼過來了?”顧清妧連忙替她拍打積雪。
謝氏進了廳堂,解開斗篷,露出臉來,語氣溫和:“來得巧了,剛好趕上妧兒回來。”
蕭屹也起身相迎,神色凝重:“親家母,這路上不好走吧?何必親自冒雪前來。”
謝氏笑了笑,說道:“還好,雪雖大,路還算穩當。我家老爺特意讓我來一趟,給妧兒帶句話,”她轉向女兒,目光慈愛,“你父親說,讓你不必為家裡憂心。”
顧清妧擰眉,疑惑道:“父親可是已有對策?”
京都局勢如同烈火烹油,祖父病倒,兄長們身陷囹圄,豈是一句不必憂心就能化解的?
謝氏輕輕拍了拍顧清妧的手,語氣和緩:“你父親既如此說,自有他的道理。你如今首要的是顧好自己,莫要思慮過甚,傷了身子。”
話雖如此,顧清妧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卻始終無法放鬆,一顆心高高懸著,落不到實處。
接連幾日,大雪未有停歇之意,狂風捲著雪沫,不停地拍打著門板窗欞。
顧清妧坐在書房裡,對著跳躍的燭火,手中捏著一封信,她那緊抿的唇角微微鬆動,露出一個微笑x。
雲岫正細心研墨,見狀,不禁鬆了口氣,輕聲道:“少夫人可算是笑了,這幾日一直愁眉不展的,奴婢看著都心疼。”
顧清妧將信紙輕輕放下,長舒一口氣:“墨塵他們找到五姐姐了。”喜悅是有的,可隨即,擔憂又漫了上來,“只是信上並未細說五姐姐境況如何……”
姑蘇城外,山間一片幽靜的竹林深處,隱蔽著一座簡陋的茅屋。
屋內,顧清落靜靜地躺在床上,她睜著一雙空洞無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茅草鋪就的屋頂,彷彿靈魂離體,只剩下一具殘破的軀殼。
白玲端著一碗剛煎好的湯藥走進來,柔聲喚道:“五姑娘,起來喝藥吧。”
顧清落眼珠一動不動,聲音乾澀沙啞,帶著死寂:“為甚麼不讓我死?為甚麼要救我?”
白玲坐在床沿,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堵得難受。
想起幾日前,他們找到顧清落時,昔日那個清冷孤傲的顧家五姑娘,衣衫襤褸地蜷縮在一個破廟角落。看到墨塵靠近,她情緒瞬間崩潰,抓起手邊的石子瘋狂地揮舞,不許任何人靠近,那尖利的石子甚至險些劃傷墨塵的手臂。
她身上新舊傷痕交錯,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白淨臉頰上那道鋒利傷口。
好不容易將她帶離那裡,細心照料了幾日,她神智稍微清醒了些,不再那般癲狂,卻轉而開始尋死覓活。
如今晚間,她和墨塵不得不輪流守夜,生怕一個不留神,她便做出傻事。
白玲壓下心頭的酸澀,端起藥碗,輕輕吹了吹:“五姑娘,喝了藥,身子才能好得快。”
顧清落卻猛地抬手,將藥碗打翻在地。
“哐當!”
守在門外的墨塵聽到聲響,立刻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焦急:“怎麼了?”
顧清落瞳孔一震,猛地別過頭,用長髮和手死死捂住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拉過被子嚴嚴實實地矇住自己,聲音隔著被子傳來,哭喊道:“你出去!出去!”
白玲連忙看向墨塵,用眼神示意他先離開。
墨塵喉結滾動了一下,眼底滿是痛楚與無力。他沉默地垂下眼眸,落寞地轉身,輕輕帶上了房門。
片刻後,白玲端著空藥碗走出來,看見墨塵獨自一人坐在青石臺階上,她上前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放得很柔:“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總覺得是因為自己,才讓五姑娘遭了這麼大的罪。可事情已經發生,沉溺在追悔裡,於事無補。”
“而且,我能感覺到,五姑娘她……心裡應是在意你的。正因如此,她現在最不願見、也最怕見的,就是你。她不想讓你看到她如今的模樣。你最近,還是儘量別在她面前出現為好。”
墨塵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臉上寫滿了錯愕:“這、這怎麼可能……”
看著他難得露出的呆愣模樣,白玲不由得笑了笑:“這有甚麼可驚訝的?你生得好看,武藝又好,還在她最無助的時候像天神般降臨救過她,少女心思,因此萌動,人之常情。”
墨塵被她直白的話語說得耳根瞬間紅透,他站起身,有些慌亂地丟下一句:“我、我去鎮上給你們買些吃的。”
“唉,等等!”白玲叫住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寫好的清單遞過去,“順便再幫我買些東西回來。”
墨塵搶過那張紙,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白玲看著他消失在小路盡頭的背影,眼底還帶著未盡的笑意,可笑著笑著,那笑意便凝固在嘴角。
她低聲喃喃,像是問風,又像是問自己:“是啊……這樣的人,誰不喜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