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溫泉(1) 少夫人的丫鬟手法不佳,我……
次日。
陽光穿透連日的陰霾, 金線般從窗扇的縫隙鑽進來。屋外傳來一陣陣敲打聲和摩擦聲。
顧清落下意識地抬手擋了擋刺眼的光線,遲疑了片刻,才緩緩起身, 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 白玲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面前擺著一些木頭、牛筋和小巧的工具。
“你在做甚麼?”顧清落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白玲聞聲抬頭,臉上綻開一個明亮的笑容, 朝她招手:“五姑娘,快過來!”她將手中的小型弓弩遞到顧清落面前, “試試看!”
顧清落擰眉,眼中帶著疑惑, 但還是接了過來。
白玲站起身,走到她身後, 手把手地教她:“看準前面那根竹子,”白玲在她耳邊輕聲說,然後握著她的手指, 扣動了扳機。
“嗖!”
一支短小弩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奪”的一聲悶響, 死死釘在了十步開外的竹竿上, 箭尾兀自顫抖,震得竹葉簌簌落下。
顧清落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看著手中這個不起眼的小東西, 又看了看那深深嵌入竹身的箭矢。它竟有如此威力?
白玲鬆開手, 轉到她面前,目光灼灼地握住她的手:“五姑娘,尋死覓活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眼淚換不回失去的一切,也懲罰不了那些傷害你的人。不如拿起武器,親手去報仇雪恨。”
顧清落怔怔地看著白玲,又低頭看了看手中弩機,聲音顫抖:“我……可以嗎?”
“你可以!”白玲點頭。
“胡鬧!”一聲帶著怒意的低吼從旁邊傳來。墨塵忍不住現了身,他臉色鐵青,盯著白玲,“白玲,你這是在教她甚麼?教她殺人嗎?!”
顧清落聽到他的聲音,身體一僵,本能地迅速轉過身,背對著他。
白玲迎上墨塵的目光,反唇相譏:“有何不可?!你可以手刃仇敵,她為何不行?怎麼?墨塵,如今這世道,禮崩樂壞,弱肉強食,難道你還指著那形同虛設的律法能為她伸張正義嗎?!那嘉琳郡主是甚麼人,律法能治得了她?!”
她一連串的質問,如同冰冷的雨點,砸得墨塵啞口無言。他虎口死死捏著劍鞘。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那也不該由她去!”說著轉身就往外走。
“站住!”
這一次,開口的是顧清落。
“我自己的仇,自己報。”
她微微側頭,對白玲輕聲道:“白先生,我餓了,要吃飯。”
白玲連忙應道:“好,我這就去準備。”她趁顧清落不注意,飛快地衝還僵在原地的墨塵眨了眨眼,眼中帶著得逞的笑意。
墨塵看著顧清落那彷彿重新注入了靈魂的背影,緊握劍鞘的手,終於緩緩鬆開了幾分。
月黑風高,狹窄的暗巷深處,連野狗都蜷縮在角落避寒。幾個縮在破草蓆裡的乞丐被腳步聲驚動,驚恐地看著一步步走近的身影。
那是個戴著素白麵紗的少女,只露出一雙眼睛。可那雙眼裡沒有半分溫度,比這冬夜的風更刺骨。
“你、你是甚麼人?”一個膽大的乞丐哆嗦著問道。
顧清落停下腳步,目光緩緩掃過這幾張骯髒的臉,泛起一陣噁心……她的指尖在袖中死死掐入掌心,聲音不高,卻字字敲打在死寂的巷子裡:
“送你們下地獄的人。”
話音未落,巷中只聞幾聲輕微的機括響動,短暫的嗚咽與掙扎後,一切重歸死寂。
城外山間,夜更深,風更冷。
墨塵揮著鐵鍬,滿頭大汗地挖著坑,泥土因寒冷而板結,每一鏟都需耗費不少力氣。
白玲和顧清落並肩坐在不遠處一塊石頭上,看著他忙碌的身影。
“墨塵,你行不行啊?”白玲攏了攏衣襟,抱怨道:“這都半天了,才挖了這麼點深淺。”
墨塵沒好氣地停下動作,拄著鐵鍬喘了口氣,抹了把額角的汗珠:“站著說話不腰疼,你倒是來幫忙啊。”
白玲撇撇嘴,理直氣壯:“天寒地凍的,我這細胳膊細腿,可挖不動。”
顧清落的目光望向遠處黑黢黢的山巒輪廓,聲音平靜無波:“等把他們埋了,我們就離開姑蘇吧。”
白玲有些訝異:“不找那個郡主報仇了?”
“來日方長。”她輕聲道。
顧清落的視線掠過墨塵和白玲。她如何不知,為了給她治傷、買最好的藥,他們身上那點積蓄早已耗盡。
墨塵這些時日,更是常常不見人影,她知道,他是偷偷去碼頭扛包,去武館陪練,去做了好些他原本不必做的辛苦活計,只為了多換些銀錢。
白玲也明白了甚麼,心中微軟,伸手輕輕抱了抱顧清落,對她說:“對,來日方長。”
顧清落將頭緩緩靠在白玲肩上,望著天邊那彎冷月,聲音帶了幾分脆弱:
“……我想七妹妹了。”
這世道茫茫,她x已無親人,家又在何處?唯有想到那個永遠清冷端莊、為她出頭的顧清妧,她的眼裡才有了些許光亮。
河西的冬日,風雪盤桓不去。長街之上,積雪沒踝,行人寥寥,連平日裡最頑皮的孩童也被大人拘在了燒著暖炕的屋裡。
街角一家雅緻的茶肆二樓,顧清妧獨坐雅間,臨窗的位置能望見外面一片銀裝素裹。她捧著一盞暖熱的香茗,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清麗卻略顯清冷的側顏。
“喲,少夫人一個人啊?”
帶著幾分慵懶戲謔的男聲突兀地響起,珠簾晃動,一道修長身影不請自來地倚在門框上。
秦崢的這張臉,百看不厭,真真是生的昳麗風流、足以迷倒眾生。
他嘴角噙著玩世不恭的笑意,緩緩踱步進來,自顧自地在顧清妧對面坐下,眼神大膽地在她臉上流轉,“看來蕭珩這一去數月,留少夫人獨守空閨,很是寂寞吧?”
顧清妧連眼皮都未抬,依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語調平淡無波:“難得能在茶肆這等清靜之地見到秦大公子,不去溫柔鄉里沉醉,所為何事?”
秦崢被她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隨即又揚起笑容,身體微微前傾,做出神秘狀:“自是好事!我在城郊有座山莊,名喚覆雪,依山傍水而建,最出名的是那幾眼天然溫泉。這冰天雪地的時節,泡在暖融融的湯泉裡,看漫天飛雪,才是極致的享受。特意來邀請少夫人賞臉,前去小住兩日。”
顧清妧抬起眼簾,目光細細打量了他一番,才緩緩開口,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秦大公子雖長了張人見人愛的臉,但比之我夫君,還是稍遜一籌。”她微微一頓,在秦崢錯愕的目光中,擲地有聲:“我對你不感興趣。”
秦崢被她這直白的評價弄得一愣,隨即跳起來:“少夫人!你、你想哪去了?!我秦崢再混蛋,也知道朋友妻不可戲的道理。這種缺德事我可不幹。”他嘴上嚷嚷著,眼神卻不由地在顧清妧清豔的容顏上溜了一圈,小聲嘀咕,“雖說……你長得確實是美……”
顧清妧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面上卻仍是淡然模樣:“哦?既然如此,那你殷勤邀請我一個有夫之婦,去你那以溫泉聞名的山莊,意欲何為?”
“我……”秦崢被她問得語塞,神色帶著幾分氣急敗壞,“愛去不去!”說完,作勢就要走。
“去。”顧清妧道。
秦崢腳步一頓,難以置信地回頭看她,一臉懵逼。
顧清妧淡淡道:“為何不去?覆雪山莊的溫泉,久聞大名,正好去瞧瞧。”
秦崢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只在心裡腹誹:這女人他實在理解不了,心思九曲十八彎,也就蕭珩那傢伙能受得住。
車輪碾過薄雪,發出細碎的聲響,天色是冬日午後的灰白,鉛雲低垂。路兩旁落盡葉子的喬木,枝椏皆裹了銀邊,疏疏落落地指向天空,像一幅用淡墨與銀粉勾勒的枯筆山水。
馬車上,知夏憂心忡忡地小聲問:“少夫人,我們真去啊?那秦公子名聲在外……”
顧清妧靠在軟枕上,指尖輕輕劃過車窗上凝結的冰花,唇角勾了勾,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心中暗襯:雲朔城的捷報傳回,算算日子,蕭珩也該快回來了。只是這連日大雪,道路阻塞,大軍行程難免耽擱,還需幾日才能抵達。
她可還沒消氣,也要讓那個一聲不吭就跑去打仗,總惹她生氣的傢伙,嚐嚐找不到人是甚麼滋味。
來到山莊才發現,果真名不虛傳。
依山而建的湯池巧奪天工,氤氳的熱氣從池面蒸騰而上,與漫天飄落的細小雪花交織在一起,煙霧繚繞,恍若仙境。
顧清妧褪去外袍,僅著一襲粉霞色的輕透紗衣,緩緩步入泉水中。水面漂浮著新摘的紅梅花瓣,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盪漾,襯得她的肌膚愈發白皙。
她在池中尋了處穩妥的地方坐好,溫泉水恰好沒過鎖骨,水波輕漾間,優美的肩頸線條若隱若現。
知夏跪坐在池邊,為她按摩著肩頸。連日來的憂心、操勞似乎在這溫熱泉水中漸漸消散,顧清妧舒適地閉上眼,長睫在氤氳水汽中微微顫動。
沒過一會兒,她秀氣的眉頭便輕輕蹙起,不悅地聲音清冷地響起:“知夏,你何時手勁兒變得這麼大了?”
肩上的力道變得沉厚有力,指法也迥異於知夏往常的輕柔,精準地按壓在她酸脹的xue位上,帶來一陣略帶侵略性的酥麻。
片刻後,她肩頭上的那隻手微微一頓,低沉的嗓音帶著幾分戲謔,緊貼著她的耳後根響起,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少夫人的丫鬟手法不佳,我只好親自代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