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對峙 阿妧託我向你問好。
涼川城內, 疫病是否為真尚不得知,但長江水患引發的瘟疫竟已在附近村莊蔓延。
在某處山間小路上,兩名路人正著急的趕夜路。一人忽然吸了吸鼻子, 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喂, 你有沒有聞到甚麼怪味?像是……甚麼東西燒焦了?”
另一人也用力聞了聞,指向山坳一處:“好像是從那邊傳來的。”
兩人心下好奇,相互扶著, 深一腳淺一腳地循著味道找去。山路溼滑,一人腳下不穩, 險些滑倒,幸好被同伴及時拉住。
兩人驚魂未定, 藉著火摺子微弱的光芒往下一看——只見山坳的低窪處,堆疊著許多已被燒得焦黑的屍體。
“啊……!”兩人嚇得魂飛魄散, 連滾帶爬地逃離了那片山谷,連掉落的行囊都顧不上去撿。
潤州城,府衙內。
一名身姿婀娜、衣著清涼的舞女正賣力地撩撥著坐在椅上的徐雲初。她嫵媚動人, 行為挑逗,一件件褪去他的外衫, 試圖點燃他的熱情。
但徐雲初卻如同一尊石雕, 面無表情, 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任由那舞女作為, 沒有半點回應。
待最後一件裡衣被褪下, 露出他右肩處那道猙獰可怖的傷疤時, 舞女臉上的媚笑瞬間僵住,被驚恐取代。她嚇得一個踉蹌,後退半步, 摔倒在地。
徐雲初這才緩緩俯身,伸出左手,微涼的指尖捏住舞女顫抖的下巴,聲音裡沒有半分溫度:“剛才不是還很放得開嗎?就這麼點膽量?”
那舞女被他捏得生疼,又被那傷疤和他眼中的寒意嚇得x魂不附體,眼淚不由地湧了出來,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屋外傳來心腹低沉的聲音:“主子,有要事稟報。”
徐雲初這才鬆開了手,緩緩站起身,吩咐道:“幫我把衣服穿上。”
那舞女連忙胡亂擦去眼淚,手腳麻利地為他重新穿好衣衫,繫好衣帶。
“你可以滾了。”徐雲初看也沒看她一眼,冷聲道。
舞女逃也似的離開了,心腹看著慌忙逃竄的舞女,表情有些茫然。
徐雲初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袖,問道:“甚麼事?”
心腹低聲道:“主子,疫病蔓延的速度比我們預想的要快很多。按照您的吩咐,新一波病重且無藥可救的人,已經全部運走,處理乾淨了。”
徐雲初眼中寒光一閃,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傳令下去,那幾個疫情最兇的村子,全部封鎖。若情況失控,或是有人試圖外逃……”
“直接連村帶人,一併燒了,以絕後患!”
心腹聞言一顫,饒是見慣了血腥,也不由得心中一凜,臉上露出驚愕:“主子,這、這會不會太……”
徐雲初猛地抬眼,神情凌冽:“難道要等到瘟疫傳到軍營裡,讓我們計程車兵都染上病,不戰自潰嗎?!仗還沒打,自己就先死絕了?婦人之仁,只會讓所有人都陪葬!”
心腹被他目光中的狠厲懾住,冷汗直直地往外冒,連忙低頭應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徐雲初冷哼一聲,又想起一事,語氣帶著厭煩:“還有,去警告那個上趕著巴結的知府,他前前後後送來的女人夠多了,讓他收起心思,若再敢往我這裡塞人,下次來一個我殺一個!”
“是!”心腹不敢多言,躬身領命。
徐雲初院外不遠處的樹上,白玲輕輕扯了扯墨塵的衣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倦意:“都盯了一整天了,除了下午那個舞女哭著跑出來,甚麼特別的動靜都沒有。這人未免也太沉得住氣了。”
墨塵眉頭微蹙,目光依舊死死盯著那間屋子。他們抵達江南後,尚未展開手腳,淮王的人馬已以迅雷之勢攻佔了潤州城。
此番水患來得兇猛,退得也快,雖造成慘重傷亡,但洪水本身已然平息,重建與防疫才是當務之急。他們暫時無法介入軍務,只能緊盯在此地活躍的徐雲初,希望發現些端倪。
感覺到靠在自己肩頭的白玲睏倦的腦袋一點一點,墨塵輕輕拍了拍她:“你先回客棧休息吧,我一人盯著便可。”
白玲揉了揉眼睛,強打起精神反問:“你不回去嗎?”
墨塵猶豫了片刻,看見徐雲初房裡的燈已經熄滅,他低聲道:“走吧,我們回去。”
兩人緩緩從樹上滑下,正準備離開,白玲精神一振,連忙抓住墨塵的胳膊,急道:“墨塵,你看!”
徐雲初換上了一身夜行衣,從側門離開。
“走,跟上他。”墨塵低語。
一路尾隨至城外山林深處。
山間夜風帶著浸骨的寒涼,白玲不自覺地抱緊雙臂。墨塵默默解下自己背上的包裹,取出一件披風,披在了她肩上。
白玲微微一愣,抬頭看向他。墨塵卻並未看她,目光盯著前方的兩幫人馬。她攏了攏披風,心頭微暖,也像那邊望去。
徐雲初端坐於馬背之上,對著被攔停的一行車隊,聲音清脆:“明昭公主,這是要往哪裡去?”
墨塵與白玲交換了一個驚訝的眼神。
明昭公主她不是比他們更早從河西啟程返回嶺南嗎?為何此刻才到潤州地界?
轉念一想便明瞭,李明月帶著王府儀仗,乘坐馬車,行程自然緩慢。而他們二人輕裝簡從,一路快馬加鞭,速度自然快上許多。
此時,被護衛們緊緊護在中央的馬車裡,傳出了李明月帶著譏諷的聲音:“我當是誰敢深夜攔路,原來是徐大人——哦,瞧本宮這記性,你如今已不是朝廷命官,不過是個亂臣賊子罷了。”
徐雲初面對這直白的譏諷,也不動怒,笑了笑,語氣依舊客氣:“公主殿下金枝玉葉,自河西遠道而來,一路車馬勞頓,想必是累了。這深更半夜的,還要急著趕路,未免太受罪。不如賞個臉,隨在下到前方館驛歇歇腳,也讓在下略盡地主之誼,如何?”
他話語雖看似關切,但在這荒郊野外,帶著眾多人手攔截,其真正意圖,不言而喻。
夜風慼慼,穿過枝葉,發出簌簌聲響,偶爾夾雜著幾聲夜梟的啼鳴,更添幾分肅殺。火把的光暈在黑暗中搖曳,映照出對峙雙方緊繃的臉龐。
馬車裡,李明月取出一個錦盒,盒中躺著一把長命鎖,那是顧清妧送給滿滿的禮物,長命鎖下,還壓著一物。
車簾掀起一角,李明月指尖捏著一封信遞了出來,侍女步履蹣跚地走到徐雲初馬前,雙手顫抖著將信件高舉過頭頂。
徐雲初漫不經心地接過,他隨意的掃了一眼,卻猛地愣住,那是他曾在無數個深夜對燈臨摹,鐫刻在心底的筆跡。
馬車內,李明月的聲音適時響起:“阿妧託我向你問好。”
周遭的空氣彷彿凝滯了。
徐雲初抿緊薄唇,用唯一的手開始拆信。動作笨拙而生澀,每一個舉動都顯得格外艱難。
信紙被折得齊整,他試圖用指尖挑開,卻屢屢滑脫。心腹見狀欲上前相助,卻被他一個凌厲如刀的眼神逼退。
終於,信紙在火光下徐徐展開。
潔白的宣紙上,只有一行力透紙背的字跡: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短短十字,卻狠狠劈進他心底最深處。
恍惚間,他彷彿回到了那年的顧府學堂。暖陽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顧清妧就坐在屏風後,側顏在光暈中清冷如畫。
徐雲初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深沉地眸中掠過一絲自嘲。
本心?
在這濁世紅塵中,他的雙手早已沾滿洗不淨的血汙與塵埃,那顆心,翻滾沉浮,已在這遍地泥沼中磨損殆盡。
又如何能不染纖塵?
他死死攥著那張輕飄飄的信紙,指節泛出青白,手背青筋暴起。良久,他終於鬆開緊咬的牙關,聲音嘶啞:“我們走。”
見淮王人馬竟真的如潮水般退去,轉瞬沒入山林不見蹤影,白玲輕輕吐出一口氣,壓低了聲音:“墨塵,少夫人那信上究竟寫了甚麼?竟有如此威力,讓那徐雲初看罷便走了?”
不待墨塵回答,她又喃喃嘆道,眼底流露出欽佩,“不愧是少夫人,遠在河西,竟也能料事於千里之外,片語退敵。”
墨塵望著徐雲初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他沉默片刻,才低聲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兩人正欲撤離,身後卻傳來一道沉穩的聲音:“二位,請留步。王妃有請。”
墨塵與白玲對視一眼,心知行蹤已露,只得隨著護衛,走向那輛馬車。二人躬身行禮:“拜見王妃。”
李明月端坐車內,車簾緩緩捲起,她打量著眼前二人,眼中帶著詢問:“你們怎麼會在此地?”
白玲看了一眼墨塵,答道:“回王妃,少夫人心繫長江水患,命我二人前來,看看能否略盡綿薄之力。只是,如今潤州已落入淮王之手,官府衙門我們是進不去了,正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明月聞言,秀眉微蹙:“原來如此。那你們接下來有何打算?”
“去姑蘇。”這次,是墨塵堅定地回答。
白玲猛地轉頭看他,眼中滿是錯愕:“去姑蘇?為何突然要去姑蘇?”
李明月也面露訝色:“姑蘇是李卓經營最久之地,守備必然森嚴,你們去那裡,所為何事?”
墨塵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黯了幾分,聲音低沉:“顧家五姑娘被李卓的人抓去了。少夫人遠在河西,始終懸心此事。而且,”他頓了頓,語氣自責:“當日若非我受傷,沒能完全救下她,她或許不會深陷囹圄。於情於理,我都應當去救她出來。”
他轉向白玲,語氣放緩:“只是此去兇險異常,白玲她不通武藝,跟著我太過危險。懇請王妃能安排可靠人手,護送她安全過江。只要到了汴州地界,她便可自行返回河西,向少夫人覆命。”
“我不!”白玲立刻搖頭,抓住墨塵的衣袖,眼神倔強,“我不要一個人回去,我要和你一起去姑蘇。”
墨塵眉頭蹙起,語氣加重:“白玲,姑蘇之行,步步殺機,我無法分心護你周全。”
“你就是嫌我是個累贅,會拖累你,對不對?”白玲眼圈微紅,執拗地看著他。
“我不是這個意思……”墨塵語氣澀然,帶著無奈。
“好了,”李明月出聲打斷了兩人的爭執x,她目光掃過二人,心中已有了計較,“既如此,你們便隨我的車隊一同前往姑蘇吧。我此行亦要經過姑蘇,可護送你們一程。不過,到了姑蘇地界,我不會進城,以免節外生枝。解救五姑娘之事,只能靠你們自己了。”
墨塵思慮片刻,抱拳沉聲道:“多謝王妃。”
白玲也鬆了口氣,道:“謝王妃成全。”
李明月微微頷首,放下車簾,聲音從車內傳出:“收拾一下,準備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