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瘟疫 哪有你的手細膩柔軟,觸感絕佳。……
寒夜寂寂。
顧明宵和陳元英騎著馬, 遠遠地跟在車後。
顧明宵聽到阿姐那聲喝止,擔心地伸長脖子,嘟囔道:“裡面是不是打起來了?我要不要過去看看?”
陳元英面無表情, 語氣平淡無波:“少兒不宜, 老實待著。”
顧明宵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我、我不是少兒了!我馬上就十八了!”
陳元英聞言,側頭瞥了他一眼, 目光從他身上淡淡掃過,微微頷首:“嗯, 看著是比去年壯實了些。不過功夫還是沒甚麼長進,下盤虛浮, 招式銜接生硬。”
顧明宵氣得差點從馬背上跳起來:“我可是剛單挑過北狄大將的!”
陳元英其實早就聽說了他的戰績,心中清楚, 以他十七歲的年紀,能在戰場上與成名已久的北狄猛將打成那樣,已屬驚豔, 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但她沒必要誇他, 這個年紀的少年郎, 心性未定, 一誇就容易飄飄然,尾巴翹上天。
比如……馬車裡那個姓蕭的小子就是前車之鑑。
她不再理會顧明宵, 抬頭望向廣袤清冷的夜空, 心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這世間, 女子想要立足,想要獲得認可,終究是太難了。她們拼盡全力、付出數倍努力才能抵達的終點, 或許,僅僅是某些男子輕而易舉就能站上的起點。
馬車內,一番不可言說的動作之後,溫度漸漸回落。
蕭珩面色潮紅,額角帶著細汗,趴在顧清妧肩上,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
顧清妧看著自己滿手的黏膩,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咬著後槽牙道:“你為甚麼不用自己的手?!”
蕭珩情慾未褪的嗓音帶著事後的慵懶和暗啞,理直氣壯地在她耳邊低語:“我這一手的繭子,又糙又硬,哪有你的手細膩柔軟,觸感絕佳。”
顧清妧:“……”
待蕭珩稍稍平復喘息,他微微起身,拿出隨身攜帶的乾淨帕子,動作細緻地,一點一點幫她將手上的黏液擦拭乾淨。
顧清妧瞧著自己被清理乾淨的手,表情依舊有些難以釋懷,喃喃道:“……我已經無法直視我的手,太髒了。”
蕭珩聞言一頓,不悅地蹙起眉頭,糾正道:“哪裡髒?這分明是我最精純的子子孫孫。”
“啪!”
顧清妧一巴掌不輕不重地拍在他臉上,嗔道:“你的萬千子孫,現在還給你。”
蕭珩被她舉動逗得低低笑出聲,握住她欲行報復的手,繼續耐心地幫她清理最後一點痕跡。
一切都整理妥當,他才起身,將自己的衣袍理好,重新扣上玉帶,恢復了人前那副俊朗挺拔的模樣。
他拿起一旁的錦囊遞到顧清妧面前,眼神期待地看著她:“灣灣,可以幫我係上了。”
顧清妧卻把手背到身後,嫌棄地瞥了他一眼,聲音乾脆利落:“不要,免得汙了神佛的清淨耳目。你自己系。”
蕭珩看著她這副故意拿喬的小模樣,心裡愛得不行,無奈地搖搖頭,只好自己動手系在腰間。
坐下後,他重新把她拽回懷裡,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脊背:“睡會兒吧。”
顧清妧稍微動了動,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闔上了眼,嘴裡嘟囔著:“等我醒來,你是不是就不在了。”
蕭珩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許下承諾:“等我把雲朔城拿下,就天天粘著你,到時你可別嫌我煩。”
她的聲音愈發含糊:“可是,亂世洪流下,你我身處其中,又如何能獨善其身……”
蕭珩摟著她的手臂微微收緊,神色凝重,眉頭也擰了起來。
算算時間,宮裡那位……怕是也沒多少日子可活了。
給先帝下毒之事,是他和皇帝共同籌謀。也正因如此,從李承羨登基那天起,蕭珩就知道,這位看似溫和懦弱的新帝,無時無刻不想著除掉他這個知曉太多秘密且手握重兵的隱患。
那些暗處的刺殺,早就不知經歷了多少波,只是他手段雷霆,才維持了表面上的風平浪靜。這些刀光劍影的兇險,他一直瞞著顧清妧,不願她擔驚受怕。
他剛要開口,一低頭,懷裡的人兒呼吸已然變得均勻綿長,幫她撥開額角散落的幾縷髮絲,他凝視著她恬靜的睡顏,目光深邃,輕聲道:“既不能獨善其身……那便為你打出一個海晏河清、天平地成的太平盛世。”
天光大亮,晨曦透過車簾的縫隙鑽進車廂。
顧清妧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身側的位置已然空蕩,她伸手摸了x摸那微涼的錦墊。
“知夏。”她喚道。
車窗外的知夏立即回道:“少夫人,您醒了?我們再走約莫一個時辰就到涼川了。”
“嗯。”顧清妧應了一聲。
她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微妙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指尖,臉頰微熱,好一會兒,才嫌棄地別過頭去。
官道上,四周一片寂靜,只有車輪轆轆與馬蹄聲聲。
少頃,車外傳來陳元英一聲喝止:“何事如此驚慌?!”
緊接著是馬匹被猛地勒停的嘶鳴與雜亂的蹄聲。
顧清妧心頭一緊,掀開車簾問道:“怎麼了?”
陳元英對顧清妧解釋道:“少夫人,此人從涼川城方向疾馳而來,形色匆忙。”
一名身穿盔甲計程車兵被陳元英攔下,那人滿臉焦急,一身風塵。
陳元英隨即又轉向那名士兵,語氣不置可否地道:“少夫人問話呢,這般急匆匆的,是要去何處?所為何事?”
那名士兵見到顧清妧,在馬上拱手行禮,喘著粗氣,慌張地說道:“回、回少夫人,涼川城內出現了幾起奇怪的病例,症狀相似,渾身起了疹子,懷疑可能是瘟疫。”
“小的正是奉命,要儘快將此事稟報給少將軍定奪。”
眾人明顯一愣。
顧清妧心中亦是一沉,大戰過後,屍橫遍野,雖已盡力清掃戰場、焚燬屍首,但時值初冬,氣候反覆,水源若被汙染,爆發疫病確實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也是戰後最令人後怕的災難。
片刻後,她收斂心神,沉聲追問:“你剛才說懷疑?軍醫和顧大夫可已查明具體是何病症?”
士兵搖了搖頭:“尚未完全查明病症緣由,只是症狀兇險,且接連數人,統領不敢怠慢,才命小人速去稟報。”
蕭珩此時正在謀劃收復雲朔,不能讓他為此分心。
若將一則尚未確定的疑似疫情急報傳去,不僅可能擾亂軍心,影響雲朔戰事,若最後虛驚一場,更是徒耗他的精力。
她抬起眼簾,目光沉靜地看向那名士兵,聲音平穩:“既然病症尚未查清,便先不要去驚擾少將軍了。”
“前線戰事吃緊,他身系收復雲朔的重任,此時不能讓他為後方尚未確定之事分身乏術。”
她轉頭對陳元英道:“陳少將,我們加快速度,儘快返回涼川!另外,派人先行一步,告知城中守將,在我到達之前,嚴格管控訊息,切勿引起恐慌,一切待查明情況後再做定論。”
“是!”陳元英道。
顧清妧放下車簾,重新坐回車內。
涼川城的軍營中,顧明遠戴著面罩仔細檢查完病患的情況,緩緩走出營帳。
守城將領王鐵柱焦急地追問:“顧大夫,情況如何?當真是疫病嗎?”
顧明遠面色凝重,搖了搖頭,語氣沉穩卻不容樂觀:“症狀兇險,發熱、嘔瀉、皮下見痧,確有幾分像時疫。但現在下定論為時過早。當務之急,是必須馬上查清病源。王將軍,這幾名病患在發病前,可有甚麼共同之處?比如,一起做過甚麼,或者吃過、喝過甚麼特別的東西?”
王鐵柱被問住了,他一個帶兵打仗的粗人,哪裡會關注這些細枝末節?他煩躁地撓了撓頭,對旁邊一人招了招手:“過來!顧大夫問甚麼,你就據實答甚麼。”
過了不久,一名士兵跑來稟報:“統領,少夫人到了,想請您和顧大夫過去一趟。”
天色灰濛濛的,屋外的寒風不停地拍打著門板。
王鐵柱快步走入正堂,行禮道:“末將參見少夫人。”
顧清妧微微頷首,目光直接投向王鐵柱:“王將軍,不必多禮。現下情況如何?”
王鐵柱連忙將目前掌握的情況和顧明遠的判斷複述了一遍。
顧明遠補充道:“七妹妹,情況有些複雜。這幾人的生活軌跡高度重合,多是同營、同隊之人。但若要從他們的吃穿住行中一一排查出病源,如同大海撈針,難度很大。”
顧清妧沉吟片刻,冷靜道:“三哥哥所言極是。但目前出現症狀的只有他們幾人,這說明他們接觸過某種其他人未曾碰的東西。”
“軍中糧草、被服皆是統一配給,若真是這些東西出了問題,絕不止眼下這幾人染病。王將軍,這幾名病患,都是普通士兵嗎?”
王鐵柱回憶了一下,答道:“回少夫人,其中領頭的是一名姓周的參軍,其餘幾人,都是他麾下的兵士。”
一旁的顧明宵聞言,冷哼出聲,語氣裡滿是鄙夷:“又是他!”
顧清妧側目看向他:“阿宵,何出此言?”
顧明宵怒氣衝衝地道:“就是剛打下涼川城那日,帶頭欺辱城中姑娘,被姐夫重責五十軍棍的那個參軍。這才幾天,又整出這等么蛾子。”
顧清妧沉思了片刻,她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王鐵柱:“王將軍,軍中……是否新到了一批勞軍之人?”
王鐵柱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連忙點頭:“是……”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去查!看他們是否都與這批人中的某人……接觸過。”她的話未完全說透,但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王鐵柱臉色一肅,抱拳:“末將明白,這就去辦!”他轉身欲走。
“且慢。”顧清妧叫住他,語氣緩和了些:“找到那些女子後,將她們妥善安置,莫要驚嚇了她們。並且,所有人,包括她們在內,都必須接受例行檢查,以防萬一。”
王鐵柱應下,快步離去。
陳元英上前道:“少夫人,末將去協助維持秩序,防止有人藉機生事或恐慌蔓延。”
顧清妧點點頭:“有勞陳少將。”她又看向顧明宵,“阿弟,你也去幫忙。”
轉眼間,堂內只剩下顧明遠,他語氣沉重:“七妹妹,你懷疑是那些女子身上帶了病源?”
顧清妧微微頷首:“她們來自各方,人員複雜,若本身帶有隱疾,或是途中染病,密切接觸後,確實極易傳播。”
“三哥哥,你於婦科隱疾一道,可算精通?”
顧明遠坦然搖頭:“我雖通醫理,但於婦人科確非專長。若要仔細查驗,恐怕……”
他話音未落,目光轉向了剛剛走進來的顧清菡。
顧清菡神色堅定地說道:“我去吧。”
顧清妧蹙起眉頭,道:“那裡面情況未明,若真是惡疾,兇險異常,我怎能讓你去冒這個風險?”
顧清菡卻搖了搖頭,目光掃過屋內眾人,堅持道:“她們難道是自己願意做這等營生的嗎?多半是命運多舛,身不由己。同為女子,我知其艱難。如今她們可能染病,既然我有此能力,能救,便當盡力去救。”
“讓她去吧。我相信她,我也會在一旁護她周全。”溫朗沉穩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緩步走進,輕輕握住顧清菡的手。
顧清妧輕嘆一聲,叮囑道:“……萬事小心。”
顧清菡和溫朗相視一笑,齊聲應道:“明白。”